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25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宋忱打开阳台的灯,最先落入眼中的,是自己房间门口放得整整齐齐的那双运动鞋。

鞋子已经买了快三个月,却新得像刚买时一样,何柚年很少穿它,每穿一次都会擦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窗台晾干。

知道何柚年爱惜这双鞋的不止他一人,宋忱还记得何柚年收到鞋的第二天就穿出了门,那天是周六,何柚年特地搭配了条短裤,为的是要让所有人看到这双新鞋。

徐文航第一个发现,并配合地夸赞了两句,何柚年则低头看一眼鞋子,啧一声:“也一般。”

何柚年对一个人的爱和恨热烈却不共存,喜欢的时候整颗心都交付,决意不要的时候也干脆利落。

这颗小柚子只结百分百的甜和百分百的酸。

何柚年听见一声细微的啪嗒声。

隔壁的小夜灯刺激得他眼皮颤了颤,他艰难地睁开眼,感觉屋子里的天花板和墙壁都在飞。

喉咙干涩到呼吸都带着疼,何柚年意识模糊地去够桌上的水杯,却不小心扫到地上,玻璃杯瞬间四分五裂,碎裂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让人心惊。

何柚年还没从这声巨响中稳定心绪,就感觉有人掀开他的被子,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颊和额头上。

在意识到是谁后,何柚年用自己仅剩的力气,把这只手推开,可对方却牵着他的手,安抚似的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指腹,轻声和他说:“何柚年,你发烧了。”

何柚年轻轻地睁开眼,哑着嗓子抗拒道:“干你屁事…”

宋忱沉默了一瞬,还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力道很轻,像在哄人,何柚年没出息地酸了鼻子,下一秒用力咬在他的虎口的伤疤处。

这是何柚年第二次咬这个地方,上一次是和这人的第一次见面,宋忱把他的脑袋摁在茶几上,他是为了反抗,这次则单纯是为了报复。

何柚年不知道自己浑身发软是哪来的力气,只知道自己讨厌这个人。讨厌他明明对自己很好的,如今却要收回那些独有的特权;讨厌他爽约不来接自己,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更讨厌他这几天把自己当成陌生人,见了面连话都不和自己讲一句。

而最讨厌的,是他和别人在一起。

“病好了再咬,”宋忱这次没再强硬地捏着他的脸让他张口,而是轻轻在他烧得通红的脸颊上刮了刮,“松口,我给你拿药。”

新伤叠着旧痕,宋忱看着何柚年那双被烧得失神却带着点执拗的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水光、委屈和对自己毫不掩饰的讨厌,明晃晃又恶狠狠。

宋忱不再劝阻,而是任由他咬,何柚年却突然掉下眼泪,别开脑袋不吭声了。

虎口还留着温热的触感,宋忱看着那几颗新鲜的牙印,什么也没说,起身去隔壁拿了退烧药和水,拎着一盆水顺手拿上何柚年挂在阳台的毛巾。

回到床边,何柚年沉默地背对着他,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把药吃了。”宋忱的声音不高,但平稳又不容置疑。

何柚年有些听不真切他的声音,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要自己吃药,他想大吼,不吃!不是不理我吗!那你滚啊!

可他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张了张口眼泪就委屈地要涌出。

宋忱刚才把房间的灯打开了,走近才看清何柚年汗湿的颈侧,不仅如此,估计何柚年自己都意识不到,他一直在抖,像是打着冷颤。

宋忱俯身,手臂从被子边缘探进去,把何柚年连人带被子微微抱离床面,让人在自己怀里换了个方向,何柚年半睁着眼,像是想抗拒,好在刚刚双手都缩在被窝里,反倒方便了宋忱做接下来的动作。

宋忱把刚才就准备好的药放在他嘴边:“张嘴,慢慢吞。”

何柚年不知是看不清还是不愿意,紧闭双唇,不配合。

宋忱看着何柚年的嘴唇和湿漉漉颤动的睫毛沉默了几秒,他将药片放在一旁,转而拧干水盆里的毛巾,动作很轻地给何柚年擦拭着汗湿的额头、鬓角和泪湿的眼尾与脸颊。

微凉的触感让何柚年打了个颤,紧绷的抗拒随着宋忱不断重复的动作有了一丝松懈。

最后一下擦完,宋忱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做了个出乎意料外的举动。他掀开何柚年的被子,搂着他的腰和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何柚年猝不及防,烧得虚弱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只能软着身子落入他的怀里,并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子。

下一秒宋忱带着他坐到床边,让何柚年面对面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何柚年残存的意识瞬间被刺激得清醒了几分,刚才在被窝里何柚年已经把自己脱得不剩几件,此刻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在他下意识朝宋忱怀里缩的同时,身上披上了一件外套,是宋忱今天挂在凳子后面的那件。

外套下,是两人隔着薄薄的布料紧贴的身体,一个热一个微凉。

宋忱的动作一顿,似乎也没料到这个姿势会带来这样的亲密程度。他垂下眼,看见何柚年松散的领口下露出的一节锁骨,和那个没在里面的纹身线条。两人要抱不抱的,胸口都轻轻起伏着,不一会儿,何柚年的呼吸好像急促了一些,汗湿的发尾和眼睫缠在一起,眼底微微泛着红。

两人都不说话,宋忱伸手取出一片新的退烧药,何柚年还没来得及露出抗拒的表情,宋忱掌心掌着他的后脑勺,像是犹豫了一秒,指腹压了压他有些干燥的下唇。

何柚年颤了一下。

宋忱顺势用拇指顶开他紧闭的唇缝,手指探入,抵在齿关,将药片缓缓推了进去。被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裹着,口腔内壁又湿又软。

“自己含着,”他的声音几乎贴着何柚年的耳廓,气息也落在耳垂,“别咬碎了,苦。”

何柚年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一下。

这陌生的距离和亲昵,结合口腔被入侵的异样感让何柚年头皮瞬间发麻,他被刺激得又要掉泪,下意识听话地含住药片,却忘记嘴里还有别的东西。

两人紧紧贴着的身体微微一颤,宋忱愣了一瞬便抽回手指,拿纸擦掉了指间的湿痕,他拢了拢何柚年腰间的外套,把水杯递到何柚年唇边。

“喝吧。”宋忱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有些莫名的沉。

何柚年不知为什么一直低着头,像是想从他身上下来,可仅剩的力气被耗光,挣扎反而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先喝水。”宋忱按住他乱动的腰。

何柚年看着宋忱手里的杯子,最后只好就着他的手灌了好几口水。

随着仰头的动作,宋忱看到他脖颈湿黏一片。

也不知道烧了多久,明明在教室看着时还没事,包括最后丢下钥匙的表情,也是那样决绝和固执。

宋忱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揭掉了何柚年眼尾的泪,还是说了迟来的道歉:“对不起,那天不是故意不接你。”

何柚年半睁着眼,吞咽的动作停了一下,温水滑过喉咙,冲不散心口的委屈和酸胀,他没有回应这句道歉,固执地不肯再看宋忱,可惜却近到无处可躲。

喂完药,宋忱托着何柚年起身,让他轻轻靠在床头。

“你自己擦还是我来?”宋忱拧干毛巾,虎口的牙印在热水的浸泡下连旧疤都变得有些��人。

何柚年鼻音很浓,气息却很弱:“谁要你擦…”

温热的毛巾贴在手心,何柚年半靠在床上,胡乱擦拭自己的脖颈,没多久就开始脱力。

何柚年丢开毛巾,要躺下。

“里面。”宋忱要求他。

何柚年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他扯过被角,往自己头上盖。

迷迷糊糊间,他又听见了宋忱拧毛巾的声音,衣服被掀起来的瞬间被何柚年拽住。

棉质t恤已经被冷汗浸湿,宋忱握住他乱动的腰侧,轻声说:“不看。”

宋忱确实没骗人,他只把毛巾伸进去,连衣服都没掀开,温热的布料擦过黏腻的皮肤,宋忱的手很稳,何柚年却感觉擦拭的动作像是慢放了一百倍。

毛巾沿着腰侧往上,擦试过肋下,绕到锁骨和肩胛,最后沿着脊柱的凹陷向下,在快擦到胸口时那双手停顿了一下,最后避开了敏感的部位。可在小腹被轻轻按压时,何柚年还是忍不住细细颤栗起来,烧糊涂的脑子让他渐渐松了手,半截腰因为动作暴露在外,宋忱一顿,说到做到,在看到的瞬间就移开了视线。

“身上的衣服换掉。”宋忱不肯放过他,把何柚年的睡衣放在床沿。

何柚年已经烧得快要撑不住倒下,但还是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趁宋忱去倒水期间,跟个毛毛虫似的,在床上挪啊挪,终于把湿衣服换掉。

幸存的意识飘远,何柚年陷入昏迷前看到转了九十度的宋忱慢慢朝自己走来,紧接着自己被抱起。

小夜灯变亮,何柚年在舒适干爽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一把抱住了身边唯一能够帮自己降温并变开心的人类。

此时的人类:“……”

“冷…”何柚年无意识地在抖,往宋忱的怀里缩了缩,额头抵上他的胸口。

宋忱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放松了身体,不太熟练地把人搂进了怀里。何柚年滚烫的身体像是接受了指令,立刻贴了上来,腿无意识地挤进他腿间,脚踝蹭过他的小腿时,宋忱感觉到自己被何柚年紧贴的部位激起了一阵战栗。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在他怀里慢慢停下了颤抖,呼吸也变得绵长,只是昏睡中他依旧蹙着眉,戴着佛珠的那只手放在胸前,像是虔诚地祈祷着什么。

虎口的牙印仿佛在隐隐作痛。

“喜欢我这样的人吗?”宋忱顺着他的鼻梁摩挲到鼻尖,没有碰到唇。

芦水街的夜太静,不知谁的心跳声在加快。

宋忱五指插进何柚年汗湿的发间,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发根。预想中的不适和抗拒根本没能出现分毫,宋忱几乎是有些无力地扯了下嘴角,自嘲又不愿承认似的揉了一下何柚年的脑袋。

宋忱看着何柚年睡着的样子,淡淡道:“蠢。”

何柚年却在此时,把脸颊更深地埋在他的颈侧,又变回那个全然信赖他的小柚子,嘴里还嘀咕着喊了句:“鞋…”

宋忱僵了一瞬,窗外冷空气撞得窗户砰砰作响,不知过去多久,他才近乎叹息般地抱住了何柚年的腰,另一只手则寻过来,牵住了何柚年因为不安放在胸前的手。

掌心里的手指细瘦,微微发抖。

宋忱用指腹蹭他的手背,以示安抚,何柚年像是在混沌中认出了人似的,奇异般安稳下来。

就在宋忱试图松手时,何柚年指尖轻轻一勾,寻到依靠般,软软地回握住宋忱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被勾住的那双手终于主动缠上何柚年的指尖,手指扣进指缝,在被窝里完成了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十指交缠。

第24章 掀开一百斤被子

早上七点,是芦水街菜场的开摊时间。

出门前宋忱给杨桂兰回了个电话,杨桂兰在那头说话很小声,说不确定几号回,让他们两个在家互相照顾。挂断前,宋忱听着那头咕嘟咕嘟的烹煮声,问她在煮什么。

“小孩子不是发烧嘛,我给煮一点好消化的小米粥。”

“能有味道吗?”

“放点糖不就行了。”

何柚年的体温在凌晨三点之后终于稳定在正常值,刚刚宋忱探过他的额头,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外,看起来恢复了好多。

生病消耗多,宋忱想到何柚年平常的胃口,病后就吃这点,感觉自己像在虐待他,于是顺着话题和杨桂兰讨要经验:“发烧第二天最好吃什么?”

“可以做个鸡蛋羹加点瘦肉...怎么了,”杨桂兰突然凑近话筒,“谁生病了?”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哭声,宋忱顿了下开口道:“没人生病,你也多照顾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杨桂兰不知听没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后,宋忱听见她说:“冬冬醒了,小忱我先挂了啊...”

滚滚也醒得早,见宋忱出门非要跟,不让就叫,宋忱怕它把何柚年吵醒,只好拿上墙上的狗绳,滚滚兴奋地在他腿边绕了一圈,最后跑到屋檐下,叼了件何柚年给他买的狗衣服,非要宋忱给他穿上。

宋忱:“......”

好好的小土狗,被惯成这样。

冬季天亮晚,宋忱推着何柚年送给杨桂兰的买菜小车出现在菜市场时,灰蓝的天色刚亮几分,摊位上架着生鲜灯,宋忱直接走向围了最多老头老太太的摊位。

买完菜,宋忱去百货店帮何柚年请了两天假,苹月姐的大嗓门一吼,半条街的人都知道小柚子发了高烧。于是小推车在回家的路上被塞得越来越满,宋忱看着喇叭叔递过来的两个苹果时,突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