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宋忱推着自行车,低头看了一会儿何柚年脸上的表情,陪着他蹲下:“不开心?”
何柚年摸着滚滚的脑袋揉了揉,没说话。
“不想和我说啊?”宋忱蹲在何柚年面前,握住他的手,何柚年的手指被风吹得冰凉,指甲盖的颜色也比平时深了一点。
何柚年抬头,把脸颊贴在宋忱的手背,轻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很没有骨气。”
宋忱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开口。
“以前过年瞎子也会给我包个红包,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抽屉翻出个红包袋子,落了灰都不知道,算是我们每年都要玩的运气游戏吧,他每次都从钱包里随机抽两张纸币塞进去,抽中多少我的压岁钱就多少。”
规则原本只有一张,但何柚年小时候总骗他,故意把一百说成五块,央求着瞎子再抽一张给他。后来长大了一点,懂事之后的何柚年每年都做好了反着说的准备,可瞎子却总是都能精准地摸出钱包夹里的百元大钞塞进给他的红包袋子里。
“我应该开心的,他活该只能一个人过年,”何柚年把额头压在宋忱的肩上,“可我会想到今年没有人给他贴春联。”
“那怎么办?”宋忱摸摸他的耳垂,悄悄说,“我陪你回去贴?”
何柚年立马抬头看他:“不可能!我才不会再回去,是他不要我的。”
何柚年说得决绝,却没收好刚刚的情绪,以至于这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艰难和委屈,宋忱压了压他的帽子,帮助他藏好眼尾的失落,开口道:“那我们偷偷想,不让他知道。”
冬夜,自行车的铃铛声在田间小路上回荡,几朵烟花在天边炸开,仿若白昼,照亮了车兜里的那堆东倒西歪的仙女棒和几支小型烟花,也照亮了何柚年被风吹红的鼻尖,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一手搂着个大烟花一手揽着宋忱的腰,滚滚吐着舌头在他们身旁飞奔。
宋忱带他来放烟花的地方是芦水街以前的小学,前两年拆除了教学楼,如今只剩下了操场和主席台。
这环境实在不像某个曾经怕黑的人能带他来的地方,何柚年牵起他的手:“你不怕黑了?”
“怕啊,”宋忱换成十指相扣,笑着在他耳边说,“所以牵好我。”
“诓我吧你就。”怕黑这件事就像被宋忱自己遗忘的一项设定,何柚年知道他已经很久没开着台灯睡觉了。
烟花都是何柚年挑的,五花八门,有能旋转上天的,也有陀螺一样钻地的,有圆锥形的小烟花,还有几个长得奇怪的未知物品,何柚年下午挑得起劲儿,现在真要玩了又抱着滚滚离远远,吩咐宋忱去放。
引线点燃,不一会儿,随着一声巨响,整个操场变得明亮。滚滚被吓得钻到何柚年的腿中间,何柚年蹲下,捂住了滚滚的耳朵,笑着把它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烟火一明一灭地落在他的侧脸,何柚年抬眼,看向不远处正笑着朝自己小步跑来的身影,宋忱很快绕到他身后,叠叠乐般,也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哨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长空中摇曳,在最高处炸开,像天空长出垂柳。
宋忱想到寺庙外的那棵垂柳梅,新的一年总可以多许一个愿望吧,于是他贴在对方耳边,在烟花声中祈祷:“何柚年,健健康康地长大吧。”
乍破
第37章 好心脏,养出来
除夕一过,像是打开了假期的阀门。在果干盘里的葡萄干被何柚年吃到只剩最后一颗时,宋忱收到了新南一中提前开学的通知。
当时宋忱的手机正在何柚年的手上,看到消息的那刻,十几年的学生生涯让何柚年下意识想哀嚎,反应过来后长舒一口气,他又不上学,嘻嘻。
宋忱寒假接了个给中考生补数物的兼职,在之前的初中英语老师家里,五个学生开了个小班,安排的课程原本还剩几节课,这下只能排到开学后的周末。
离高考不剩几个月,何柚年见他完全不知道好好学习,为了敲打敲打他,接吻时故意咬紧牙关,只和他碰碰嘴唇,亲小孩吻。
“什么意思?”宋忱见人呼哧呼哧的说话,像生气又不像生气,他捏着何柚年的下唇拉开又放手,啵地一声弹回去,“玩我?”
何柚年咬他手指一下:“不然这学期你别接兼职了,都没几个月就考试了。”
宋忱的指尖贴着他的小腹伸进衣服下摆:“担心我啊?”
“我只是觉得不差这一会儿,”何柚年啧一声抓住宋忱的手腕,“我在和你说正事!再乱摸我揍你了。”
宋忱叹了口气:“狗脾气。”
“是又怎样?”何柚年垫着胳膊躺在他身下,捏着他的脸晃了晃,“爱死了吧?”
宋忱没忍住笑了下:“要脸吗?”
何柚年得意地哼哼两声,过了一会儿神情才重新认真起来:“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知道你成绩好得烦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宋忱说,“如果你答应我两件事的话。”
“你他妈是人吗?我求你一件,你让我答应你两件!”
“不愿意就算了。”宋忱起身。
“行行行…”何柚年抬腿勾住他的腰,不让人走,“说来听听。”
“把迪厅工作辞了。”
何柚年张着唇,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宋忱对他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这周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宋忱拉开何柚年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腹轻轻按着他微微泛紫的指甲盖,明明室内温度不低,可还是没有正常的血色。
何柚年拉了拉袖子,把自己的手指塞进被子里,扭开头说:“我挺好的,身体也没有不舒服,不去。”
不知是否有心理原因作祟,自上次何柚年坦白自己心脏问题后,宋忱确实注意到了许多以前没有多加在意的细节。
不过是爬个二楼,那夸张的气喘也许并不是缺乏锻炼,接吻的中途频繁换气也不是因为不够熟练,手脚冰凉自然也可能不是因为冷。
何柚年没想到宋忱会突然吻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吸进一口气,但那口气好像只到了喉咙口就卡住了,怎么都沉不下去。
胸口开始发闷,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何柚年突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分不清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对宋忱的喜欢,还是因为这具不够健康的身体。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不舒服?”宋忱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埋在他颈窝喘气的何柚年,等人渐渐缓下来,这才把五指插进何柚年的发间,压着颤抖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不过是多吻了你三秒。”
何柚年没有回答,耳朵贴着宋忱的胸口把脸往他的怀里又埋了埋,手指抓着他腰间的布料,攥得很紧。
“约周五可以吗?”
宋忱虽然是询问,但何柚年知道他根本没给自己拒绝的选项。
“知道了。”何柚年闷声道。
何柚年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从他要求宋忱考前不要再接兼职变到了他答应对方要把迪厅的工作给辞掉。
这是什么准备辞退员工,却被员工辞退的感觉。
何柚年不爽,但没办法,谁让自己那天晚上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直到吕忆梁问他为什么辞职,他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道:“操!宋忱这狗东西!一定是他给我下套了!”
更衣室里,何柚年打开自己的储物柜,边往外搬东西,边嘀咕宋忱的坏话。吕忆梁今天的班次结束,低头给谁发了个消息,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吕忆梁敲敲他的柜子故意说,“这么听话?”
“谁听他话了?我本来就想着年后不干了。”何柚年低着头合上柜子,宋忱能注意到的事情,本人不可能没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贵哥让你做完这个月再走?”吕忆梁解开领结,随手丢进自己的柜子。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何柚年愤愤道,“他说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如果我现在走人,那这个月的钱他就不给了!”
“你怎么说?”吕忆梁笑了一下,牵扯到唇角的口子,疼得嘶了一声。
“我说他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报警说他招童工。”何柚年嘿嘿笑了一声,拍拍自己的屁股兜,里面鼓鼓的。
“童工?你没满十六?”吕忆梁问。
“我都十七了,”何柚年挡住嘴唇,“我诓他的,宋忱果然没说错,这种蠢蛋随便吓唬一下就行了。”
看来没必要多担心。
吕忆梁前两天上班时在门口遇见了宋忱,或者说对方是特意找上他,一反常态地拜托了他一些事。
此刻吕忆梁盯着何柚年的脸色看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和我说。”
从迪厅出来,何柚年提着水杯坐在了马路牙子旁,等宋忱来接他的间隙,回复着手机里的消息。
自上次与想想加过联系方式,这小女孩每天都会来找他聊天,这两天因为做了化疗睡不着,问题又更多了一点。
[何柚年,你那里下雨了吗?]
[妈妈今天给我买了一顶粉色的帽子,我感觉不太适合我,你喜欢粉色吗?]
[今天小童的哥哥又给他叠了一只蝴蝶,他说我这只两个脑袋的千纸鹤很奇怪,我差一点揍了他。]
何柚年回她没下雨呢,说粉色一般,但自己染过西柚色,掉色了有点像粉色,并把自己之前染头发的样子发给她看,让她可以买顶假发试试。
最后有些好笑地回复道:[小不点一个还打架呢?要不要我帮你?]
想想:[都说了是差一点,那就是没有揍,因为他哥哥先揍他了。]
何柚年坐在树下笑了笑,直到脸上的笑意消散,盯着手机屏幕发起呆。
[想想姐,去医院不害怕吗?]
想想:[害怕,但是妈妈说我想好起来的话就没有办法。]
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何柚年胳膊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上腐烂了一半的落叶,他捏着叶柄捡起来,轻轻撕掉了坏掉的部分,可不管他怎么小心翼翼,好的那半边不可避免地也受到了撕裂。
他久违地算起了自己的存款,只是还没算出个具体数字,就被对面KTV门口站着的几人吸引了目光。
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围着一个人,不像在做好事,何柚年伸着脖子,本来只是凑凑热闹,等他看清中间那人的脸时,却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是宋康林。
这几人刚才就堵在楼下了,宋康林看样子是刚从楼上的KTV下来,几人错开了点位置,何柚年看到宋康林递给他们一个纸袋,其中一人接过开始数钱。
大概是又在招摇撞骗。何柚年收回视线,给宋忱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通得快,刚响起一声嘟,下一秒何柚年就听见宋忱问他:“怎么了?”
听筒里还有风声,应该快过来了。
“我想吃小馄炖!”何柚年说。
“现在应该卖完了。”宋忱这样讲,可何柚年听见风声变小,他停下来了。
“不管不管,我要吃。”何柚年盯着对面。
宋忱在那头先是沉默了几秒,最后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调转了自行车的方向,一本正经地威胁人:“撅着嘴等着,等下准备挨亲。”
何柚年一愣,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摸了摸耳朵发出了个漏气的:“操…”
宋忱拎着热气腾腾的小馄炖出现在迪厅门口时,宋康林那伙人已经离开。
只是何柚年惹祸上身又无法解释自己的任性完全情有可原,最后只能把人拉进巷子里,在这个冬夜与宋忱接了个长长的吻。
新南县地处三市交界,巴掌大的地方,却因为拥有附近几个县唯一一所三甲医院,成了这一带最不冷清的地方。
医院门口有设置对应的站点,许多人从隔壁县城坐最早一班大巴来,常常天不亮,挂号处就排起长队。
县医院没有专门的心外科,胸外和普外挤在同一层,宋忱看过这里的医生简介,擅长领域那一栏,唯一写了心脏相关的,是一名叫吕闻华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