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请假条的截止日期是考试前一天,她记得理由那栏,宋忱写的是家人生病需要照顾,而恰好在这种情况下提前结束假期,事情并不一定乐观。
于是在宋忱回来的这两天,吴美芳特地提高了在教室外巡逻的频率。
说有事也没事,至少看起来人无大碍,宋忱和其他学生一样,该早读时会翻开书,复习课也认真抬头看黑板。
只是对同班同学的打趣,对老师的关心,他像是再懒得戴面具似的,只一两句打发对方。
除此之外也没了。
高考前一天,王伊朵和宋忱一起回了趟芦水街,对方的自行车后座难得空出来,她却没坐。
“小柚子去做手术了?”王伊朵问。
宋忱推着自行车,和她慢悠悠地往芦水街的方向走:“嗯。”
“不是说陪他做完手术再回来,他没闹啊?”王伊朵试探着问。
“分手了。”
王伊朵一愣,在原地停下。
宋忱机械地拨了下车铃:“我好像和他说不愿意陪他了。”
吴美芳送考当天难得穿了件旗袍,班里的小崽子看到每个都笑着夸她美,宋忱路过她时难得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弯弯唇和她说了句:“旗开得胜。”
这几天,吴美芳没去烦他,她知道宋忱有分寸,但她没想到在高考第一天结束,在考完理综的那个晚上,自己突然联系不上宋忱了。
高考第二天,吴美芳出现在校门口时眼眶下青黑一片。
昨天她先是打电话给了杨桂兰,当时电话是个小孩接的,说是会转告奶奶,但一直到很晚吴美芳都没等来电话。后来她又去了宋忱留的家庭住址,院子里的铁门紧锁,里面只有大榕树在摇曳。
是吴美芳想起那个男生,给宋忱来开家长会的小孩,前两天对方还打过电话给自己,于是吴美芳赶紧回拨,可电话却是关机。
最后她只能在芦水街挨家挨户地问,但所有人都说不清楚,她找到了徐文航的店里,他在得知情况后摔掉围裙,骂了一声就开始跟着找人。
两人几乎找了一晚上,在第二天第一场考试开始前十分钟时,宋忱却拿着准考证和笔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吴美芳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刚要开口,看到宋忱并不比自己好多少的脸色,肚子里憋的气一下被堵住,人还没走近就散了个干净。
是吴美芳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帮他扯了扯了皱皱巴巴的校服,拍了拍他的肩。宋忱什么也没解释,垂着的眼皮轻轻抬起,笑着和吴美芳说:“没事了。”
芦水街的夏天雨多,轰隆的雷声闷声吼着大地,苹月和娟姐坐在喇叭叔的屋檐下,摇着蒲扇聊天。
小地方的枯燥八卦反反复复地被提及。徐家桃花开得一朵胜一朵,老徐最近和隔壁卤味店的圆姐走得近,说是上周还有人看到他们在面馆里拉手,航子最近店里新招了个小妹,漂漂亮亮的干活也利索,两人看着也有点猫腻。
说到店铺生意不好做,夏天水果不好存太久。百货店的货跟不上最近街里小孩的步伐,之前流行的换装贴纸现在都堆在角落生了灰。娟姐也叹气,说一门技术没地儿施展,一睁眼就是给老头老太染黑发。
又讲到桂兰家,小忱一年前高考完就离开了芦水街,一年多都没见到人,看样子是不会再回来了。小柚子也一声不吭地走了人,说是和家里人去大地方做手术,电话却再也没人能打通。
还有桂兰,两个小孩走了,她反倒提着行李回来了,不知是被赶出来的还是自己要走,总之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每天缝缝艾草包拿去卖,一部苦情剧翻来覆去看了八九遍也不知腻。
雨小了些,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赵朋把车停在百货店门口,抬手扫了扫头上的雨点,他今天是来给苹月修电脑的。
“等一下留下吃饭。”苹月从对面跑回店里,顺手给了赵朋一个苹果。
赵朋接过就啃了一口,盯着电脑嗯了一声。
苹月说桌面的东西全被她删了,还放不出声音。赵朋没几下就看出是小问题,文件被拖到了屏幕外,声音消失也是因为不小心按到了静音图标。
“那真是太好了,进货单要是找不到,可就麻烦了。”苹月姐松了口气。
“现在的东西都有备份的,就算删了基本也能找回来,”赵朋笑着放开鼠标,看到墙上泛黄的手写进货单,抬手正想揭,“这种都没必要留着了。”
“哎呀。”苹月赶紧拍了下他的手背制止。
纸张上只有一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字站在格子里,苹月过了半天才低头轻声念叨一句,“小柚子给我写的,别给我弄丢了。”
“这么久都不打一个电话回来,也不知道手术…”赵朋没说完剩下的话。
看着进货单上大大卷那行后面跟着的字:少进这个!苹月脑海里闪过小柚子咋咋唬唬和她告状的声音:“死小孩上回教我吹泡泡,泡泡没吹出来吐我身上了!”
眼尾的细纹在笑,苹月认真地摁好上面翘边的胶带,不知是在安慰赵朋还是自己:“别瞎说,小柚子命大着呢。”
第46章 炫耀一番
十月,金黄扇子叶落了一墙头。
顶着一头小卷的女生牵着条狗从宠物医院出来,踩着叶子穿行而过。
过了一会儿女生低头看了眼狗,站在路边发了条消息。
「说是肠胃炎,刚在医院吐了一次,拿了点药,现在给你送回家去?」
今年国庆王伊朵没回家,也没和室友出去玩,本打算在宿舍美美躺个七天,结果第三天被迫接了个任务。
宋忱让她带狗看个病,说是滚滚最近食欲下降,这两天还吐了两次。
两人学校离得近,但见面的次数却不多,上次见面还是暑假的时候,王伊朵某天凌晨突然很想吃夜宵,把人喊出来拼了个桌。
大忙人,打工狂,喊不动。
宋忱收到消息时刚和温千诺从融资人的办公室里出来。
两人是同班同学,第一场讲上话是在大一下学期,温千诺和朋友喝酒时撞见了正在同性酒吧当服务生的宋忱,第二天温千诺主动找到他说自己不会讲出去,宋忱却只是看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随你讲不讲。
温千诺是本地人,大一开学他爸就给了他一笔创业启动金,他放卡里一直没动,不是他找不到想做的事,是找不到一起开始的人。
之前的朋友家境与他大差不差,肚子里的东西几斤几两他都了解,找不到靠谱的人这钱丢出去就是打水漂。
宋忱不知道温千诺看上他哪一点,在他看来投个项目不过是这位公子哥的一场过家家,可对他来说不是。
实际温千诺看上他的原因确实简单又儿戏。在他看来宋忱聪明的头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他看中的是对方打的工足够多,根据经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不就是完美人选!还有一条不好直说,温千诺觉着和他合作有挑战性,和曾经的好友把项目做起来就算生意不好他们也能不断往里砸钱,到时候起又起不来,倒又倒不了,他觉得没意思。
宋忱一开始完全没想法,直到温千诺第五次拦住他,把项目企划书放到了他面前。
温千诺递出的那一瞬间其实就想算了,怎么他带人赚钱反倒还要求着人给个机会?
不过这次宋忱认真看过后倒是挑了挑眉,最后问了温千诺几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说:“可以啊,试试吧。”
前两年他们主要把产品进行线上试投流和接单,有了效果今年才开始找公司融资。
两人从大楼里出来,终于站在了大马路上,温千诺等朋友来接,蹲在路边抬手递给宋忱一支烟。
宋忱看了一眼,开口说:“不抽烟。”
温千诺也不劝,他把烟塞自己嘴里:“你待会儿去哪?”
“去接狗。”
温千诺一愣,仰头看着这人,突然问:“你这狗是真狗吗?”
宋忱这才低头看他一眼,笑了下:“大城市的人都玩这么大的?”
“滚吧,”温千诺自己也笑了,等人也无聊,开始没话找话,“养的什么狗啊?我一直也想养一只。”
“土狗。”
“你别是骂我吧?”温千诺弹了弹烟灰。
“真土狗,”宋忱顺手给他看一眼锁屏,“叫滚滚。
还真是个小土狗,还丑。
锁屏是一个男生跑着的背影,小土狗趴在这人的肩上,正吐着舌头在笑。
“怎么想的?养个这么丑的,”温千诺抬眼,他真觉得宋忱这长相气质挺符合他口味的,奈何撞号,两人也完全不来电。
“家里没人能养。”宋忱低着头说。
“你还挺有爱心,不过我有朋友开宠物店的,你要不想养我可以帮你把狗放他们店里,领养或者他们自己养着。”
公交到了,宋忱拦下,回头谢绝了温千诺的好意:“这个能养得了。”
王伊朵牵着滚滚回到学校时,没碰见宋忱先在校门口撞见了同宿舍的薛琪。
薛琪刚出去逛街回来,手里大包小包拎了几个大袋子,见到王伊朵就朝人冲过去,结果在看到狗时一个急刹:“一朵朵,这大白狗谁的啊?吓我一跳。”
“抱歉,我的。”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薛琪回头,男人穿着挺正式的衬衫西裤,身材体态让他不像从写字楼里刚出来,倒像是刚下秀场,她看着男人蹲下,兜着狗头检查了一下状态,这才慢悠悠地才起身。
王伊朵随手把牵引绳和药丢到这人怀里。
对方接过,随意地把牵引绳在手腕处绕了一圈,开口说:“谢了,周六请你吃饭。”
等人走远,薛琪才回神,拉着王伊朵问:“这你男朋友?”
王伊朵说:“朋友。”
下一秒,薛琪把手上的蛋糕放到王伊朵手上,眨眨眼道:“一朵朵,周末让我一起去呗,这可比我们学校的男的帅太多了!”
“帅也没戏。”王伊朵拆开蛋糕。
“怎么没戏?我不好看吗?”薛琪挺直腰杆子。
王伊朵脑海中突然浮现高三那年自己画的那张双人素描。在徐文航的店里,少年模特当累了,笑嘻嘻地倚靠在另一位少年的肩上,两人手腕交叉,被桌面遮挡的手悄悄地牵着彼此。
王伊朵想到这张素描的最终去处,和薛琪说:“你好看,但他有喜欢的人。”
周六那天,王伊朵根本没把与宋忱吃饭放进待办事项里,以她之前的经验来看,他大概率会忙到忘记约定,结果快到傍晚的时候,宋忱真打了个电话叫她出来吃饭。
一个新开的烤鱼店,王伊朵到了吃饭的地方,却看到了个熟人。
“朵儿,”大光头长出了头发,整个人不太明显地壮了一圈,笑起来几分回到十几岁,没个正经样,“不认得我了?”
老徐和隔壁圆姨再婚了,徐文航这次来北京是专门带他们来旅游的,他们今天刚来第一天,徐文航把大人都送回酒店后才联系的宋忱。
宋忱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子卷到小臂中间,背宽了,肩胛骨在布料下隐隐撑着型。
王伊朵则状态好了许多,烫了个时髦的美式小卷,脸上画了点淡妆,大圈耳环一戴,看起来更利落漂亮了。她大学选的视觉传达,现在出门不用背着她那个装着画板和颜料的大包,手指上也不再总带着颜料。
“本来想悄悄来再悄悄走的,两个没良心的全都不回来看我,我也不稀地搭理你们,”徐文航掌心撑着膝盖,夹了块烤鱼放自己碗里,“我是为了实地考察才来的。”
宋忱和王伊朵都笑了,笑过之后一左一右举起啤酒杯,徐文航低着头咳了一声,过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举起杯子一人碰了一下。
徐文航的烤鱼店在芦水街只有寒暑假做得起来,于是前两年他在新南又开了一家店,喊了几个街里的阿姨帮忙打扫卫生和准备食材,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人多的时候要忙到夜里两三点。
三人几年没一起聚过,围在一起却仿佛回到芦水街的溪水边,徐文航依旧是几人里话多的那一个,只是和那时的记忆相比,少了一人给他捧场拍手。
“我谈恋爱了。”徐文航喝了点酒,脸颊不知是醉意还是讲到自己的感情生活有点不好意思。
王伊朵抬头看他一眼,过了会儿笑了笑说:“终于结束母胎单身了,恭喜。”
徐文航低着头与她碰了下杯子,眼神里有感慨,但却再没有失落了:“谢谢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