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28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都是因为我没看好她,”宋忱替他补完这句话,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你恨了我这么多年,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你还敢提!?”宋康林彻底被激怒,完全不在意周围是否还有个外人在场,“如果你那天没出门玩,她也不会想不开,一个带着病孤零零地走!”

他喘着粗气,字字诛心:“你在心里是不是巴不得她死?你好解脱!?我告诉你,你妈就是你害死的!杀人……”

哐当一声巨响。

宋康林的最后一个字被何柚年一脚踹熄了火。

这一脚集中了他们之间的恩怨,还有刚刚宋康林对宋忱说的那些话。

“让一个小孩在家照顾生病的大人?你他妈人是死了!?”凭借只言片语,何柚年只能拼凑出个大概,但在他眼里宋康林无非是,“把过错都推到一个小孩身上?你还要不要脸!?”

宋忱站在光影交界处,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那时候才多大?最需要妈妈的时候你说他是为了自己解脱,赚钱给人治病的是你,要说解脱,对你来说才是最大的解脱吧?”何柚年不知想到什么,怒吼一声,“家里有人生病,最快想要放弃的难道不是你们大人吗!?”

“何柚年。”宋忱轻声喊他的名字。

“干嘛!我还没骂完!”何柚年完全不管宋康林此刻苍白的脸色,还想继续。

宋忱从身后牵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尾指,和他说:“你先进去,这里冷。”

“滚!”何柚年绷着脸,朝他也骂,“你他妈瞎了啊!没看见他在欺负你!?”

宋忱一愣,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碰何柚年因为愤怒而紧绷的、通红的脸颊,轻声道:“滚滚害怕,你先带它进去。”

何柚年的愤怒在宋忱安抚的动作和滚滚的转移下,漏了点气,但还是有些恼怒地拍开了宋忱的手。他低头开始找狗,结果发现滚滚躲在自行车后面冲他们这里呲牙,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也很有气势,只是身子在抖。

“我就等五分钟!”何柚年一步三回头地抱起滚滚,小狗回到安心的怀抱,对着宋康林用力吠了一声,何柚年也跟着瞪了对方一眼。

何柚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只是窗户边很明显地露出一个脑袋和狗头,正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宋忱收回视线,原本柔和的神情在转身的那刻褪了个干净。

“还有什么想说吗?”宋忱看着此刻佝偻着背,眼神空洞的宋康林,“一次性说完吧。”

宋康林这才把视线转回来,他的眼窝很深,此刻眼底都是血丝,胡子没刮干净,头发也像是几天没洗,就连身上的衣服都穿得随意邋遢。

其实在宋忱最早的记忆里,宋康林也曾有意气风发的时刻,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一身灰色西装,拿着公文包,出门上班前会躲在厨房亲杨朱霞的脸颊,最后再绕回来抱一抱还在赖床的宋睿和自己。

所以要说恨吗?宋忱一开始确实没办法恨,早些年,宋忱对于宋康林的指控深信不疑,也一直觉得是他没看好妈妈才把人害死。

他在宋康林为他圈出的牢笼里长大,甚至在杨朱霞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忱都没办法在夜晚入睡,这时他总会偷偷跪在那张遗照前,看着女人那张定格的笑脸说对不起。

“你知道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并没有错是什么时候吗?”宋忱顿了顿,目光掠过宋康林发白的鬓角,和那双浑浊的眼睛。

宋康林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定住了。

“是我上初一那年的冬天。”

宋康林带着宋睿出门躲债,把宋忱一个人留在了家里,怕债主上门,宋忱有好几天都是在教室睡的。

大冬天,没有床垫被褥,第二天宋忱就发了高烧,最后还是班主任把他送去的医院:“醒来后她问我家里人在哪里,又说你一个小孩怎么照顾得了自己。”

“那天过后我就想,啊…原来我这个年纪的小孩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那照顾不好妈妈是不是并不是我无法原谅的错误。”

“一个八岁的小孩,要怎么做才算看好一个一心寻死的病人?是把门锁起来?还是寸步不离守着她?如果这样都不行,那是不是我呼吸都是错?还是说我必须要跟着她一起去死。”

“再后来,我想明白了,”宋忱朝前靠近宋康林一步,俯视着他,“对你来说,恨我比恨你自己容易多了。”

“你给我闭嘴!”

“你的痛苦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一个小孩他懂什么?他只会认为自己真的是个杀人犯,是个丧门星,是让这个家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宋康林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喉咙像被死死扼住。

“可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背负这样的罪名?凭什么认为是我害死了妈妈…”宋忱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了出来,“又凭什么冷暴力我十年!”

“你…”宋康林气得捏紧了拳头,可却反驳不出一句话。

宋忱侧过身,望着窗户边那个紧张张望的两颗脑袋,声音才逐渐低了下来。

“你要不要继续恨我,要不要继续自我欺骗这都和我无关,因为我早就不在乎你怎么想,也不会再因为你的几句话给自己定罪,”宋忱一字一句,说得坚定冷静,“往前十年你没管过我的死活,我也不可能收拾你的烂摊子,你是不是走投无路,宋睿是不是没人管,你们是死是活都他妈和我无关!”

院子里的小灯泡吊在屋檐下,天色黑下来,大榕树下的那道人影黑乎乎的,一动不动地立在那。

宋康林已经走了。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何柚年不知站在宋忱身后多久了,他看着对方掌心处被指甲嵌得泛白的月牙印,开口报菜名,“我会鸡蛋面、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丝还有酱排骨。”

宋忱侧过头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哄我吗?”

“知道还问,”何柚年转身往屋内走,“不说我就随便煮了。”

宋忱拉住他。

但不说话。

何柚年没什么耐心地皱起眉,可也没走,只是不太自在地在他的手心转了转手腕,转到第十圈时,宋忱才按住他的掌心,哑着声音说:“我想吃酱排骨。”

“有点难,”何柚年没想到他会选一个自己用来凑数的高级菜,“你换一个。”

提要求对宋忱来说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不知是因为何柚年的表情此刻苦恼得有一丝可爱,还是因为在不安的状态下宋忱总想用破罐子破摔的方式来确定点什么,于是他说:“我就要吃这个。”

“我没做过…”何柚年承认错误,因为心虚讲话反而大声,“不会!”

宋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才松开手腕,最后一言不发地往厨房去了。

酱排骨最后由宋忱完成,何柚年贡献极大,消灭了整整三分之二,最后一块被他友好谦让,投到了滚滚的狗盆里。

何柚年满足地摸摸肚子,坐在沙发上没多久就开始晕碳,盯着宋忱洗碗的背影昏昏沉沉,直到宋忱上楼一趟,再下来时把一张银行卡递到他的面前。

“里面是三万块。”宋忱说。

何柚年的困顿瞬间消散,他在沙发上坐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卡,扭开脸说:“不要。”

宋忱以为自己听错了:“没骗你,密码贴在背面了。”

“我说了不要!”何柚年把电视音量调高,冷着脸坐在沙发上。

“哪一点让你不高兴了?”宋忱把电视关了。

没了电视机里放出的声音,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蓝色的卡面反射着冰冷的光,何柚年的视线落在上面,很轻地问了句:“是因为我上次说要联系你还钱吗?”

因为以后不想要有任何交集,所以宁愿违背意愿,也要把这三万块还给他,何柚年咬着内唇的肉一动不动地看着宋忱,眼眶在泛起泪光的瞬间,他似乎听见宋忱叹了一口气。

“不是要和你两清。”

宋忱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的旧笔记本,又从里面拿出一支笔。

何柚年看着他把笔记本摊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宋忱撕下那一页纸,对折了两下,然后和刚刚的银行卡一起递到何柚年面前。

何柚年怔怔地看着他,没接。

宋忱的手悬在半空,声音平静无波,字字清晰。

“这是我计划会去的城市、大学和想要填报的专业。”

“到时如果联系不上我,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何柚年,”宋忱喊他的名字,眼睛里映出何柚年呆滞的脸,尾指轻颤了一下又恢复,“拿好钱后你再考虑一次,你到底要不要这张纸条。”

第27章 黑河

在往前十几年的人生里,何柚年一直认为,自己作为选项总是会被抛下的那一个。他习惯了不再期待,或者说是假装不期待,这才常常在别人表现出疏远的瞬间率先转身,他总是看似决绝。

于是他买自行车、把钥匙扣解下又把鞋归还。何柚年认为只有表现得不在意,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需要爱。

面对抛弃,何柚年已经有丰富的应对经验,可现在对着宋忱递出的这张纸条,何柚年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要吗?”宋忱指尖夹着那张纸,随时能收回。

何柚年抿了一下嘴角,又恢复,最后慢慢抬起手,拿了两下才捏紧这张纸。

是一座北方的一线城市,一所耳熟能详的第一梯队高校,专业名称何柚年曾经在入校那年的光荣榜上看到过,软件工程。

“好远,”何柚年拿肩膀偷偷蹭了下鼻根,“到时候我要怎么去?坐火车会不会很久?”

“那就飞机,”宋忱把银行卡塞进他的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都拥有巨款的人了,这钱都不舍得花?”

何柚年这才侧身,把银行卡收进兜里,露出小气吧啦的样子:“肯定很贵。”

宋忱低头看着他,眼神是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纵容:“来了就给你报销。”

“你说的!”笑意在何柚年的脸上重新荡漾开,终于不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变成了那个捡到便宜会得意的小柚子,嘻嘻着冒出甜味,他拿出手机,点开录音保留证据,“你再说一遍宋忱哥…”

这一下停顿让两人都愣了一下,第二个哥字被何柚年生生截断。

不合适,他喜欢男的。

何柚年讪讪地要关掉录音,可下一秒宋忱的五官在自己眼前近距离放大。

何柚年的睫毛下意识颤了颤,宋忱扶稳他的手机,抬眼和他对视,开口讲给现在和以后的何柚年听:“只要何柚年来找我,我就会见他,会给他报销路上的所有费用,不会不理他。”

夜里,宋忱又梦见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河。

醒来后他摸了摸身侧,本该睡着人的位置冰凉一片,他记得自己要去买瓶酱油,前一天杨朱霞特地让他去买的,说她生病这么久,好久都没吃酱排骨了,让宋忱第二天给她做一盘。

宋忱踩在凳子上,拖出藏在衣柜深处的铁盒,算着宋康林和宋睿回来的日子,拿走了里面仅剩的二十块钱。

出门前他帮杨朱霞倒了杯温水在床头,药分门别类地放在一旁,和她说:“妈,我先出门了。”

天气冷了,宋忱身上套了件不合身的红袄,是前两年杨朱霞在集市上给他买的过年新衣,拉链旁边被烫出一个洞,杨朱霞记得是宋睿玩香时不小心烫的,宋忱那时绷着小脸生气,一个晚上没和他们三个说话,后来还是宋康林哄着他说会给他买过新的,他才摆着臭脸下来吃饭。

“穿不下了吗?”杨朱霞摸了摸他的头,记忆里小朋友柔软顺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粗糙打结,可能是没有好好用洗发露。

宋忱给她戴好帽子,也摸了摸她光滑的脑袋,懂事地说:“好穿,还很暖和。”

杨朱霞温柔地捏了一下宋忱的脸,和他说:“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和弟弟,需要什么就和爸爸说。”

自杨朱霞生病以后,宋忱经常听她这样叮嘱,早就习以为常,和她说:“知道了,我去买酱油和排骨,等一下不新鲜了。”

“你还知道什么时候新鲜呢,”杨朱霞掏掏他的兜,摸出里面皱巴巴的二十块,笑着说,“但妈妈今天不想吃排骨了。”

“那你想吃什么?”宋忱耐心地趴在她的床边,像是闻不到被褥因为卧床太久,而发出的阵阵潮腥味。

“忱忱,”杨朱霞深深地望着宋忱,“你帮妈妈去镇上买点麦芽糖吧,要现做的。”

宋忱知道那家店,杨朱霞以前还在镇政府上班,回家的时候总会买一份,再来接他放学。

那天换宋忱等在树下,看着老板在树桩上扯糖,拉丝再敲糖,他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拎着袋子坐上回家的班车时还有些恋恋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