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49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宋忱看着他们,年少的情愫被时间冲得散散落落,身边来了新人又有了新故事,两人早已爱无可爱。

“你们呢?都过得怎么样?”

“挺好,无忧无虑,快乐自在。”王伊朵平静地丢了个花生米进嘴里。

这话徐文航信,在他看来王伊朵这人心思不重,在哪都能活得挺快乐。

“你呢?”徐文航问另一位。

宋忱撑着脸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累。”

剩下的两人都沉默了。

“你这专业,听说是累,所以谁让你当初……”徐文航话落一半,止住了。

“少接点活吧。”王伊朵叹了口气。

徐文航听出话里的意思,扭头问宋忱:“你缺钱?当时一中不是发了挺多奖金的吗?”

宋忱摸了摸杯沿:“不缺。”

又说:“赚多一点总没错。”

两人都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徐文航还是开了口:“你和小柚子一直都没再联系过?”

王伊朵也看向宋忱,当年他丢下何柚年,这人和谁也没说过理由。

宋忱沉默半晌,仿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记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文航想起当年何柚年在新南住院的那几个月,自己偶尔去医院看他,对方总是要先给他冷脸几分钟,就为了报复他之前和宋忱在天台讲的话。

“是小心眼,”徐文航喝了一口酒,笑着回忆,“就因为劝了你几句,后来我每次去医院,他非要我承认你们般配才让我进去…”

宋忱微微怔住,在记忆库中寻找何柚年说这话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轻轻勾了下唇。

“小没良心…”徐文航啧了一声,过了会儿又叹气喃喃,“也不知道身体治好了没有…”

三人畅聊到深夜,徐文航打车回酒店的时候人已经半醉,但坚持不要他俩送。于是出租车一走,只剩下宋忱和王伊朵站在行道树旁相顾无言。

宋忱看着徐文航离开的方向,突然问了句:“放下了?”

深夜的风有些凉,王伊朵拢了拢外套,有些好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都过去多久了。”

两人往同一方向走,王伊朵同样问:“你呢?”

这几年,今晚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何柚年,宋忱心事再重,也偶尔会想能够像现在一样撕开自己:“我不行。”

他也想找人说说,但能炫耀一番的也只剩下:“我昨天还在梦里见过他。”

邓博远在高三这年收了心,删了一堆狐朋狗友,留下的好友比他爷奶微信里的都少,还有一个不回话的在躺尸。

对待这位躺尸选手,邓博远这端输入的文字已经从担忧转为大骂再到问号,现在已经被他放逐到对话框最底部。

开春三月,某个周六学校开始安排高三学生补课,邓博远撑着脑袋坐在教室正听着物理课昏昏欲睡。

这个对话框却一跃而上,悄然出现在了通知栏。

年年:[远远,我回来啦!]

也许是预感,邓博远猛地扭头,从窗户往操场看,看到跑道上背着书包走来的身影,他蹭地一下从位置上起身,跟头大疯牛似的一个劲儿地往楼下冲。

好不容易跑到这人的面前,邓博远却刹下了脚步。

操场上走来的男生头发剃成了小短茬,拉着书包背带的手腕瘦得不比那布料宽多少,脸颊消瘦,下巴跟着都尖了不少。唯一欣慰的是气色看着还行,看到邓博远朝他奔来时轻轻笑了一下,却没再像以前一样跑着相迎,而是安静地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开口道:“怎么办啊远远学长,我居然留级了。”

天光

第47章 何柚年

何柚年没能意料到,自己有一天能再次体会一把濒死的感觉,还是以这样丢人的方式收场。

作为此次的校外科普讲座的主讲人,何柚年从半月前开始着手,老师和师兄对他进行几番排练,已做好十足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何柚年刚站上讲台,一口气没喘上来,抓着话筒咚一声,倒在了大礼堂的红色绒布上。

于是,礼堂里所有的学生都目睹到了,这位他校数媒专业的优秀学生代表,是如何被他那年过半百的老师扛在背上,又是如何脱力掉在地上,再如何被他一旁的师兄抱到了通风口处。

何柚年五年前做过一场大型心脏手术,术后恢复良好,如今基本和常人无异,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突发状况。

掌声在感官里回荡消散,在地板朝自己撞来的瞬间,何柚年在模糊的视线里,仿佛再一次看到了大榕树下那个朝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直到脑袋磕在地上,钝痛击碎幻觉。

何柚年的意识是在救护车里恢复的,还是在刚关上车门的那刻,要不是那张脸蛋此刻太过苍白,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为了逃脱讲座而故意倒下。

两校联合讲座,何柚年在这座城市上了快两年学,还是第一次来这附近。但哪个地方的医院都差不多,科室、长廊、长长的队伍和消毒水气味。

何柚年见完医生后把导师和师兄安排在等待室,独自去采血区排队,熟练地撸起袖子,给护士抽那只血管明显的胳膊。

等到出血点安分,何柚年把棉签投进垃圾桶,下一站,心电图检查室。

检查室在九楼,何柚年看着远处快要合上的电梯,下意识跑了两步又停下,最后还是决定等下一趟。

结果电梯门合上又打开。

里面是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何柚年点头致谢,进去后安静地站在了角落,电梯动了他才想起要按楼层,低头发现九层已经被人摁了。

“心外真要忙死了…”

“你以为你现在是站在哪里,国内心外的金字塔尖诶,熬吧…”

“不过还真佩服我师兄,听说昨天教授让他进手术室观摩,他硬是撑完了八个小时,结束了像没事人一样,刚又被桦姐拉去帮忙了……”

电梯里的闲谈飘进耳朵,何柚年拿出手机无聊地划拉了两下,九层很快抵达。

走出电梯看到候诊长龙,何柚年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刚刚那些实习生口中的忙是个什么概念。

好在虽然人多,但医院配备的检查室也不少,何柚年取完号没有等太久,便听到广播通知他去十三号诊室。

检查室的门半掩,何柚年推门进去时女医生戴着口罩坐在凳子上,刚和一旁站着的男医生结束对话。

何柚年把单子递给坐着的那位女医生,自觉地坐在了病床上。

“躺着吧,”对方看了一眼他的单子,和他确认姓名,“何柚年对吗?”

何柚年躺在病床上,双手放在肚脐下方,嗯了一声。

角落整理仪器的声音在这时停下,何柚年下意识往那看了一眼,只看到对方白大褂下挺拔的肩背,那人此刻正背对着他,白大褂袖口露出的腕骨上像是戴着串珠子,转瞬又被布料盖过。

“最近心脏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何柚年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回答女医生的问题:“之前都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但今天上台前突然晕倒了,现在有些喘不上气。”

女医生把何柚年的衣服撩到锁骨处,看到他胸口的手术疤:“以前做过心脏手术?”

何柚年嗯了一声。

“仪器给他上一下。”

因为有些不舒服,何柚年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任由对方操作。

腕骨内侧传来消毒棉球的冰凉触感,何柚的右腕被戴上导联电极,接着是左腕、脚踝。

何柚年的胸口轻轻起伏着,白皙的胸部中央挂着两道叠在一起的手术痕,淡的那道周围像缠着一条红色细藤蔓,一直蜿蜒到右侧锁骨,只是原本在胸口的位置长出的那颗小柚子被新疤痕一刀切了两半。

那人冰凉的指腹轻轻摁在何柚年胸骨肋间,往下探到对应位置,不熟练似的,摸索的指尖轻轻颤抖,数了两次才找对位置。

就在对方快要连接完最后的导联时,何柚年慢悠悠地睁开眼,就那么看见了对方右手虎口处,那道再熟悉不过的疤。

“别紧张。”女医生提醒何柚年。

今天晕倒前的那种眩晕感又来了,可何柚年还是坚持抬眼,和口罩上方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对上视线。

如果刚刚只是猜测,那在看到这双眼的瞬间,何柚年便确定了答案。

对方率先移开视线,眼神似乎落在那颗烂掉的小柚子上,对何柚年说:“放松。”

何柚年意识到自己设想的重逢场景还是不够全面,至少他没能预料到会在这种状态下重新遇见宋忱。

可也怪不了他,结合曾经那张写下宋忱人生规划的一页纸。何柚年想过宋忱也许成为了某个开发界的领域人才,也想过他会不会成为天文学家,在某个研究所找星星,总之没想过宋忱会成为一名医生。

想来也是,人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幅模样,人生计划又算得了什么。

检查结束,那人抬手帮何柚年拿掉了身上的导联线,就在对方伸手要把他的衣服拉好时,何柚年往后躲开了他的动作。

今天要上台,何柚年穿得正式,他起身扣好衬衫扣子,拿上心电图,和女医生说了句:“谢谢。”

从心电图室出来,何柚年头也没回,一直到电梯门快合上,他抬头看到空荡荡的走廊才回神似的,嘲讽地扯了下唇角。

不知道在躲什么,两人总共的相处不过一年,五年过去,一年又一年地覆盖了曾经,谁还会对一个不懂事时交往过几个月的人有什么记忆点。

何柚年被救护车送过来时已经半下午,一通折腾医院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医生告诉他验血报告今天来不及出结果,看过心电图没什么问题后叮嘱了几句,让他明天再过来复诊。

老师与师兄吓得不轻,何柚年回去的路上和他们表达了歉意,并主动提出今晚的聚餐由他请客,结果下一秒遭到两人的拒绝,并要何柚年照照镜子,看看他愈发苍白的脸色。

何柚年不好讲这大概是因为在医院见到了初恋情人,只好笑笑扯开话题,表示他现在感觉身体状态已经缓过来,至于验血报告,可以明天回去后把电子报告带到他熟悉的医生那里,让对方分析。

只是何柚年忽略掉一点,他们今天的演讲并没有顺利完成。

“明天必须再去一趟医院,”不涉及学术领域,老师很好说话,这次却态度强硬,“你先把身体照顾好,讲座可以往后推。”

就这样,何柚年逃跑不成,还被迫要在这附近留宿一天,原本和室友约好的饭局也只能推掉。

“明天吃也一样,又不差这一天,身体怎么样?”高与寒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何柚年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老师怕他半夜再晕倒,特地给他和师兄开了间双床房,现在师兄正在浴室洗澡。

“好着呢,可能上台前突然紧张了。”何柚年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愣愣地看着床上的医院报告单,不知在想什么。

“真有出息,”高与寒松了口气,笑着说他,“什么破胆儿,小宝明天几点去医院?我陪你。”

何柚年让他闭嘴:“能不能别这么喊人,我想吐。”

高与寒最近和女朋友蜜里调油,回宿舍对着其他三人也小宝、宝宝和乖宝地叫,何柚年是小宝。

小宝最后同意了高与寒来陪自己,因为怕再撞见宋忱,有个人在身边好歹能借口脱身,而且他觉得这样有气势一点,想到此,小宝甚至贴心地为高与寒报销了打车费用。

只是,有人陪何柚年也没办法阻止宋忱站在自己面前,风轻云淡地喊出自己的名字。

何柚年今天为了不面对面撞见宋忱,甚至戴了口罩,出门前还向师兄借了顶帽子。

何柚年和高与寒在医院门口碰了面,如今的他早已习惯一个人去医院,突然有人忙前忙后地照顾,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于是趁高与寒帮他取报告,何柚年绕到这层的自助贩卖机前,打算给对方买瓶咖啡。

没想到,偏偏就在高与寒不在他身旁时,何柚年再次撞见了那人。

和昨天不同,全副武装的成了何柚年,宋忱反倒摘掉了口罩和医护帽,只脖子上挂了个听诊器。

是有变化的,何柚年明明也有长高,再看到这人还是觉得肩背宽阔挺拔,头发比印象里短了许多,眉眼多了几丝成熟,唯一没变化的,是他看着人时那副沉稳又冷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