作者:木之向北
“既然这样,”段颂与穿上外套:“这附近有一家餐厅味道不错,刚好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再和你确认一下。”
傅霄意外地扫了他一眼,段颂与已经走向电梯,只给了他一个背影,傅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跟了过去。
中午下班时间,写字楼电梯很难等,四个人站了一会儿电梯才到,电梯门打开,傅霄抬手挡住,段颂与进去后才走进。
每一层电梯都有人进入,空间一寸寸压缩,四个人两两一起站在电梯角落,段颂与紧挨着傅霄,被越来越多的人挤得几乎没有距离。
从前他们每晚肩并肩躺在一张床上,如今在这样窄小逼仄的空间里,段颂与却觉得胸腔的空气都被人压出,喘气都费力。
电梯门在五楼再次打开,有两个人见缝插针地挤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段颂与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精致套装的女人,穿着高跟鞋被挤了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了一下,段颂与抬手想扶,下一秒身边的傅霄抬起小臂挡了一下女人的背。
女人回头感激地抿唇朝傅霄笑了一下,傅霄很淡地点了个头,手落下时顺势搭在电梯侧边的扶手。
手臂横在身边,把段颂与整个人挡在了角落里,避免他被任何人挤到,段颂与被安稳地拦住,他不知道傅霄这个姿势是有意护着他还是单纯想扶着,低头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傅霄的胳膊。
这写字楼里办公的人各个都是精英,大衣西装是标配,低声用中英文交谈,傅霄在这个环境之中显得格格不入,没那么精明势力,可他看上去又偏偏那么强大可靠,不需要任何外在条件的加持,不需要任何身份的包装,只需要一个动作就足够有魅力。
段颂与找的是附近一家环境颇好的餐厅,餐厅老板和宋惜缘很熟,提前给他留了个包间,一张方桌靠着窗,四个人坐在桌子两边,陈备和小小自然地坐在一侧,傅霄站在桌边没动,等段颂与坐在里侧,才脱掉外套在他旁边的位置落座。
段颂与点了几道招牌菜,上菜期间陈备出去了一趟,过了两分钟拿了一瓶度数很低的白酒进来。
包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闹,只有轻柔的纯音乐,陈备打开酒,站起身先去拿段颂与面前的酒杯,手指还没碰到就被傅霄用手背挡了一下。
“段律师下午还有工作,不能喝酒。”傅霄说。
陈备一愣,看向段颂与,段颂与笑了笑:“我喝茶就行了。”
“那也行。”陈备只给自己倒了一杯,郑重地举着杯子:“段律师,今天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受宠若惊,我没想到你能松口。”
段颂与隔着桌子看着他:“我只说了面谈,还没答应接这个案子。”
陈备的脸瞬间涨红,僵硬地端着酒杯有点不知所措,段颂与的手指搭在茶杯上:“你先坐下再说。”
陈备看着傅霄,在对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后拉开椅子又坐下了,紧张地等段颂与开口。
这段时间他也打听过段颂与这个人,这人主要打金融方面的经济纠纷案,涉案金额大到令人咋舌,代理费也高得离谱,陈备已经不再奢望段颂与能帮他打官司,此时听到段颂与的答复,心里又忐忑起来。
“目前案子的基本情况我了解了,但是还有一些具体问题需要和你沟通,我需要你的每句话都是实话,否则我们没有办法合作,法庭上也会很被动。”
陈备连连点头:“你放心段律师,我绝对半个假字没有!”
傅霄从桌边抽屉拿了四双筷子:“边吃边说。”
桌上的菜偏清淡,是段颂与照顾感冒的小小特地选的,小小的胃口不太好,陈备舀了碗汤放在她的手边,两人相视一笑,段颂与看了一眼:“你们感情很好。”
“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陈备眼神很温柔:“我不在家的六年都是小小陪着我妈,我妈瘫痪以后小小工作都辞了。”
手边的茶杯快空了,傅霄起身拿过茶壶帮他又倒了一杯,段颂与盯着他的手背出神了几秒,话题重新转向案子:“有关你母亲的案子,我现在要再次和你确认一些细节,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也不要加入自己的理解,我需要客观的描述。”
陈备放下筷子:“段律师,您说。”
“你找我的原因是怀疑肇事者另有其人吗?”
段颂与的问题一针见血,让包间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陈备低着头组织语言,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是。”
果然如段颂与所料:“打官司讲究的是证据,不是基于个人恩怨的猜测。”
“不是猜测!”陈备立刻说:“我是有原因的。”
段颂与的身体向后靠,隔着桌子等他的下文。
“当年负责清退拆迁户的是我们那片一伙有名的混混,我不知道他们老大是谁,我妈说他们都叫他民总,民总几乎不露面,他有个心腹,叫东哥,手底下那些地痞无赖都听东哥指挥,那天被我…的人就是民总的干弟弟。”
如今提到这件事陈备的脸上依旧是心有余悸的神色,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说:“我进去之后,民总说要给弟弟报仇,他们经常上门骚扰我妈和小小,让她们没过过一天安稳的生活。”
段颂与的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桌面:“没报警吗?”
小小没等陈备开口,主动哑着声音说:“报了几次,派出所也安排了人上门,但他们没对我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警察也没有办法,只能批评教育,第二天他们的人就变本加厉。”
服务员又敲了敲门,送上来几份餐后甜品,四份甜品是四种不同的口味,傅霄拿了一份巧克力慕斯放在段颂与的手边--是段颂与一直最喜欢的口味。
小小是重感冒,说完话咳嗽好几声,陈备赶紧拍了拍她的背,歉意地看着段颂与:“抱歉,让她缓缓。”
段颂与点了一下头,拿起叉子叉了一小蛋糕放进口中,巧克力绵密的苦味混合着慕斯的口感融化开来,让他忍不住低头专心地又吃了一口。
他能感觉到低头吃东西时傅霄始终在看着他,于是吃了两口就非常矜持地放下叉子没再碰了。
等小小咳嗽声渐停,段颂与才又问:“出事那天发生了什么?”
陈备吸了一口气,小小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语气很坚定:“还是我来说吧。”
第11章 你怕了?
出事那天,暴雨已经下了两天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小小连续病了几天,刚吃过晚饭就睡了,迷糊中家里的院门被人用力砸响。
小小吃了退烧药,整个人昏昏沉沉,隐约只听到陈母开了门,又和一个男人在院中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然后是院中放的杂物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声音,小小勉强睁开眼,披上外套急忙冲出门,就看到陈母身上全是泥水,手中挥着扫把,歇斯底里地叫道:“你要是再说我儿子会死在监狱里的话,我就去警察局告发你们拆迁时害死过人的事!”
“看清当时来人是谁了吗?”段颂与立刻问。
小小摇了摇头:“我只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阿姨追出去以后我要跟着出院门,又想到手上什么也没有,回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谁知我刚出房门还没走出院子,就听到一声闷响,等我跑出去的时候…”
陈备的双手无法控制地发抖,小小的掌心也出了汗,下定决心般说:“阿姨整个人被撞出去七八米远,已经不省人事了。”
傅霄搁在桌上的手猛然紧握成拳,段颂与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小小的话上,没有注意:“拆迁害死人是怎么回事?”
陈备双眼通红,痛苦地闭上又睁开:“妈醒来以后忘了很多以前的事,医生说这叫逆行性遗忘,小小之前试探着问过一次,我妈记不起来了,医生说她老人家创伤严重,让我们别再刺激她。”
接触过这么多证人,兰雪梅的情况的确不算罕见,段颂与了然地点点头,又问小小:“当时没有对警方说明这个情况吗?”
小小的语气透着无助:“说了,警察说我从始至终没看到来人,再加上那个自首的刘东的陈述和案情完全对的上,后来从他们家停车场里也找到了那辆肇事车,证据链闭环,我的话就没人听了。”
她很自责:“后来我又找过几次警察,有一个警察被我找的不耐烦了,说我只听到阿姨叫东哥,说不定就是叫这个刘东。”
小小激动起来,的语速更快:“那根本不可能!我见过那个东哥好几回,和那个自首的刘东根本不是一个人!”
在被刻意遮掩的真相面前人会显得如蝼蚁般渺小无力,段颂与沉默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傅霄按亮桌上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快两点了,案子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你可以再考虑。”
他这话令段颂与诧异了一下,转头看他一眼,没从傅霄脸上看出任何多余表情。
“段律师,我相信肇事者一定另有其人,阿姨现在每天躺在医院,治疗费高昂我们都认了,可她受了这么大的罪,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小小又咳嗽了几声:“我们真的想给阿姨讨个公道,求你帮帮我们。”
这案子既然段颂与提出面谈,就是要接的意思,只是没料到里面还有这么复杂的一层,看着对面的两人:“这个案子我可以接。”
傅霄皱眉:“段颂与。”
“但我要再强调一次,我的时间有限,你们必须保证所说的话全部属实,而不是基于对肇事者是精神障碍人士这一结果无法接受的缘故。”
陈备急忙说:“我保证我和小小说的全都是事实,要是有半点假话我不得好死!”
回到律所,宋惜缘已经提前准备了委托代理合同,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陈备没心思细看,只知道这是律师,也是傅霄的朋友,不会有错,落笔之前顿了顿:“段律师,代理费…”
“合同上已经写了,基础代理费五万。”段颂与中午没睡,这会儿有点困,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推过去:“这个案子已经结案,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新的证据申请重审,谈话记录我会尽快整理好请你确认签字。这是我的微信,后续有任何情况我们及时沟通。”
小小赶紧说:“段律师,我知道你是真的想帮我们,可这个代理费用太低了。”
陈母刚出事时她咨询过几个律师,了解其中行情,这个费用充其量是段颂与这个级别的律师几个小时的咨询费。
傅霄从饭店出来整个人就有种不在状态的游离,闻言抬眼看向段颂与,段颂与也看着他:“我接案子主要看兴趣,有兴趣就是缘分。”
其中的真实原因这几人心知肚明,陈母的治疗费用现在都靠这几年的积蓄硬撑,根本付不起段颂与的代理费。
陈备不知道该说什么,迅速签了字,刚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傅霄坐直身子,抬手按住段颂与的手机屏幕:“陈备身份证还在办理,暂时没有微信,等他申请了我推给你。”
陈备抓着手机脸上空白一瞬:“啊,对对,那就麻烦傅哥。”
段颂与垂下眼看着傅霄的手背:“我没有你的微信。”
“现在加。”傅霄拿出手机,扫了段颂与的二维码。
通讯录弹出一个小红点,段颂与视而不见,直接锁了屏,陈备和小小还急着回医院,签了合同就赶紧走了。
办公室里没了其他人,段颂与有点疲倦地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傅霄没跟他们一起走,让段颂与有点意外,只是让他更加意外的是傅霄今天在饭店的表现。
还有他遮住自己的手机,一举一动似乎都像回到少年他们在一起时,强势的,把段颂与彻底挡在身后的模样。
让段颂与的心很乱。
办公室里有一种很淡的清香,舒适的真皮沙发,脚下是柔软的地毯,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心安,可傅霄此时烦躁的只想掏出一根烟来。
他看着段颂与闭着眼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思,终于先开了口:“你确定要接这个案子?”
段颂与睁开眼看他:“上次在汽修厂,你不是希望我接么?”
傅霄皱着眉,身体前倾靠近段颂与:“因为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涉及到人命。”
段颂与心里一动,看着傅霄认真的眉眼。
以前读书的时候他就爱看傅霄皱眉解题的样子,有种很有担当的帅,那时他每次都盯着看很久,直到傅霄在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写下最后一步,用笔点点段颂与的练习册才能勉强拉回他的注意力。
“如果你知道就不会帮他劝我了?”段颂与哼了一声,语气倒是没有平时那么尖锐,挑着眉:“你怕了?”
他没指望傅霄会回答,或者说傅霄现在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曾经那么坚定不移地说会永远照顾他,到头来不也是扔下他一个人走了。
“是。”傅霄没有逃避段颂与的视线,沉默了短暂的几秒钟,回答:“刚刚在饭店我让你再考虑,你根本想不到背后会牵扯出什么人。”
在那一刻,理智依旧输给情感,段颂与的心跳慌乱了几拍,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假装翻看,点进那个红色小圆点。
头像是一辆黑色越野车的框架,停在一片荒野之中,名字只有一个“傅”。
段颂与点了通过申请,又把手机放下:“我之前打的官司比这个危险的太多了,律师就是干这个的,帮助警方查找真相,为受害者发声。”
傅霄声音陡然压低:“如果真像陈母所说,拆迁出了人命都能压下去,这背后是什么人你根本不知道!法律再公正,你怎么能保证自己能够平平安安得到真相?”
他说到最后声音带着很厚重的分量,两人重逢后不管是他的挑衅还是找茬,傅霄照单全收,回应寥寥,这是第一次直接把情绪摆在明面上。
段颂与看了他一会儿,难得地没有针锋相对:“我不能保证,这是我的工作。”
茶几上是段颂与上午喝了大半的矿泉水,傅霄拿起拧开,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光。
他承认在听到小小说“出人命”时内心翻腾而起的紧张,那是不受控制的在意和担心,这种感受太过陌生,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他自私地无视了陈备通红的眼睛,无视了小小恳求的声音,他希望段颂与直接拒绝,别因为在汽修厂自己的那句话改变想法。
他无法接受因为他的参与,让段颂与触碰到哪怕一丁点危险。
直到最后一口水灌进胃里,傅霄拧上瓶盖,空瓶丢进脚边的垃圾桶:“车修了吗?”
段颂与一愣:“还没。”
“我等你下班,把车开回汽修厂,我给你修。”傅霄说。
段颂与手上现在只有陈母这一个案子,想了想,简单把桌面整理好,套上外套,顺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车钥匙:“修就修,反正本来也怪你。”
傅霄站起身,在他伸手前把钥匙直接拿走,段颂与抓了个空,傅霄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