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强势。”段颂与嘟囔一句,跟了上去。
回汽修厂的路上是傅霄开车,阳光照得车里都暖烘烘的,段颂与闭着眼,等红灯的间隙,傅霄忍不住转过头看着他。
十年并没有磨平段颂与的棱角,他还是那样的性子,挺好,傅霄始终担心段颂与一个人过得辛苦。
直到车子拐进巷子,车速放慢,段颂与才慢慢睁开眼,看了一眼周围,坐直身子:“到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睡着,太难得了,这么多年始终靠着药物保证睡眠,段颂与不敢相信在傅霄身边能睡得这么快,这么沉。
第12章 动手脚
周乐正端着个大铁盘从隔壁走过来,正好看到段颂与的车停下,以为他又来找事,谁知刚靠近就瞪大眼睛:“师傅?”
两人一左一右从车上下来,傅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盘子,好几把还冒着热气的烧烤:“没吃饭?”
“吃了啊!隔壁王哥给的,说是特地谢谢你昨晚帮他修车,哦,修两个车,还有他儿子的玩具车。”
周乐警惕地盯着段颂与,小声问:“师傅,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段颂与已经从副驾绕了过来,听到周乐鬼鬼祟祟的声音:“修车。”
周乐这才注意到宝马车屁股后面凹进去的一块,举了举盘子:“先吃了再弄?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哥开饭店,烧烤很正宗,尝尝。”傅霄说着看向段颂与,指了指墙边的方桌。
段颂与也没客气:“那你呢?”
“我不吃,换身衣服给你看看车。”傅霄越过他往后院走。
“我这件衣服不方便。”段颂与的围巾放在车上没拿下来,身上是一件质地精良的驼色羊绒大衣:“你有多余的外套借我一件。”
傅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一眼,段颂与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我这件衣服干洗很麻烦,没有就算了。”
傅霄与他站的很近,漆黑的瞳孔中映出段颂与略带心虚的脸:“知道了,等着。”
段颂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周乐嘴里叼着一串五花,盯着段颂与看了两秒,上回傅霄亲自开车送他回去就够让周乐好奇了,只是师傅回来以后他缠着问了半天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他还偷偷问过老周,谁知老爸直接一句“别人的事少管”又把他怼了回去。
他正犹豫要不要搭话,段颂与先开了口:“闻着挺香的。”
周乐愣了一下,把手里一串没咬过的牛肉递过去:“这个好吃,特别嫩。”
段颂与接过来:“谢谢。我叫段颂与,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我叫周乐。”周乐热情地自我介绍。
段颂与是个对任何场合都适应良好的人,傅霄换了衣服出来,看到老周也回来了,段颂与左手还拿着一串咬了一口的烧烤,另一只手和老周握了握。
他走到段颂与身边,手里拎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很基础的款式,递给段颂与的同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一半烧烤帮他拿着:“换上。”
之前来的几次都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今天倒是难得温顺地脱掉大衣,套上傅霄的羽绒服,老周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最后落在傅霄手里那半串烧烤。
羽绒服的保暖效果和羊绒大衣不同,套在身上柔软蓬松,大了一码,袖子遮住小半个手掌,周身被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包裹,段颂与很小幅度地侧过头,脸颊蹭了一下羽绒服的领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穿着傅霄的衣服这件事是多么暧昧。
“谢谢。”段颂与脸有点热,接过傅霄手里的烧烤,闷头吃了。
上次撞得不算太严重,一个不明显的凹槽,没有掉漆,修起来难度也不大,段颂与中午吃了饭,这个时候没怎么饿,吃了两串,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周乐聊天。
上次就看得出来周乐小太阳的性格,这会儿熟悉了发现他不仅能吃,话也是真的多,老周开了一罐啤酒慢条斯理地喝,有时候听周乐说话,带着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温和的笑。
听说段颂与是律师,周乐好奇坏了,追问个不停,但是尺度把握得刚刚好,不越界,段颂与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话和他聊,桌上一大盘烧烤不知不觉见了底,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敲敲打打的声音有节奏地撞击耳膜,段颂与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傅霄。
车边架着一个三维灯,灯光从侧面照射着傅霄半张脸,双眼专注地盯着凹陷处,俯身趴在车上,握着一根细长的修复锤,耐心仔细地一点一点敲打。
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一场精细度极高的手术,手腕发力轻巧地带动手掌,精准地敲在凸出的点上。
“这个工作对傅霄来说不难。”老周看他一直盯着傅霄,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悠悠开口:“慢工出细活,他就是用心。”
段颂与回过神,转过头来,笑了笑:“我知道。”
老周瞥向傅霄那头,三维灯已经撤了,工具整齐地码进工具箱,傅霄绕到驾驶座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导航页面上点了几下,暗下来的天色中只能看到导航界面的光。
没过几分钟,傅霄提着工具箱走过来,段颂与站起身:“修好了?”
“嗯。”傅霄应了一声:“去看看。”
车屁股完全看不出一点撞过的痕迹,傅霄洗了手过来,段颂与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多少钱?”
“不用。”傅霄说。
段颂与也不坚持,车修好了,没了就在这儿的理由,脱了傅霄的外套,递给他:“衣服还给你,我先回去了。”
傅霄接过,本想问问陈备的案子,看了一眼他身上单薄的羊绒衫,沉声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车尾灯在巷口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周乐非常自觉地把盘子拿去洗,老周把最后一口啤酒喝了,站起来走过来,顺着傅霄的视线看去,段颂与的车已经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你对这个小段,不是朋友那么简单吧?”老周掏出一根烟点燃,又扔给傅霄一支。
傅霄接过没抽,低头在指间把玩,没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老周吐了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在律师车上动手脚,这事儿也就你小子敢干。”
“您看到了?”傅霄转头看老周,正对上他一双了然的眼睛。
“把他车载导航连你手机上了吧?”老周修了这么多年车,什么没见过,“刚才他一直看你呢,要不是我叫他打了个岔,你这小动作恐怕也瞒不过他。”
“谢了周叔。”傅霄微抿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烟被他捏扁了一点。
老周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天渐渐暗了,巷子里路灯一盏盏亮起,傅霄沉默地站着,他一直没说话,也没注意到老周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傅霄盯着地面上的阴影,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无法再对段颂与视而不见,他必须保段颂与平安。
第二天一早,法院档案室。
段颂与坐在桌前等了一会儿,工作人员抱着一摞卷宗走过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段律师,这是肇事者刘东交通肇事案的全部卷宗。”工作人员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语气轻松,“再审申请批下来了?”
“还在走流程,先过来看看。”
工作人员没追问:“那我先去忙了,您看完了叫我就行。”
“谢谢,麻烦了。”段颂与笑笑。
档案室里有一股很淡的旧纸味道,闻久了让人头疼,他来过这里无数次,始终无法习惯。段颂与灌了一大口冰美式,把咖啡杯推远。
他把整摞材料的目录页抽出来,现场勘查记录、物证照片、肇事者供述、其母亲的证言、精神鉴定意见书、车辆鉴定报告。
肇事者刘东承认自己开车撞人,其母亲证实当晚是儿子驾车外出,车辆的前保险杠和车灯碎片与现场提取物基本吻合,精神鉴定意见也确认刘东在案发时处于精神障碍发病状态,对行为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显著下降。
单从卷宗材料上看,确实找不出明显的缺口,所有材料和现场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闭合的证据链。
就是因为太过闭合完美,才会显出不对劲。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铅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段颂与把所有发现的疑点整理在本子上,直到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活动僵硬的脖颈。
缓了一会儿,等复印完鉴定报告和现场照片,走出法院时已经是中午了。
段颂与没急着回律所,一边走一边打了个电话,过了没五分钟,手机里收到一家餐厅定位。
饭店是个苍蝇馆子,这会儿人正多,段颂与领了个号牌等了二十分钟才进门,刚点好菜,门外一个男人风尘仆仆赶过来。
“饿死了饿死了!上午连轴转了两台手术!”陆章脱了羽绒服,没地方放,团起来放在膝盖上,从旁边抽出两张纸巾。
“已经给你把桌椅都擦了一遍了。”段颂与小口抿着纸杯里的苦荞茶。
陆章朝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段律师,细节到位。”
段颂与拎着茶壶给他倒了杯水,陆章喝了两口:“又接新案子了?”
“嗯,一个交通肇事案,过来看看卷宗。”段颂与摆弄桌上的一次性筷子。
陆章高考进了医科大,毕业以后顺利进入私立医院,对打官司不怎么了解,但还是有点诧异:“我记得你好久没打过这种官司了。”
段颂与垂着眼:“挺感兴趣的,想试试。”
陆章点了点头,想起之前吃饭时偶遇林医生交流的情况,试探着问:“最近睡眠还好吗?”
段颂与的心理医生就是陆章大学校友,跟陆章私交密切,但有关段颂与的心理状况始终没有过多透露,这涉及段颂与内心最深处的隐痛,陆章也很有分寸,从不过问。
段颂与隔着桌子看他一眼,陆章赶紧摆手:“你别误会啊,林书给我说你前段时间去找他加了药。”
陆章跟段颂与见面不算频繁,上回一起吃饭还是半个月前了,嘈杂的饭店里到处都是聊天声和吆喝声,他听到段颂与的声音很小:“我看到傅霄了。”
陆章手腕一抖,纸杯里的水洒在他手背上几滴也顾不上管,错愕地瞪大眼:“他出…现了?”
第13章 过来
陆章手腕一抖,纸杯里的水洒在他手背上几滴也顾不上管,错愕地瞪大眼:“他出…现了?”
“嗯。”段颂与瞥了一眼他的手背,递了张纸巾给他:“他当年不是出国了吗?”
陆章“啊”了一声,声音下意识提高了点:“对对,怎,怎么回来了?在哪儿高就啊?”
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炒菜送上桌,都是陆章那张挑剔的嘴品鉴无数次精挑细选认证过的,段颂与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握在手里。没什么食欲:“在一家汽修厂,修车。”
“汽修……”陆章说了一半卡壳了,消化几分钟这个信息,小心翼翼地看他:“那你们…没打起来吧?”
段颂与咬了一口牛肉丝:“你觉得呢?”
“不会。”陆章琢磨一下,斩钉截铁地回答,见段颂与神色没变,这才放心地吃了口菜。
就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站在段颂与的对立面,傅霄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段颂与身边,这一点陆章从不怀疑。
他实在饿了,刨了大半碗米饭才又问:“那你俩又联系了?”
段颂与知道陆章口中的“联系”指的是什么,咬着筷子,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如何定义他现在和傅霄的状态。
“我不知道。”
晚上的巷子没什么行人,对面的小区窗户里透出灯光,傅霄刚看了台车,手套上沾着机油,脱下后从牛仔裤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等点燃,一辆越野开进来停在门外,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男人,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傅霄的肩膀。
傅霄没看清来人,抬手直接压住男人手腕,他的手劲很大,反手一拧,男人一声惨烈的呼痛:“撒手!傅霄!”
路灯下男人扭曲的脸时隔多年仍有几分眼熟,傅霄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他,停顿了几秒钟:“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