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不知又过了多久,何柚年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宋忱离开的方向,这才确定对方真的没有再折返。
杨桂兰这次居然没能发现两人的反常,对于何柚年三两句解释的买车行为,她也没有过问太多。
周五中午,何柚年起床后没在客厅看到她,电话打通,杨桂兰才和他说,她两岁的小孙子最近生病了,儿子儿媳上班没空照顾,她去照看两天,还特别叮嘱何柚年,要他和小忱说一声,今晚的家长会她实在没办法去参加。
“你自己和他说。”何柚年说。
“我也想啊,昨天我忘咯,”杨桂兰坐的大巴车驶入车站,她看着车窗外陌生的环境,提起脚边的布袋,匆匆和那头的何柚年说,“刚给他电话又打不通,你傍晚去上班的时候帮我去给他说说,或者干脆你去开,我先不和你讲了…”
“我才不……”
嘟����
“去……”
电话挂断,何柚年打量了一眼客厅,果然看到了宋忱遗落在茶几上的手机,还有那张压在杯子底下的,高三家长会的通知单。
“小柚子让我和你说,桂兰今天没法来给你开家长会。”王伊朵敲了敲宋忱的桌子,把聊天记录给他看。
趴在桌上的宋忱指尖动了动,抓了两下后脑勺的发尾,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最近睡眠不足?”王伊朵正要收回手,宋忱突然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手机。
“复习到太晚。”宋忱低着头用王伊朵的手机打字,伸了个懒腰后还给她。
“年级第一原来也要复习啊?”王伊朵故作惊讶。
“当然,努力又不是可耻的事。”宋忱拿出下一堂课的物理书。
王伊朵白了他一眼:“下一节是化学课。”
宋忱把物理书放回去,抽出化学书,摊开。
王伊朵无语了一瞬,手机震动了一下,何柚年发来消息。
看清宋忱刚刚发送的消息,王伊朵突然抬头看着他。
[看到桌上的手套和围巾了吗?航子说你现在自己骑车下班,我们昨天一起给你买的。]
小柚子:[哭哭]
小柚子:[喜欢你们]
王伊朵把手机直接怼到宋忱面前:“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昨天还和航子去买了手套围巾啊。”
宋忱看了一眼屏幕,停留一瞬便移开视线,对于王伊朵的调侃反应淡淡。
结合何柚年要她转告的行为和宋忱发的那句话,王伊朵笑了笑:“请问宋忱同学,需要找人倾诉吗?”
傍晚,家长会开始前的半小时。
学校后门的监控死角,不断升起烟雾。王伊朵蹲在花圃上,弹断最后一截烟灰,开口道:“小柚子最近伤心透了吧,你也真舍得。”
宋忱不知什么时候口袋里又多出了那包红塔山,他不太所谓地笑笑:“没什么舍不得。”
“那你就打算这么疏远他?会不会太残忍了。”王伊朵啧啧一声。
算疏远吗?宋忱想,他不过是收回了自己本就不该给出的特权。
计划里,芦水街对宋忱来说,不过是目的地的临时站点,何柚年于他而言,本就只是个普通的、不该放太多心思的、同乘一段的路人。
至于残忍,继续让何柚年越界,对自己产生不明不白的情愫,最后再看着自己离开,这不残忍吗?
这颗小柚子心思单纯又极度缺爱,对别人的好容易全身心依赖,那不如早早摁灭苗头。
宋忱摁灭烟蒂,动作利落,看不出丝毫留恋:“不都说长痛不如短痛。”
两人走回教室,在路上碰见了去校门口接家长的彭萧然。
“那他呢?”王伊朵抬抬下巴,看着彭萧然骨瘦如柴的样子,和他那仿佛被眼镜压塌的鼻梁。
宋康林当年和彭福盛还称兄道弟的时候,宋忱就认识了彭萧然,但两人一直都不太熟,直到上周:“上周我翘了一节晚自习,翻墙出去的时候没注意到外面有人,跳到了他的身后,他吓得扭了脚踝。”
“所以就让他蹭你的课?”王伊朵知道宋忱不可能一直浪费自己的时间,讲题不过是他为了不想欠下人情划清界限的手段,“你还要让他薅几把羊毛?”
果然,宋忱说:“按照之前算的,今天还剩最后一次。”
“不过你上周干嘛翘晚自习?”
“何柚年说想吃学校后门的那家馄炖。”
学校后门的那家馄炖味道确实不错,正因为如此,每次都卖得很快,高三比其他年段迟一节课放学,经常下课去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在收拾店铺打算关门了。
王伊朵瞥了一眼宋忱:“……”
宋忱挑挑眉,不明所以:“怎么了?”
因为家长会的缘故,今天的晚自习取消,学生领着家长到教室后就可以先走。
宋忱被班主任留下,要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五分钟。
无非是一些学习经验分享,宋忱平稳流畅地讲了五分钟,就在他要总结收尾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
一个有些凌乱的脑袋探了进来,少年的脸上带着些懵懂,左右张望着。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因为宋忱的卡壳,底下所有人都望向他视线的方向。
何柚年只是为了完成杨桂兰布置的任务,完全没想到里面是这种阵仗,早知道就不来了…他僵在门口进退两难,最后撞上讲台上宋忱的视线
“同学你好,你找谁?”
对上他们班主任的视线,何柚年张了张口,在众人的视线和宋忱沉默的反应中,有些窘迫地后退了一步。
如果要让拉开距离,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王伊朵看了一眼台上的宋忱,开口道:“老师,他是宋忱的家属。”
彭萧然走到班主任旁边,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班主任看向讲台,问宋忱:“是吗?”
何柚年本来瞪着彭萧然,听到这话,再次把视线落在宋忱身上。
宋忱今天穿的校服,拉链拉到顶部,虽然是上台分享,但手上并没有拿发言稿,整个人看上去从容又自得。即便两人晚上睡觉时就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何柚年其实已经有好几天没和他碰过面了,如今乍一对视,何柚年积攒的委屈又要摁不住。
在宋忱沉默里,何柚年扯了扯自己的手套,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不过这份的气势并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被失落占据,就在他低下头,藏起泛红的眼眶时,宋忱突然开了口:“是。”
王伊朵站在教室后排,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她想起宋忱那句‘没什么舍不得’,没忍住嗤笑一声。
第23章 蠢
“那快进来吧。”班主任领着何柚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成绩单放在他面前。
凳子上挂着宋忱的外套,闻着上面熟悉的味道,何柚年刚才骤然加快的心跳莫名又快了点,于是他转移视线,打量起宋忱的课桌。
桌上整齐地垒着两列课本,桌肚很干净,只放着几只笔和一块橡皮,还有一把家里的钥匙,上面挂着那只很像滚滚的,白色小狗钥匙扣。
在何柚年打量的期间,彭萧然像监督何柚年的行为似的,时不时看过来两眼。
和我宣示主权?何柚年压着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儿,努力凶他,还在彭萧然把视线落在那把钥匙扣上时,把自己那个黑色小狗也拿了出来。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掌声。
台上的宋忱做完了总结。
何柚年看着对方朝教室后排走来,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但宋忱的视线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走近后一手拿起凳子上的外套,一手拎起桌侧挂着的书包。
何柚年转头的瞬间宋忱的校服袖子轻轻蹭过他的鼻尖,他藏在手套里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想说点什么,毕竟宋忱刚刚是又对他让步了的。
可很快,何柚年就明白了,不当众给他难堪不过是出于礼貌罢了。
宋忱拿好东西就起了身,一旁的彭萧然见状匆匆跟上,和他一起离开了教室。
何柚年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小白狗却被他捏得很紧很紧。
他当然能感觉到宋忱的冷淡,自那天吕忆梁捅破他的性向后,开始控制距离的就不仅仅是自己。
何柚年知道,自己这么做的一部分原因是生气和委屈,另一部分,是他不愿意,也不敢深想的东西。
至于宋忱故意冷淡自己的缘由,何柚年把视线放在宋忱的成绩单上,又想到刚刚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不管是哪个,其实都是一种拒绝。
开完家长会,何柚年拿起桌肚里被宋忱遗忘的家门钥匙,他找到还没走的王伊朵,半张脸埋进围巾,和她说:“这个你给他吧。”
王伊朵打量着何柚年的脸色,心想也难怪某些人于心不忍。平常生动漂亮的小脸如今藏进布料,只露出双失去光泽的眼睛,活泼的小柚子因为受了极大的委屈而一声不吭,让人忍不住想哄。
“他们应该在图书馆,”王伊朵在心里叹了口气,算是同意了宋忱的那句长痛不如短痛,“你自己给他。”
一中图书馆晚上只开放一楼的阅读室,何柚年路过时,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他几乎是立即看见了角落的两人,彭萧然在算题,宋忱在一旁无所事事地转着笔,偶尔点点他的步骤,彭萧然便凑过去,手臂快要挨上对方。
距离其实并不算很近,两人依旧没有逾矩的动作,但何柚年想,这个时刻仍然是宋忱特地预留出来给对方的,而他愿意花一两个小时给这个笨蛋讲题,甚至都不肯花一分钟和自己说一声要先走。
寒风刮得何柚年眼眶生疼,他戴着手套摁了一下发烫的眼珠子,朝阅读室走。
在何柚年快要走到他们面前时,宋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停下笔转过头。
对于何柚年的出现宋忱好像并没有太惊讶,只是视线扫过何柚年的眼睛时,他停留了片刻。
“啪嗒。”
何柚年没吵没闹,只是把钥匙丢到了宋忱面前的课本上,接着便转身离开了阅读室。
钥匙串上只剩三把钥匙,而本该挂在上面的,和滚滚有七分相似的钥匙扣,已经被原主人收回。
为了来开家长会,何柚年请了半天假,也好在请了假,何柚年快步走出阅读室,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走到车棚,再骑上他那辆二手自行车。
冷风往身体里灌,何柚年擦了擦眼眶,身体不知怎么开始发起冷,蹬车的腿仿佛也越来越软,他强撑着压下眼前的阵阵发晕,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芦水街,又是怎么摸黑回到了房间。
何柚年只记得自己连围巾也没摘就摔进了被子里,最后强撑着起身,把窗台上的那双鞋丢在了宋忱的房间门口。
重新倒回床上,何柚年艰难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在黑暗中摸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嘴里哆嗦着念着保命口诀:“不激动…不生气…小柚子活到一百一…”
念着念着,何柚年不知想到什么,掌心贴着胸口突然哽咽了一声,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溢出的瞬间,被他抬手抹掉。
何柚年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躺了有多久,他不断捏紧被子边缘,可不管他怎么裹紧都还是漏风似的。
慢慢的他好像不冷了,周边的温度也升了起来,他带着鼻音,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只是没过多久,何柚年软着身子扯掉手套,在被窝里勾起衣服下摆,眼眶再次涌出一股泪,太烫了,湿乎乎的泪淌在滚烫的脸颊上也变成了降温的利器。
宋忱从阅读室回到家,时钟刚绕过十点。
手机今早忘带出门,此时原样摆在茶几上,上面只有杨桂兰打来几通未接和短信,宋忱的好友不多,自何柚年不再给他发消息后,列表彻底恢复了清净。
何柚年新买的自行车停在了院子里,但房间没开灯,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