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宋忱几乎毫不犹豫,缓缓地开口:“不想。”
“你会离开这里吗?”何柚年问完才觉得自己这问题有多蠢,昨天家长会他也听得认真,当然知道以宋忱的成绩,再过几个月也许全国的大学都任他挑选,是一定会离开。
果然,宋忱回答他:“会。”
又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何柚年:“而且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何柚年脑袋空白了一瞬,追问道:“那滚滚呢?”
“留在这里。”
“桂兰奶奶…”
“她有她的家人。”
那我呢?
何柚年嘴唇微张,却没办法开口问出这句话,最后只是说:“那…那太好了,滚滚以后就是我的小狗,你的房间我到时候也要占用。”
“如果你要的话。”宋忱轻轻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难得好说话地同意了他的决定。
何柚年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模样,任由自己的刘海被宋忱压得挡住眼睛,被抓着手腕,对方把药一个个摁到自己的掌心。
最后怎么吃下药的记忆,何柚年完全缺失,只记得喉咙里漫开一片苦味,电视剧里的对白还在继续,却变成了嗡嗡的嘈杂声,就连这阵穿堂风也吹得何柚年后颈发凉。
电视剧播完了片尾,何柚年开口时声音低哑:“你走了不准不回我的消息。”
宋忱抬头,目光落在何柚年低垂的、轻颤的睫毛上。
“万一滚滚生病了,他想看看你,”何柚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已经破旧的布料,声音轻轻的,提起很久之前他已经明说不会再找宋忱要回的那三万块,“再说了,我被你爸骗走的钱一分钱都还没拿回来。”
“说真话了?”宋忱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真不想要那笔钱了。”
沙发边缘已经被扣掉一小块棕色皮屑,对于宋忱的调侃,何柚年没跳起来反驳,像是还在等他回答点别的什么。
“去睡会儿吧,”宋忱伸手,用指节蹭掉了何柚年鼻尖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虚汗,“你房间的床单被套都已经换过了。”
何柚年拍开他的手,固执地看着他:“你还没答应。”
话要挑明是何柚年一向的行事作风,宋忱当然知道自己有很多选项,恶劣一些也可以像昨天一样,故意伤这颗小柚子的心,再以何柚年的性格,要他不再靠近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可何柚年爱掉眼泪。
“知道了,”宋忱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会理你。”
这颗小柚子可以是甜的,那就不要因为自己变苦了吧。
一场高热,把何柚年烧得泛起懒,到周天,表面症状褪得七七八八,不流鼻涕也不咳嗽,人却像百货店卖的长条软糖,拎起来软塌塌的,没了骨头似的浑身提不起劲,连上个楼都比以往气喘。
何柚年索性搬了条藤椅在院子里,要宋忱帮他找苹月姐再请两天假,他则窝在家里打游戏。
杨桂兰还是没说什么时候回家,只讲小孙子病好了,家里保姆请假了几天,她得帮着接送小孩上学。
整个周末只剩两人独自在家,一个玩手机、一个玩滚滚,互不干扰却总待在一个空间,诡异里又透着些许和谐。
那晚的塞药、抱抱和坐腿无人提及,亲密得本就没有缘由,倒像是何柚年的高烧出现的幻觉。
更何况每次回忆起那些沾染着暧昧的行为时,何柚年总能想起宋忱说的那几句会离开,和不会再回来。
于是思绪降温,何柚年快要冒芽的情愫就这么被宋忱一把土重新埋在了地下。
可埋土的人是宋忱,拿根小木棍戳戳何柚年心脏要松土的人也是他。
那晚留下的牙印早已消失,虎口处只剩那块疤,几次抓到何柚年的视线后,宋忱光明正大地看向何柚年的嘴唇:“还想咬?”
宋忱的食指和中指上下点了点桌面,何柚年留意到那两根手指的长度,总觉得喉咙口还堵着什么。他老实把药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口,瞬间被苦得龇牙咧嘴,于是怒气转移,杵着脸道:“硬得给滚滚当磨牙棒都嫌硌,谁他妈想咬。”
宋忱垂着眼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
见人不理自己,何柚年反倒松了口气,他躺进沙发,下意识刮了刮喉结。
宋忱冷不丁地在一旁开口:“这就硌到喉咙了?”
就在这时,手机在茶几上发出震动,何柚年食指迅速划了接听。
“喂…打…打电话给我干什么?”何柚年摸了摸耳根,想伸手拿桌上的水杯,可惜没控制好距离,水杯被撞歪,宋忱迅速扶起杯子,才不至于让里面的水全淹了试卷。
但还是溢出了大半。
宋忱坐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的小马扎上,何柚年的拖鞋不知被滚滚叼去了哪里,他把手机丢在一旁,打算帮忙擦干试卷上的水。
就在何柚年光脚要触到冰凉地板的瞬间,宋忱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脚踝。
宋忱手掌宽大,带着凉意,五指松松地握着那截白皙纤细的脚踝,拇指正好抵在踝骨内侧,不太好挣脱。
何柚年掌心撑在沙发上,整个人一僵。
“有水。”宋忱声音没什么起伏。
手机正面朝上,话筒里传出对面模糊的说话声,宋忱不客气地帮何柚年点了免提,吕忆梁的声音便扩大了几倍从听筒中传出。
无非是一些简单的关心,顺带问何柚年有没有人照顾,宋忱安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拇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踝骨下方的位置,像是思考时的无意识小动作。
那处皮肤薄,没摸几下何柚年小腿的肌肉就绷紧,脚趾在空气中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什么破毛病,爱摸人脚,何柚年轻轻往后撤。
“怎么不说话了,需要我来关怀一下病号吗?”吕忆梁叫他,“小柚子?”
听到这句,宋忱抬眼,与何柚年慌乱的视线相撞。
何柚年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开口时思绪和声音都有些飘:“不用你关怀 。”
宋忱轻轻地把视线落在桌上削好的果盘上,又重新看进何柚年的眼睛里。
何柚年被他看得心慌,指尖压进掌心,虚虚地补了一句:“有…有人照顾我。”
力道这才松动。
何柚年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吕忆梁,一直到宋忱放开他的脚踝,才回了点神。
以前两人陪杨桂兰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何柚年无聊了也总闹宋忱,常常故意把腿架在对方的大腿或者肩上,宋忱制止他时也是用同样的方式。
记忆里的触碰干脆利落,只带驱赶意味。
可如今,同样的客厅,差不多的位置,同一个宋忱,甚至是一样的力道。
何柚年却在宋忱按压踝骨要他回答的那几秒里,感觉到了对方几乎难以察觉的私欲,夹杂着不爽、警告和占有。
更糟糕的事情是,何柚年在那瞬间并没有产生丝毫不快,加快的心跳和微乱的呼吸节奏都在告诉自己,他并不讨厌宋忱这样。
甚至在察觉到宋忱对吕忆梁的敌意后,何柚年在那阵心慌意乱里,捕捉到了连自己也陌生的、一丝令人颤栗的舒爽和得意。
作者有话说:
周末休
第26章 两清
半下午,太阳落在屋檐下,在客厅内投下半片晴,宋忱搬了条椅子,把湿透的试卷摆开晾干,顺便把何柚年的拖鞋从院子里捡回来,路过滚滚时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何柚年蹲在沙发上,抬着脸看宋忱。
宋忱把鞋丢在何柚年脚边,低头发现滚滚因为刚刚拍它脑袋那一下,正咬着他的裤腿不松口。
何柚年天赋异禀,把这笨狗养得越来越记仇,宋忱弯腰挠了挠滚滚的下巴,又哄着塞了根肉干到它嘴里,这小东西果然咧开嘴蹭他手。
“它干坏事你还奖励它!”何柚年捏住滚滚嘴边的肉干,要拔河。
滚滚生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何柚年拖鞋一拍地板,它又老实,委屈地绕到宋忱的腿边。
宋忱勾了勾唇,就在这时,滚滚突然朝着院子大门的方向狂叫起来,喉咙里发出真正的警告声。
鞋底拖沓着在青石板路上踩出脚步声,由远及近,何柚年跟着宋忱的视线望向门口,在看清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时,他迅速起身,跨过滚滚往外冲。
他妈的!是宋康林那个死骗子!
“你他妈还敢出现!”何柚年拉开门的瞬间,就揪着宋康林的衣领把他抡到了铁门上,“还钱!”
“谁啊你!?”宋康林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冲撞砸得脊椎生疼,哐当一声巨响后,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瞳孔,恼火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松手!”
“我是你祖宗他爹的二大爷!”何柚年咬牙切齿,指关节攥得发白,“三万!五月份你在老年公园支了个破摊!你他妈化成灰我都认得!还钱!”
最后这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这半年来所有的不安与愤怒。
宋康林被这几个关键字眼激得微微回神,眼神在何柚年脸上扫过,这才忆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小孩。
“有话好好说,我记得我记得。”宋康林拍拍何柚年的手,试图掰开,但何柚年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力道大到他竟一下没掰开。
余光里宋忱出现在视线,宋康林想到阿荣说的那张彩票,眼睛里露出精光,在何柚年耳边说:“不然这样,你帮我要到我儿子手里的钱,我分你一半?我听说他前阵子中了好几万…”
宋忱的脚步一顿。
何柚年也像是愣住了。
下一秒,宋忱听见何柚年冲着宋康林怒吼一声:“我分你妈!”
“你欠我钱,关他鸡毛事!?”何柚年像头发怒的小公鸡,把宋康林摁到铁门上又哐当一声,“什么年代了还搞父债子偿!?还钱!不还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弄死在这儿!”
“别急别急…他们说家里来了个小孩,原来就是你啊…”宋康林看着何柚年维护宋忱的姿态,突然嗤笑了一下,“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啊?”
何柚年皱着眉,刚要反驳点什么,手腕被人拉住,轻轻往后扯。
“何柚年,”宋忱的语气带着点安抚,“先松手。”
“凭什么!他跑了怎么办?”何柚年不愿意,“我钱还没要回来!”
“他欠你的钱,我还。”
这下惊讶的不止是何柚年,连宋康林都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所以,如果你今天是来找我要钱的,那不好意思,现在没有了,”宋忱的语气平静到可怕,对宋康林脸上的表情熟视无睹,“你也别想用宋睿当借口,你们要怎么活都与我无关,我只替你还这一次,之后大家都两清。”
这句话落地,宋康林脸上的嗤笑逐渐变得扭曲,积压在心底深处的恨意终于冲破了理智。
“我是你老子!”宋康林恶狠狠地指着他,声调逐渐尖锐,“你现在装什么好人?护着外人?你妈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护着她?!啊!?想两清?你这辈子都别想!”
何柚年还没从刚刚的两清中回神,又被震在原地,他去看宋忱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睫在何柚年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仿佛很轻地颤了颤。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宋康林粗重的喘气声。
“说完了?”宋忱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宋康林被他的反应噎住,用词在情绪高涨的此刻愈发恶毒:“你妈死都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