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29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如果梦总是停在这,那也算美梦一桩。

遗憾宋忱总是没办法醒来,只能被迫经历梦的后半段。

他拎着麦芽糖站在那条黑色的河边,只能看着岸边的杨朱霞只身往里走,只偶尔,梦里的她会停下,转身叫他一声忱忱,让他不要哭,再和他解释一句,是妈妈不想治病了,不怪你没有看好妈妈。

宋康林的巴掌落下前,宋忱从梦中醒来。

他坐起身,调亮了床头的台灯,平静地拽掉了身上汗湿的睡衣。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把换下的床单丢进洗衣机,去浴室重新洗个澡。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木门嘎吱响动,宋忱抬起视线,看到了裹着棉服坐在小板凳上的何柚年。

何柚年支在膝盖上的胳膊撑着脸,正摇摇欲坠,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宋忱从浴室出来后起身,推开门,进房间,脱掉衣服裹着被子重新躺下。

动作一气呵成,还非常顺手地把台灯关了。

宋忱回到房间,俯身轻轻拍了拍何柚年的脸颊:“这是我房间。”

何柚年困得神志不清,仰着脖子眼睛眯出一条小缝,朝四周看了一眼,借着窗外浴室的灯,他终于认出是宋忱房间,脑子里那根关于距离的弦啪地一声绷紧,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靠…走错了…”何柚年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

只是没来得及起身,腰间横出一双手臂。

何柚年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背上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宋忱的手臂绕过他的腰,虚虚地拢着。没有抱紧,只有埋在肩膀的下巴忍不住往前蹭了一下他的颈侧,细小的胡茬在细腻的皮肤上扫过,带着电流一般,击穿了何柚年所有的思绪。

何柚年在宋忱身上闻到了自己的沐浴露味道,一股清冽的柚子香,黑暗中耳廓边传来宋忱沙哑的声音:“陪陪我吧。”

语气很轻,是何柚年不曾听过的、近乎孩子气的依赖和一点点委屈。

不是命令,也同样不是请求,不管在力气上,还是心理上,何柚年都可以轻易推开。

何柚年在黑暗中呼吸沉沉的,挺着腰不应声,也没有动作,只是任由心跳如鼓如雷。

新换的被褥柔软舒适,带着洗衣粉的清香,等反应过来,何柚年已经被拉着躺进了被窝,宋忱从身后抱着他,依旧是刚刚差不多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把手伸出被窝,却被抓住手腕拖回。

“我…我开个灯。”何柚年脸颊升温。

“不用了,睡吧。”宋忱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

两人的呼吸绵长,有什么在静谧的初冬咚咚作响,像是要破土冒芽。

“宋忱。”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何柚年。

他声音极小,不知是想还是不想让人听见:“你睡了吗?”

宋忱没说话,额头蹭了一下他的后颈,示意自己还醒着。

“那不是你的错。”

何柚年说完这一句,把被子拉到了头顶装死。

宋忱在黑暗中睁开眼,愣神了好半天才弯了弯干涩的眼睛。

“是不是有点果断了,你又不知道事情原委。”

“果断又怎样,”何柚年在被窝里转了个身,猛地拽下被子露出脸,对着一团黑的宋忱说,“那你倒是和我说原委啊。”

宋忱问他:“怎么讲?”

呼吸扫过脸颊,何柚年这才意识到两人靠得有多近,他往下躲了躲:“你和别人怎么说的就和我怎么说啊,航子、朵姐或者别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事,”宋忱轻轻地笑了一下,“但你要是想听,那我试着说说。”

何柚年满意地嗯一声,朝他靠近了一点。

怀里拱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宋忱心口泄的口子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豁得更开了。

“我有个小我七岁的亲弟弟。”

宋忱以宋睿作为开场白,把刚刚梦里的内容向何柚年复述了一遍,只是清醒状态下细节想起的更多一些。

“我妈是在他出生后的第二年查出的癌,之后宋康林带着杨朱霞跑遍了全国几乎所有的大医院,那时候宋睿睿还小不好带出门,只能我不上学在家照看。”

“你那时候才多大啊…”何柚年语气并不高兴。

“有八九岁了,”宋忱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但也没照顾很久,我妈的病大概治了一年,医生就让她回家了,那时刚好快到暑假,她记不清日子以为我放假了,也就没发现我不上学的事,宋康林怕她担心也不让我说。”

杨朱霞是大学生,毕业回乡,在镇政府考了份文职,一次出外勤时遇见了与彭福胜南下刚回来的宋康林。

宋康林南下的城市是杨朱霞大学所在地,两人聊起,才知道宋康林待的厂就在她学校附近,甚至两人谈起附近的美食,票选校门口最爱的苍蝇馆子都是同一家。

年轻时候的宋康林吊儿郎当,没有正经工作,和彭福胜东一棒槌西一棒槌地找赚钱的路子,与杨朱霞谈恋爱结婚后渐渐稳定了下来。他在距离镇政府不远的林业局当了个合同工,日子不说富裕,但宋康林在杨朱霞的监督下改掉了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于是两人在生活开销这一块还算游刃有余,每月还能攒下钱。

在两人结婚六年后,他们把家里老人去世留下的房子卖了,在镇上盖了间新房,同年宋忱出生,那几年因为房子和小孩他们过得拮据,彭福胜看在眼里,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喊宋康林来新南帮他管理电子厂,之后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宋睿出生那几年,夫妻两人本来都打算在县城买房了,结果只一年,化疗、药品和高昂的治疗费用让他们十几年的积蓄都见了底。

普通家庭的一生可以生很多小病,但大病只能生一次,宋康林却让杨朱霞治了一次又一次。

“因为我妈的病,他欠了很多人的钱,我也是很后面才知道,她跳河前的那一周,宋康林说要带宋睿出门借钱,是打算把他给卖了。”

何柚年听到这,整个人颤了颤,宋忱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揉了一下。

“后来也不知道他是愧疚还是单纯恨我,可能都有吧,他就只养着宋睿睿了。”

何柚年抓着他的衣服布料,指尖很轻地抠了抠,哑声道:“那你呢?”

“我?”宋忱仿佛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在何柚年耳边说,“我把自己养大了,厉害吗?”

是一个略显玩笑的语气,带着丝少年人的不甘和嚣张。

可何柚年却笑不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过去轻轻抱了宋忱一下。

“是安慰还是想抱?”宋忱在他头顶开口。

“我真是服了…”哪有人这样破坏气氛的,何柚年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轻轻给了他一肘子,收回手后退到安全距离。

宋忱闷哼一声,紧接着突然释然般笑了笑,就在何柚年差点要第二次不小心肘击他时,听见他开口叫自己的名字:“何柚年。”

何柚年嗓子里哑哑地冒出一声快要听不清的嗯。

“刚刚为什么要在门口等我?”

第28章 扯平

随着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落地,何柚年的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他在想答案,不仅仅是给宋忱,也是给自己。

给那些无法解释、无法说明的情绪和心跳。

为什么看到宋忱和别人待在一起会生气,为什么被疏远会委屈,为什么拿了纸条会高兴,为什么高兴之余躺在床上却会为之后的分开难过得想哭,为什么只是被动静吵醒,看宋忱出去好久没回房间下意识就推开门等在了外面,又为什么现在明明靠得这么近了,何柚年还是觉得空,觉得不够。

可自己真的没有答案吗?中考全镇第三名的脑袋不至于想不明白这简单的缘由。

只是,何柚年缺乏一个给他打勾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半撑着身子,伸手把灯打开了。

光线微弱,但视线适应了太久黑暗,此刻整间屋子都变得明亮通透。

“宋忱。”喊出对方名字时,何柚年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灯光骤然亮起的瞬间,宋忱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但没闭上,而是直勾勾地迎着光晕,视线落在何柚年的脸上。

何柚年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因为他的乱动,睡衣领口再遮不住那道缠绕在锁骨的红色枝蔓,像他此刻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但眼睛是亮的,里面有忐忑和不安,但却没有丝毫的胆怯和犹豫:“你靠近我一点,但是…不要亲到我。”

近距离看宋忱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黑,不冰冷,带着审视和思考,即便在何柚年这句话之后,依旧难以辨别情绪。

“不想就算…”

话音未落,腰间的那股力道骤然收紧,下一秒,何柚年的胯骨毫无缓冲地贴上了对方温热结实的小腹。

宋忱翻身压在他的身上,听话地靠近,没有亲到他,鼻尖悬在他的鼻梁上方,在等何柚年的下一个指令。

何柚年的胯骨连着小腹到腰都在发抖,这种全然被掌控的状态让他动不了也不敢动,只能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太…太近了。”

心脏跳的速度让何柚年害怕。

“要退后吗?”宋忱的声音有些沉,气息扫到何柚年的脸颊,带起痒痒。

何柚年没有立即回答,视线飘忽了几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和他说:“算了,你别动。”

为了控制距离,何柚年双手捧住了宋忱的脸,像贴滚滚那样,凑过去贴了一下他额头,然后是脸颊,再然后,宋忱笑了一声。

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被逗乐的那种笑法。

何柚年顿时就红了,羞赧又有点恼:“笑鸡毛啊!我也是有病,怎么会觉得自己喜…”

最后两个字被何柚年无声吞回,意识到自己想说出的是什么话后,何柚年整张脸烫得要烧起来,捧住宋忱的手也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去拉住被子,又想躲。

可宋忱没给他这个机会。

原本悬在脸颊旁的气息骤然逼近,宋忱提着他的腰压进被窝,微微侧身,几乎整个人都罩在在了他的上方。没等何柚年反应过来,宋忱突然凑近,温热的唇瓣滑过他的耳廓:“还是不确定的话,可以试试看别的方法。”

“什么…”何柚年喃喃。

宋忱又笑,很轻,惯有的漫不经心染上了些认真,他停顿了一下,气息再次拂过何柚年的温热的耳尖,给他补上了答案:“接吻啊。”

何柚年脑袋仿佛变成了一根木头,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宋忱说完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等待回答的几秒里,他压在何柚年身侧的胳膊很轻地颤了一下。

“我……”何柚年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我没有过,不会。”

说完何柚年就后悔了。

头顶果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笑,何柚年不爽地提高声音:“你不准笑!你和别人亲过?!那我才不和你……”

宋忱单手捧着他的脸,先试探触感一般,拇指在他的下唇上碰了碰,何柚年就这样被噤声。

昏黄的灯光下,宋忱垂眼看着身下的人。

过了一会儿,贴着何柚年腰后的掌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宋忱无意识地、动作极轻地摩挲着何柚年睡衣布料下那一小块骨头。

痒,何柚年还没嘟囔出声,腰就被微微提起,宋忱几乎贴着他的唇,带着蛊惑似的问:“要还是不要啊?”

何柚年的眼眶都热了,他咬着牙没回答这个问题,却配合地仰起脸,睫毛颤动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