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41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宋忱刚开始只是觉得名字眼熟,直到在医院表彰栏中看到照片,他才确定自己曾经见过这位吕医生,对方作为吕忆梁的家长,来学校开过两次家长会。

吕医生同样认出了宋忱,只是没来得及问诊,宋忱先和他说了抱歉,又说今天来检查的朋友突然有事,所以没能来医院。

早上出门上学前,宋忱怕何柚年忘记下午的检查,特地把人喊醒提醒了一遍。

可刚刚,何柚年还是以店里进货为由,鸽了与他的约定。

挂了电话,何柚年一屁股坐在小推车上,看着门口开始发起呆。

年刚过,路边堆着的鞭炮碎屑像系着两条红色彩带,不知过了多久,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胸口那阵闷终于过去。

苹月姐看出他不舒服,倒了杯水让他歇一会儿缓缓,结果等她清点完仓库的东西再出来,那几个大箱子都搬进了店里。

“小忱?”苹月看了眼墙上的挂着的钟,“今天这么早放学?”

“嗯,”宋忱拍了下面前的箱子,“要搬到里面吗?”

苹月挥挥手��了一声:“放着没事,待会儿我和小柚子一起搬。”

宋忱却跟没听见似的,抬起箱子和她说:“我来吧。”

隔着推拉门,何柚年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在说谎的那刻何柚年就做好了宋忱会生气的准备,可刚刚对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是惩罚似地往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耳垂,问了他一句:“会不会累?”

宋忱比何柚年多出的那十厘米不白长,连带着卸货效率高了不止一点,没多久何柚年就看见他从店里走了出来。

“帮你请了假,”宋忱抓了一下这颗沮丧的后脑勺,“起来,回家。”

回去的路上,何柚年跟在宋忱身后,落后两步踩着他的影子。

宋忱身上没拎包,本来检查完他要回学校上晚自习,现在他回来逮何柚年,应该是逮吧,何柚年沉着脸想,可他又不问自己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晚上不回学校了吗?”何柚年踢了踢路边的的石块,小石子几个翻滚跑到宋忱的前面。

宋忱没停下脚步:“不回。”

何柚年急刹停下,抬头却见宋忱连头也不回,更不要说等他。

回到家,宋忱和杨桂兰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上走,甚至连狗都不摸了。

杨桂兰见到何柚年的表情,乐了:“又吵架?”

“谁和他吵…”何柚年一屁股坐在她身旁,抓了一把果盘里的瓜子,开磕。

“过个年长大一岁了,还小孩一样。”杨桂兰戴着她的老花镜,正在看手机上的信息,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叹了口气。

何柚年往她手心塞了颗剥好的瓜子:“怎么了?”

见杨桂兰不说话,何柚年凑过去看她手机上的短信。

备注儿子的头像发来消息:妈,冬冬说想吃你做的烧茄子,还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又缺保姆了是吧,”何柚年冷笑一声,扭头却看到杨桂兰挂着苦恼的表情,“他过年都不回来看你,你别告诉我你还要跑去照顾他那一家子?”

一家子,怎么才算一家子?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算不算一家子?杨桂兰看着门框边用小刀刻出身高线,拍他膝盖一下道:“臭柚子,讲话真够难听的。”

“我可没说错。”何柚年昂着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没过多久那颗脑袋就垂了垂,心不在焉地低头剥起了开心果。

“宋忱生气一般生多久?”

何柚年总是没理也要占三分,难得有这样心虚的时刻,杨桂兰看得新奇:“这难说了,之前滚滚把尿撒他鞋上,我估摸着他有一周都没理过它。”

一周也太久了,何柚年最多接受半个小时,于是三十分钟之后,他推开了宋忱的房间。

宋忱正在桌前写着什么,抬头看到何柚年后慢慢合上了本子,问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不能进你房间?”何柚年走到床边坐下。

宋忱把刚刚的本子丢进抽屉,慢慢走向他。

直到他靠近,爽约的本人抬起眼,挺翘的睫毛抖了抖,最后才望向他。

宋忱看着他乌黑的眼底:“你还委屈上了。”

何柚年语气带点执拗,大声说:“你都不理我!我委屈不行吗?”

“哪不理你了?”宋忱抬起他的下巴。

“你他妈自己心里清楚。”何柚年躲开他的吻。

嘴唇擦过下巴,宋忱掰过他的脸颊:“讲讲道理,是你反悔在前。”

“你以为我想!?”

宋忱没有接话,他松开何柚年的下巴,退后半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何柚年:“所以你就找借口来骗我。”

何柚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紧了。

“不去可以,我和学校申请以后都不去上晚自习,在家守着你,”宋忱不像在说气话,“你今天不去我约明天,明天不去我约后天,你拖,行,我每天请假陪着你拖。”

何柚年呆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难以置信道:“你他妈威胁我?”

“是啊,”宋忱说,“你如果不去检查我就马上从楼上跳下去。”

何柚年猛地抬头,见宋忱嘴角攥着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

“跳,你不跳我就把你从楼上踹下去。”何柚年面无表情,并不接受威胁。

“你舍得?”宋忱反问他。

“你看我舍不舍得!”

两人小吵一架,谁也没让步。

可这天之后,宋忱却再没有提起检查的事,他每天照常照顾一老一小和一狗,仿佛那天晚上两人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何柚年注意到,宋忱开始在他爬楼梯的时候走在他的后面,在他蹲下捡东西时多看一眼,帮他端茶倒水,连碗也不给他洗了。

晚上,何柚年洗完澡出来,宋忱本来靠在床头看书,抬头看到他湿漉漉的发尾,让他把头发吹干,何柚年说懒得,宋忱便放下书去拿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半湿的黑发里,仔仔细细地吹到没有一点湿气。

何柚年拿过他刚刚看的书,封面写着六个大字:好心脏,养出来。

旁边是最近宋忱带在身上不离身的小册子,翻开,全是一些心脏养护的注意事项。

“怎么什么破书都有…”何柚年鼻子一酸,突然抱住了宋忱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很轻地说了一声,“你他妈就逼我吧…”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何柚年胆小懦弱的惩罚,在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定面对自己的身体时,身体却终于找到了回击的机会似的,给了他措手不及的一击。

事情发生的起因甚至有些滑稽,从温泉村回来之后,何柚年一直把他和宋忱的大头贴放在了手机壳后面,今天心血来潮想拿出来看看,结果还没掉地上就被滚滚一口叼进了嘴里。

笨狗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拼了命地往院子里跑,何柚年气得狂追,好不容易从他嘴里挖出大头贴,人还没站稳,双腿就像超市门口的气球人一样,没骨头似的软了。

呼吸变得像是在吹一个破了个大洞的气球,院子里的大榕树飞了起来,滚滚也跑到了天上,还有横着向他飞奔而来的宋忱。

倒下去的瞬间,何柚年想的是:操,宋忱要是让他摔了,自己醒来一定给他一拳。

第38章 皇帝般的生活

医院里,吕闻华把报告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面前的高中生。

“你们生物老师应该有教,我们的心脏负责把血液泵到全身,这个过程是单向的,为了不让血液倒流,就有了我们主动脉瓣,这就像扇门,无限次重复打开合上,泵出去时打开,泵完了再给合上,”吕闻华收回手部动作,“通俗点说,他这扇门打不开,也就是我们说的主动脉狭窄,打不开血就出不去,所以会觉得累、喘或者晕倒。”

宋忱呼吸平稳,额头的汗珠却顺着眉骨滑落:“那有什么办法?”

“从心超看,之前他就做过手术,医生把他这扇坏掉的门拆了,换了一扇新的进去,但门的材质不同优缺点也不同。”

“机械瓣膜,这名字你听上去就大概能知道,装进去可能几百年都不会坏,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吕闻华指了指他身后的门框和门轴,“血液在通过这些地方时会形成血块和血栓,所以为了不让它长这些东西,只能终身吃抗凝药。”

“所以有些人会选择另外一种,利用动物的心包组织做出一扇门来,这种材质天然,不会出现刚刚机械瓣的那些缺点,装上后能跑能跳,和正常人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但这种生物瓣膜有寿命,十几年后会慢慢钙化或者纤维化,”吕闻华一顿,敲了敲横在他们中间的报告单,“就像他现在一样。”

宋忱的视线从单子上慢慢移开:“以他目前的情况,最好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没有什么最好不最好,他只能换掉这扇门,不过是时间快慢的问题,”吕闻华推了推眼镜,“具体决定也不是你来做,他家人呢?”

宋忱沉默了会儿,开口说:“我就是。”

吕闻华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后微微一愣,这才继续开口:“目前新南没办法做这种手术,得去大医院,如果只是开胸换生物瓣或者机械瓣,市里就有医生能做。”

宋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有别的选择?”

吕闻华捏着鼻梁骨揉了揉:“除了这两种以外,还有一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法,把他自己肺动脉里的门拆下来装到心脏上,肺动脉的再补一个新的上去。听着好像把原本一个坏的东西变成了两个,但是对于他的心脏来说,材料来自他自己的组织,不会排异,不需要终生服药,衰败速度也比生物瓣慢,肺动脉本身压力比心脏小,理论上来讲是最适合他目前这个年纪的手术。”

宋忱静静地听着他的下半句话:“但手术复杂,目前国内能做这手术的医生不多,排不上队加上费用问题,所以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前两种。如果确定好了手术类型,我可以打给认识的朋友,让他给你们排期,只是最快可能也要到五月中了,在这之前,只要钙化那部分不继续加重,不出现心衰或是心律失常,依靠药物基本可以维稳过渡。”

何柚年醒来前,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病床旁边能站这么多人。

杨桂兰牵着他的左手在抹眼泪,徐文航一脑门汗地站在床尾,有些着急又有些尴尬地站着,苹月姐正红着眼扶着杨桂兰的肩膀,如果不是宋忱半靠着墙看着淡定自然,何柚年真要以为自己活不了几天了。

三人各自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何柚年的悲惨人生中,太过认真以至于没人发现何柚年醒了。

何柚年看着宋忱,眼珠子从左滑到右,然后安详地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宋忱的声音传到他耳边。

“医生刚说不能围太近,他容易喘不上气,”宋忱张口就来,“航子,你先带她们回去吧,等他醒了我和他一起回。”

桂兰和苹月拒绝到一半,宋忱悄悄勾了下何柚年的拇指,下一秒,何柚年闭着眼躺在床上深呼吸了两个来回。

等三人走出病房,何柚年睁开一只眼,看到宋忱的瞬间憋不住笑了,他从病床上坐起来,苍白着脸眼尾却弯弯:“你让我摔了没?”

宋忱轻轻压了下他的脑袋:“抱住了。”

“大头贴呢,帮我捡了吗?”何柚年仰头,鼻尖点着他的掌心蹭了蹭。

宋忱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当时手里攥着东西,何柚年却反而勾唇笑了一下,在他的指缝中露出眼睛:“担心得都没注意到吧?是谁啊?吓得手都凉。”

“是啊,”宋忱这才笑笑,掌心盖着他的脸往后推了推,拉开一半外套拉链给他看里面,“吓得围裙都穿出来了。”

何柚年一愣,紧接着噗嗤一声,再抬头时咬着唇努力憋笑:“操…你别逗我笑了…”

之前何柚年在体育课上晕倒,瞎子带他去医院检查过,这次吕医生讲的和上次那个医生讲的大致差不多。

所以何柚年这次听到并没有多大反应,拿完药,两人一起去了医院门口的公交站,晃晃悠悠的二十分钟里,两人安静地牵着手坐在最后一排,谁也没说话。

三月初,昨天下了场小雨,芦水街的站牌前面又形成了个大水洼,两人一前一后,从车内跳进何柚年当初躲雨的公交亭底下。

在何柚年准备迈过水坑,踩在旁边的泥面上时,宋忱先一步拽住他的胳膊,弯腰把他背在背上,带着他一脚踩在了泥泞的路面上,留下一小串深深的脚印。

何柚年想到宋忱第一次背他也是在这里,那时候宋忱还不太愿意和他接触,甚至听到他生病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怎么办啊宋忱哥哥,炸弹爆炸了,”何柚年笑着趴在他的背上,胳膊紧了紧,“还要我好好珍惜剩下的时间吗?”

在后面看不清宋忱的表情,何柚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圆滚滚的后脑勺。

下一秒,何柚年听见宋忱和自己说:“我陪你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