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行李包被他粗暴地打开,再倒出,里面都是他的衣服,他抖着唇拉开行李箱,看到了钥匙扣、鞋子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包括当初那把萝卜刀也在里面。
复习资料。何柚年扯着唇笑了一下,紧接着起身,面无表情地往病房外走。
瞎子精准地抓住他的胳膊,并在何柚年要发火时先开了口:“让他们送你去,公交不好等。”
“那我他妈就跑着去!”何柚年甩开他的手。
“那我也可以通知你那个同学,说你现在要去找他。”
县医院离一中统共五站路,何渐明和邓晓华还没找到开口机会,就看到了新南一中的大门。
何柚年一句话也没和他们说,甩上车门就往里走。
快要高考,高一高二已经离校,安保也管得严,何柚年自然被拦下。
最后,何柚年把电话打到了吴美芳那里,之前家长会存的号码,这是第一次用上。
大概十分钟后,隔着校门口的拦网,何柚年看到宋忱穿着校服,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明明昨晚两人还抱在一起睡,不知怎么,何柚年如今再看到宋忱,却总感觉这不是他的宋忱。
自生病以后,何柚年已经好久没哭过了,但他还是在看到宋忱跨出校门朝他靠近的那一瞬,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什么意思?”何柚年几乎是等不及他走近,先冲过去推了宋忱一把,只是生着病,力气再软绵几个度,宋忱只肩膀偏了偏。
宋忱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病号服,视线最后落在何柚年光着的脚背时轻轻一颤。
“你他妈哑巴了!?”何柚年攥着拳,牙齿在发颤,“说话啊!”
“和他们走吧。”
何柚年没听懂似的,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这张脸,因为这句话超出理解范围,他张了张口,刚刚的音量全卸了气:“你把话给我讲清楚,你让我和谁走?”
宋忱看了一眼他的身后,意思再明显不过。
何柚年很轻地眨了下眼,明明脑子里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了,却拽着仅剩的一点理智占据高地,他压住止不住发抖的手指,好好地和他说:“你想让我接受那个什么破手术对不对?你不是说了让我自己决定的吗?我都…都选你了啊…”
“是我不想陪你了。”宋忱说。
新南的夏天还是太热了,何柚年先是感觉到脚底那滚烫的触感,紧接着所有感官像是恢复了一样,烫意一路蔓延到眼底,逼得何柚年眼眶再忍不住滚出泪。
“不是你说的吗?”何柚年想,自己的病确实挺烦人的,他可以大方一点再给宋忱一次机会,于是他去拉宋忱的手腕,“手术一做我就会好了,上次说要你以后提醒我吃药都不是真的,我…我自己会按时吃…不要你帮忙了…”
“你去上课也没关系的,我本来也…也就说了不要你陪我做手术,我自己去嘛,我又不害怕…”
宋忱轻轻喊他:“何柚年。”
何柚年瞬间噤了声。
宋忱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何柚年两侧的泪滑到下巴再依次滚落,却只是侧翻了一下手腕从他手里逃脱,何柚年掌心一凉,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前几天送给宋忱的戒指。
何柚年看着这重影的小银环,喃喃了句:“为什么?”
学校的下课铃响起,嘈杂声慢慢涌了上来,可何柚年还是无比清晰地听见了宋忱的回答,他说:“不值得。”
话音落地,何柚年完全呆愣在了原地,心脏传来短促而尖锐的疼,他却分不清罪魁祸首是自己的这具身体,还是宋忱的这三个字。
“不值得?”何柚年的声音因为拔高而发起抖,脸上的五官控制不住跟着颤抖,“看我快死了又不值得了?我没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值得!是你他妈说的我不是累赘!”
何柚年想,没有人会在昨天说陪着自己,今天却突然变卦,除非:“你一直在骗我。”
“你一开始就没想过陪我治病,”何柚年的失控突然戛然而止,他看着依旧一句也不反驳的宋忱,突然什么也不想争了,“行,我就问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带我走?”
何柚年不敢抬头,但宋忱的声音不会因为他的视线躲闪而沉寂。
“不是,”他又说,“只是现在不想了。”
很宋忱的一个回答。
何柚年想,也许宋忱一直都是那个理性的利己主义,那也说得通,喜欢在他那里并不值得一提,自己一直是他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时丢下的那一个。
何柚年攥着戒指抬起头,直到戒指边缘嵌进肉里,在他掌心印上个句号。
他站在那里看了宋忱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流着泪把戒指丢到了两人的脚边:“要分手早说啊,没必要等到我像傻逼一样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宋忱并未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有些失神地微低着头,望着同一个方向一直没抬头。
直到过去好久,上课铃打完最后一个音,何柚年腿弯慢慢软了,在意识模糊前他对这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早知道当初就不要那三万块了。”
新南县不大,整个城区依旧只有三条公交线。
人生十八年,何柚年第二次从尾到头坐了个遍,这次却是滑稽的,以躺着的形式。
和初见那天一样,昨夜也下雨了,何柚年嗅嗅鼻尖,却被氧气面罩隔绝,再闻不到那阵雨后的尘土味。
不激动、不难过、小柚子活到一百一。
缓慢而沉的呼吸声盖过车流和鸣笛,何柚年抬抬指尖,本该挂着佛珠的手腕如今变得空荡荡。
救护车的顶灯在窗外无声旋转,车身颠簸,何柚年一潭死水般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熟悉的街道在眼前倒退,新南一中、百货大楼和迪厅,还有那栋藏着家影院的烂尾商城。
小金猪被一旁的女人抱在怀里,何柚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费劲抱着个空小猪,直到他在狭小的存钱口看到几张溢出的红色钞票。
救护车在车流里穿梭,车窗倒影里何柚年氧气面罩下的唇轻轻勾了一下,眼尾却毫无征兆地坠下一滴泪,教室最后一排的窗户里,宋忱低着头,虎口上有一道还未干的痕迹。
意识在边缘浮沉,恍惚间,何柚年看见自己回到了去芦水街的第一天。
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扇掉漆斑驳的铁门前,正因为即将上门催债而心跳如鼓。
门里,少年穿着那件夏季校服,正弯腰逗狗,看到何柚年后直起身朝他走来。
何柚年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平静地递给他一个方方正正的纸袋。
沉甸甸的,是他最初被骗的那三万块。
少年没有犹豫就把钱放到他的手上,往后没有拉扯,没有亏欠,更没有心动和喜欢,至此两清,再无瓜葛。
第45章 谁也不再欠谁
何柚年再次睁开眼,没看到新南县医院那泛黄的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间明亮干净的单人病房。
病房里只有他一人,夕阳落在对面的写字楼,反光到何柚年的瞳孔。
直到昏黄的光点消失,他才动了动手指,扭头呆呆地望了一眼门口,最后慢慢坐直身子,垂着头把手伸进衣服下摆,随意地扯掉了身上的导联线。
床边没有鞋,何柚年看着自己乌漆嘛黑的脚,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直接被扛上救护车的,至于被谁,又有没有摔倒,都没什么所谓了。
不过是再被抛弃一次,怎么也该习惯了。
他扶着床架起身,就在他要往外走时,门口钻出来个脑袋,见他醒了又立马缩了回去。
动作挺快,但何柚年还是看清了那张脸,小脸蛋依旧漂亮,不过是脑袋顶上的毛线帽因为夏天的缘故换成了一顶棒球帽。
想想手里还拿着双拖鞋,瘦成皮包骨的手指扶着门框,露出的手腕上挂着串佛珠,几乎和他的那串一模一样。
何柚年僵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想想再次探出脑袋,看着她与那女人七分像的唇,他垂着眼睛,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叹瞎子的编瞎话能力,还是自己的可怜程度,佛珠原来一开始就不是瞎子专门替他求的,那对夫妻显然也不是真的想找回他。
“何柚年。”想想最后还是探出了脑袋,小心翼翼地喊了他的名字。
自上次从温泉酒店分开,两人聊天的频率并不低,问起对方的身体状态,小孩每次都说还不错。
可时隔这么久再遇见,何柚年意识到小孩是会说谎的,包括瞒着自己她是谁这件事。
何柚年知道自己应该在此刻离开病房,等死也好去死也罢,都不接受他们的任何帮助。
可不知是不是真的没人在身后了,何柚年从未有过如此清醒冷静的时刻。
邓晓华有时候也想,想想生病也许是老天给她和何渐明降下的惩罚,惩罚他们当初抛下那个孩子。
邓晓华与何渐明从小一起长大,在距离镇上都要三四十公里的半山腰小村庄里,初中毕业的那年两人考上同一所高中,在某次月假一起坐中巴车回去的路上确定了关系。
两人成绩都佼佼,从考上高中的那天起,村子就有人开始喊他们两位准大学生。就这样喊了三年,两人确实如愿收到了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却在同年的九月,本科开学的前一周,邓晓华发现自己怀孕了。
村子小,一点风吹草动也瞒不住。何渐明和邓晓华显然都没有做好接受他出生的准备,邓晓华的父母在象征性地骂了两句丢人后,却轻易接受了这个结果。
邓晓华在家排名老大,往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母本就对她继续读书这件事存有怨言,认为她浪费作为女人的大好年华,不如省下这笔钱拿来给家里的二楼装修一下。
这下好了,婚事如果谈妥,别说给二楼装修,拿着男方家给的彩礼就是加盖一层也没多大的问题。
更何况男方家父母也持赞同态度,村里人都说,丢不起人是一方面,更多的估计是为了借此绑住这个儿子。
邓晓华自然不会同意,但在收拾开学行李的那个晚上,房门外却传来一道落锁声。
直到几个月之后,何渐明才找到机会把她救出去,邓晓华却站在他面前高高隆起肚子,再也不见当初的少女模样。
邓晓华一开始确实不爱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可随着他慢慢长大,脱离了那个房间后的邓晓华在何柚年出生前,也曾去寺庙求过佛珠,祈祷他要健康平安。
可老天却从未想过站在她的那一边。
与家里断绝关系的两人在花光身上最后的三块五毛后,在医院门口随便拦了辆大巴车。两人安静又沉默地坐了一天一夜,啃完了最后半个馒头,下车后走了不知多久,在天光乍破时,把何柚年放在了路边。
两人乘着车匆忙离开,如同挣脱一道枷锁。
事实证明好像确实如此,何渐明当初瞒着李晓华的父母替她办了休学手续,两人在这之后重新回到学校,完成了剩下的学业。毕业后两人机遇都不错,何渐明的创业之路甚至可以称得上一路坦途。
两人结婚后第三年生下何想年,孩子健康的身体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越往后,他们越认为是那次与老天的作对,才换来的往后无限生机,直到何想年查出白血病。
两人找到当年的村子,试着问了村里的老人认不认识一个叫何柚年的孩子,他们本意只是试试,就算当初真有好心人捡下,应该也会改掉名字,而不是沿用病历本上的原名。
没想到花不到一分钟,老人就拍拍膝盖哦了一声,大声嚷嚷道:“瞎子家的小柚子啊!去学校上学了呗!”
隔着围墙,两人看着绿茵场上飞奔着踢球的少年,他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脸上却扬着大大的笑,汗水沾在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上,就那么随意地被他笑着擦到了身旁的孩子身上。
大概是视线吸引了他,小孩几次望过来都转了回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跑到他们跟前,隔着围栏问他们:“叔叔阿姨你们找谁?几班的啊?我可以帮你们叫!”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反倒是何渐明最先移开了视线,邓晓华喉咙滚了滚,垂着眼掩饰眼眶的泪,和他说:“没事,我们看到他了。”
那天回去,两人谁也没再提想想骨髓配型的事。
而如今,何柚年与想想同时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主动提及此事的人却变成了何柚年。
“我会去配型,如果成功,我就接受你们安排的手术,我把骨髓捐给她之后,我们谁也不再欠谁。”
谁也没预料到,在高考只剩三天的时候,宋忱重新回到了学校。
学校领导对此深感欣慰,吴美芳却多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