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50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有些阴魂不散了,何柚年压了压帽沿,半蹲着去拿取货口的咖啡。

身后的宋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开口的意思。

何柚年乐得如此,捏着咖啡罐转身。

“何柚年。”宋忱却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医院的长廊,两人面对面站着,何柚年想到的却是新南县医院的那条绿色的走廊,他熟练地在脑海中背诵了一遍宋忱当年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往后悄悄退了一步离他八尺远,淡淡地开口:“何柚年死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宋忱盯着他露在外面的眼睛,看了不知多少遍才缓缓开口:“谁生气是咒自己的?”

“那咒你也行,祝你明天出门就被……”何柚年却突然停下,过了一会儿像是觉得没意思似的,抬腿想走人。

宋忱低头看向他手里拿的咖啡,上个月刚进货的新品牌,最近常常收到医院里值班医护人员的安利,说是咖啡因含量比其他款都高,是夜班提神利器。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摄入过量咖啡因。”

何柚年脚步一顿,几乎在瞬间,他的脑海中又在疯狂翻页,往前倒退到以前。

在何柚年住院期间,宋忱是一个非常不好讲话的人,医嘱被他写在便签上贴在何柚年的床头,格外要注意的地方还会用红笔标注,例如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不要突然冲过来抱住宋忱,不可以吃糖,奶茶更是禁止。

何柚年嘴馋时总要生气和他闹,甚至会主动亲亲他几口再讨要零食,宋忱铁面无私,从来没有过破例。只唯一一次,何柚年做完检查回来,瞒着宋忱去楼下买了一根棒棒糖,还没塞进嘴里就被宋忱没收,那天何柚年求情无果,突然红着眼睛从他身上下来,最后安静地钻进了被窝,过了好久,宋忱才拉开他头顶的被子,低头和他接一个糖果味的吻。

而此刻的何柚年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咖啡,不明白宋忱是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但他早不是以前那个想要对方在意的何柚年:“谢谢关心。”

“重新读书了吗?”宋忱问他。

贩卖机的倒影里,何柚年帽子上的学院标志异常明显,甚至还有校徽。

何柚年面不改色地说:“没有,帽子是朋友的,我来这里旅游。”

宋忱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以前那样,觉得他在胡扯的笑法。

何柚年懒得陪他玩久别重逢的戏码,攥着咖啡罐语气冷淡:“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在这边待几天?”宋忱像是根本听不出来他想结束对话。

“过两天就走。”

“住哪个酒店?”

“朋友家。”

“明天晚上有空吗?”

“没空。”

“过得好吗?”

身旁不断有人走过,直到有人开始打量贩卖机前沉默的两人。

“要见滚滚吗?”

丑小狗。那只总绕在自己腿边打转的白色小肉球,何柚年想到最后见它时它趴在住院部楼下努力朝自己摇尾巴的样子,连带着想起自己曾经和宋忱说好的,要一起带滚滚离开芦水街的约定。

帽檐微微抬起,宋忱对上了何柚年的视线,那双眼里没有挣扎、动摇和刻意冷漠,而是一种不再向他人寻求任何安全感的无所谓。

“我不想见了。”

“何柚年!”走廊尽头传来一道男声,“你跑这干嘛?”

何柚年朝声处望去,举起咖啡朝对方晃了两下,略过宋忱走向那人,开口抱怨着:“好意思问,还不是为了给你买咖啡。”

宋忱侧头,看着男生抬手揉乱了何柚年的帽子,说了句:“谢谢小宝。”

第48章 专一

何柚年的检查报告并无大碍。晕倒大概率是因为上台紧张,引发的突发性心率失常,平常多注意即可。

从诊室出来,高与寒还在回忆他到底在哪里见过宋忱。

两人刚才离开自动贩卖机没多久,高与寒就拍拍大腿说觉得刚才那医生眼熟,但死活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大众脸,记混也正常。”何柚年说。

“就那还大众脸呢?倒也给我这张脸大众一下。”高与寒只当何柚年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说谁呢!”他们身后窜出一个女生,牵住了高与寒的胳膊,跟一旁的何柚年打了个招呼,“哈咯小宝。”

“难怪昨天非要陪我来医院,”何柚年看着面前甜蜜蜜的两人,呵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呗。”

高与寒嘿嘿一声牵住曾彤,过了会儿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刚才那个医生是彤彤同班同学,之前我还见过一面。”

曾彤看一眼他们过来的科室方向:“你们说宋忱?”

“是吧?”高与寒问何柚年,“你们不是也认识?我看你们聊了有一会儿。”

何柚年慢悠悠地摘掉帽子,开口说:“不认识。”

“你们真行,说他是大众脸,”曾彤笑着说起,“当年我们班的人可都说,同样是一部分人去做一件事,生化免疫就算再多人觉得噩梦也有人能考到满分,可觉得宋忱好看而表白的人里能成功的几率却几乎没有。”

何柚年听着她的话微微出神。

“几乎没有,那就是还有成功的呗?”高与寒切了声。

曾彤却摇摇头:“不确定,至少在学校我们还没有见他和哪个人走得很近过,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好像一直都有对象…挺专一的…”

也许是涉及个人隐私,曾彤突然停下。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肚子和何柚年说:“走吧,一起吃饭去。”

何柚年想到自己失踪多年的佛珠,如果昨天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被宋忱戴在了手腕上。

什么现任能接受男朋友戴着某个前任的手链,如果有机会,何柚年甚至真的想见这人一面。当然他只是好奇,好奇宋忱是不是也像从前耍他那样,在一起时看起来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觉得这段感情不值得他付出了就随时抽身提分手。

专一?何柚年心想,可别侮辱这个词了。

心外今天有台手术,患者是先天房间隔缺损,只有一岁零三个月的一个小男孩。

主刀的医师是宋忱的带教老师,但他却没要求自己的学生一定到场,原因是类似的手术宋忱观摩的次数已足够多。

但手术台上,身穿无菌服的宋忱只露出眉眼,双眼正极度专注地盯着手术台上那小小的一道口子。他的手很稳,微垂着头用器械拨开组织,熟练地吸走干扰视线的血液和组织液。

老师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满意点头,没人会不喜欢一个大脑聪明且努力的学生。

如果让宋忱的高中班主任听到他的这段评价,吴美芳会无比赞同他说的这句大脑聪明,却没办法苟同他的下半句。毕竟从高二开始宋忱百分之九十的试卷作业都只挑着压轴做,要他对一道看到题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题目反反复复地练习,她实在难以想象。

用人命关天与丰富实践经验的理由倒是站得住脚,但其实随便拉一个宋忱的大学同学,问他们对宋忱是什么看法,除去打工狂人与意懒情疏之类的评价,一定还有一个。

“学习机器。”

“说实话,学业累归累,再怎么样大家也会有留给自己的时间,娱乐、社交和运动总归要占一类吧,但没人看过他把时间花在那些上面,”饭桌上,曾彤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又提起了宋忱,她停下筷子,回想这几个月在医院的日子,“有天赋的人努力起来确实不给人活路,我们这一批人里,谁没犯过点大大小小的错误,就他往那一站能跟导师示范标准操作一样,好几个科室的老师都想把人收了当关门大弟子。”

“牛人。”高与寒听得津津有味。

“牛吧,还有更牛的呢。他大一大二的时候和我们班一男生开始搞心血管相关的健康产业,硬生生利用空闲时间从线上科普做起,拿到融资后对接药企业做临床咨询的合作,大家嘴上说弃医做什么都成功,但谁都知道那男生家里是开医药公司的,资源和团队什么没有?五年课业不过是对方想系统性了解一下医学行业,读完直接放弃了剩下三年的专硕,专心回去创他的业了,宋忱倒是另类,放着好好的扩张红利不拿,又跑回来老老实实当医生,都讲他脑瓜子聪明就是不太正常。”

曾彤下一秒却叹了一口气:“但这样也还是招人眼红。”

何柚年头也不抬,事不关己地听着无聊八卦,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橙汁。

“他从大一开始就不住校,聚餐活动之类的又一律不来,班里那些男的小组作业故意让他揽大部分的活都算是小事,以前学校还有人传他家里的事,说他爸在吃牢饭,他妈妈也早没了联系,还说他们俩在同居,是那个关系,”曾彤想起那些莫名的谣言,“那些人私下都说就算是个草包跟着温千诺混也能分一杯羹,不然为什么他独独看上了宋忱。”

“大概只是因为他这人会抓住一切有利于自己的机会吧。”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高与寒和曾彤转看向何柚年。

何柚年抿掉唇角的橙汁,仿佛刚刚评价宋忱的人不是他。

上个月宋忱刚搬家,从城中村的地下室换到现在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区房。

房子离医院近,宋忱每天走着就回去了,今天下班不算晚,他绕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这一周的食材,到家时只有滚滚趴在玄关等他。

滚滚今天不知怎么格外地兴奋,跳起来往宋忱身上扑,闻闻嗅嗅摇了好久的尾巴,连宋忱进厨房也想跟着。

宋忱把狗挡在门外,看一眼手机里刚收到的消息回复,最后留了一人份的食材开始做饭。

这几年宋忱的厨艺似乎不进反退,一碗面,几片菜叶子加一个鸡蛋,寡淡得毫无食欲。煮完他撑在厨房的岛台上慢悠悠地吃完了这碗面,全程到洗完碗甚至没花半小时。

从厨房出来,滚滚还是反常的热情,追着他到沙发,把脸埋在他手心里闻,像是闻得不满意,又开始嗅他的袖口和膝盖。

“闻着他的味了?”宋忱揉了下他的耳朵,没多久便慢慢垂下双手,过分地对滚滚说,“想也没用,他也不要你了。”

滚滚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能闻到想要的味道,垂着尾巴趴到阳台上,透过玻璃望着楼下。直到快八点,门口响起脚步声,它这才摇着尾巴去了门口。

滴滴啦啦一阵密码声过后,门被推开。

“不是说外面吃?”

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玄关处,曾经的小不点抽条长大,完成了小学生到高一新生的蜕变,宋忱之前总觉得在宋睿睿身上才能看到时间的流逝,直到这两天重新遇见何柚年,才发觉在芦水街的那段日子确实已经过去太久。

宋睿把书包挂号,抬手摁了摁玄关处放着的消毒液,这才回他哥的话:“是啊,吃完赶紧回来陪你了,怕你孤家寡人的,再抱着滚滚哭。”

宋忱随手拎起一旁的抱枕砸了过去。

宋睿嘿一声接到怀里,想起什么,丢掉枕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学校这周要去研学,哥你帮我和老师请个假,我不想去。”

宋忱这几年虽说养着他,但和真正的家长还是有区别,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更接近于朋友,例如这种时候宋忱一般都任他自己决定,并不太干涉。

宋睿捡起沙发旁的球,正要给滚滚丢出去,心里已经开始计划放假安排,结果手举到一半,却看到他哥拿起通知单看了看,最后抬头望向他。

“不帮,几点结束?我到时候去接你。”

何柚年的宿舍有四人,除了他和高与寒,剩下的两人全是本地人,一到周末,另外两人各回各家,寝室从周五开始就冷清了一半。

高与寒没谈恋爱前,何柚年周末还有个人能说说话,现在他一个人在宿舍睡一天都没人来打扰。

也许是上次的意外晕倒,高与寒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他这个电灯泡带上,说是怕他一个人在寝室太危险。

在何柚年的极力婉拒下,终于去掉陪两人约会的一环,最后各退一步,只和他们一起吃个晚饭,地点还是何柚年选的,学校门口的烤肉店。

时间约的傍晚六点半,初夏的天,白昼长,但这个点不开灯的宿舍还是暗。何柚年从床上爬起来,换裤子时撞到桌沿,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捂着膝盖跌跌撞撞地拿好东西,赶紧出了门。

“彤彤医院突然有事,就剩我们俩了,赶紧,等你点菜了。”

何柚年低着头回他消息:随便点,我都行。

周围声音突然大了些,何柚年抬头,看向不远处排着队参观他们学校的高中生们,他不知想到什么,愣了一下才回神。

他扭头继续往校门口走,没几步却猛地刹下脚步。

“这么巧?”

宋忱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仿若再正常不过地遇见了个熟人,腿边还坐着只大白狗,本来吐着舌头,见到何柚年的瞬间就收了回去,仿若在确认什么,一动不动地望着何柚年,最后像认错人似的,扭开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