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何柚年手腕翻起,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和信息,又为宋忱找了两个不可抗拒的理由后,何柚年蹭地一下站起来,把瓶子用力掷进一旁的绿色垃圾桶。
有什么狗屁理由!再有事也可以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吧?
空瓶子在桶底哐当了两声,周围回归寂静。
街道空荡荡的,只剩下对面ktv的喧嚣,何柚年在等宋忱时一直盯着他们的大门,今晚彭萧然也没有出现。
不知想到什么画面,何柚年的不爽和焦躁在一瞬间泄了气,最后他抬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终于垂着眼往芦水街的方向走。
宋康林走出麻将馆时,去隔壁的药店要了个红药水和棉签。
今天运气不好,做牌被一个小妹抓到,对方一耳光打过来时,宋康林差点没被她扇聋。怕两人打起来,棋牌室的老板出来拉架,宋康林被小妹抓着头发打的期间还抬头安慰他一句,自己不打女人。
架最后是拉开了,宋康林脸上被对方五厘米的美甲抓破几道口子,到家楼下时,他还在拿手机照伤口,在想怎么跟小睿解释。
跨进楼道,宋康林突然停下脚步。
楼道只一盏房东挂的低瓦数灯泡,电线露在外面,吊着那摇摇欲坠的亮度。
宋忱整张脸落在阴影里,宋康林看着他慢悠悠地收回腿,从台阶上站起来。
“你找她要钱了?”
宋康林拢了拢外套,缩着脖子笑:“你弟弟学校要交伙食费,总不能让他饿着…”
“怎么,宋睿现在被你养得连饭都吃不上了?”宋忱略带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宋康林脸上的笑像是冻住了。
宋忱漆黑的眸子盯着他:“我能让那些人找到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这句话让宋康林一愣,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眼神深不见底的儿子,一股厌恶的情绪迅速涌了上来,他冲过去抓住宋忱的领口:“我他妈就猜到是你!”
那几天宋康林从一个傻子那里骗了几万块,正想带着宋睿躲躲风头,结果人刚上车就被彭福胜的人从大巴上拽了下来。
后来思来想去,宋康林都想不到问题出现在哪里,只想起那几天宋睿好像背着他接了个电话,后来问了好几次宋睿才说是哥哥。
“或者换一种方式,”宋忱继续说,声音平稳又冷淡,“我直接报警也行,你进去后我不会管宋睿,你最好提前帮他看好福利院。”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人性的白眼狼!”宋康林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身上,脸上的伤口也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害死你妈还不够!你还想害死你弟弟!?”
宋忱没有后退,甚至睫毛都没颤动一下,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早已免疫。
“所以,”宋忱向前逼近半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要是不想死,就他妈有多远滚多远。”
老年公园在新南的西边,到城中要坐五个站。
这个点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一辆黑色自行车眨眼间穿过马路,迅速拐进城中大街,往金色年华和凤凰歌舞厅的方向驶去。
车上的少年校服拉到顶,额前扬起的刘海因为停下刹车而垂在眉骨,他鼻子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在看到歌舞厅门口空无一人时,低头又拨了一次电话。
没人接。
宋忱拧着眉,瞬间调转车头往芦水街的方向。
沿着平常回家的路,宋忱边骑边朝两边看,却只花了平常一半的时长。
车轮碾过石板路,滚滚听见车声,远远地朝宋忱叫了一声。
滚滚摇着尾巴朝主人靠近,这次却没有收获主人的摸摸,它不高兴地在地上拱嘴筒子,结果哼哼唧唧半天,扭头发现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屋里没灯,宋忱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抬手敲了敲何柚年的房间门。
“何柚年。”
没人应声。
几乎没有犹豫,宋忱直接拧开门把手,但却没能顺利推开。
何柚年把门反锁了。
宋忱预料到何柚年会一个人先回家,预料到他会大发脾气,却没想到他只是这样安静又决绝地表达不满。
甚至到了第二天,何柚年也跟个没事人一样,连质问都没有。
但隐隐约约又有些不同,如果要宋忱对他这个周末的表现做一个总结,那就是他不粘着自己了。
何柚年只在饭点出现在餐桌,草草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身体不舒服要上楼休息。自那天以后,何柚年没再给他发过那些没营养的消息和搞笑视频,也再没有来他房间烦过人,昨天杨桂兰让何柚年来他房间拿个东西,敲门没人回应也不再直接闯入。
周一,宋忱下了晚自习照常去接何柚年,结果车刚停下,何柚年就说:“今天你先回去吧。”
宋忱坐在自行车上,问他要去哪。
“管这么严啊?”吕忆梁把烟屁股摁在垃圾桶盖上,看戏似的来回看他们俩。
宋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吕忆梁啧了一声,把头盔丢给何柚年。
何柚年这次抱着头盔没再松手,而是别开脑袋,冷漠地和宋忱说:“我先走了。”
就在他要转身时,宋忱轻拉着他的手腕把人拽到跟前。
在鼻尖快要撞到宋忱的下巴时,何柚年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
宋忱虚虚地拢住何柚年紧绷的手背,拿走了他手上的东西,下一秒何柚年的脑袋被牢牢地裹住,脸颊也被压扁,宋忱帮他带上了头盔,并隔着头盔拍了拍他的脑袋。
何柚年回神,对上那双眼睛,对方眸子里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语气也很随意:“以后还要来接你吗?”
没想到问题会被抛回到自己身上,何柚年先是愣了两秒,一瞬间的无措过后,这两天压抑着的不爽冲上脑门,他看着宋忱说:“你要是不想来就别来啊。”
说完这句话,何柚年转身往吕忆梁的机车上爬。
“所以是要还是不要?”宋忱看向何柚年搭在吕忆梁肩上的手,面上平静无波,像在看无关紧要的事。
何柚年盖上头盔的护目镜,胃里像被人倒了瓶带有气泡的陈醋,咕噜咕噜地涌着酸,但说出口的却是:“个破自行车,谁稀罕坐了?”
和吕忆梁宝贝似的保养得很好的机车相比,宋忱的自行车确实显得有些破,何柚年并没有恶意贬低,用破车来形容并不为过。
宋忱没再说话,也没被他这句话影响到什么情绪,他只是不再看何柚年一眼,轻点了一下头,连谈话也不想再继续似的,踩下脚踏,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街巷,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一直到宋忱消失在拐角,何柚年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最后他顶着的黑色大头盔轻轻低下了头。
“怎么办啊…他怎么都不哄你…”吕忆梁背对着何柚年,不嫌事大地调侃,“这招没用啊。”
吕忆梁知道何柚年是故意的,毕竟在门口碰到宋忱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跟对方约定过去哪里,刚才明显是何柚年的临时起意。
“脾气没耍成功,这下好了,人家以后都不会来接你了。”
“要我说啊,你这招用错了对象,”吕忆梁还在分析,“对在乎你的人这叫撒娇,不在乎你的人,反应就会像刚刚那样,觉得是你在乱发脾气。”
见何柚年好半天没动静,吕忆梁回过头,视线落定后却微微一愣,何柚年的护目镜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雾,从头盔里传出来声音沙哑又委屈:“明明是他先不来接我的…”
第22章 长痛不如短痛
这天,吕忆梁把何柚年送回了芦水街,因为机车的轰鸣声太大,何柚年只让他把自己送到公交亭。
已经过凌晨,最近寒流袭来,夜里的温度打人很厉害,何柚年里面穿的是灰色连帽外面加一件灰蓝色的摇粒绒拉链外套,不算薄,只是这一路的车速过快,寒风不断从他的袖口和领口往里钻,下车时何柚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他和吕忆梁道别后慢悠悠地走回了家,打开院子时,滚滚比以往热情许多倍地绕着何柚年打转。
滚滚现在的体型已经不能算作一只小狗,扑上来时有一定的力量,何柚年踉跄着,喘着气安抚了半天,才把滚滚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站直的瞬间,何柚年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他停下动作,稍微放缓了些呼吸,直到这阵感觉过去。应该是最近睡眠不足,加上这几天情绪波动太大吧,何柚年摸了摸心口的位置,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抬起视线。
刚刚评价的破自行车此时正停在屋檐下,何柚年看着水池旁已经被杨桂兰拿来装红薯的自行车篮子,紧绷着脸走近,他把红薯倒到一旁的簸箕里,刷干净篮子后找到螺丝刀,重新帮宋忱装了回去。
第二天,何柚年在芦水街的修车行挑了辆二手自行车,开始独自上下班。
也是这时何柚年才发现,如果自己不主动与这人接触,就算他和宋忱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次数却依旧寥寥。
也许是听进去了吕忆梁的话,何柚年不再纠结谁对谁错,也明白了宋忱是吕忆梁分析的后者。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所谓两人见不见面,自然也就无所谓何柚年是难过还是发脾气。
天气渐冷,迪厅年轻人也来得少了。立冬那天,贵哥难得大方一回,开完会后和他们说今天可以提早下了班,结束后员工聚餐。
大家期待了一晚上,结果最后就是在店里摆了几张桌子,大家一起打火锅。
不过随意是随意了点,在熟悉的环境里大家都挺放松,吃饱喝足又开了几瓶酒,最后都玩开了。
何柚年没喝,结束后他还得自己骑自行车回去,怕摔着自己。
吕忆梁不知怎么一直在猛喝,何柚年扶着他走出迪厅时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嫌弃地捏紧了鼻子。
“有这么臭吗?”吕忆梁拎开衣领闻了下,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他立马站直了。
何柚年也看见了,是之前在更衣室看到的那位。
下一秒大概是想到什么,吕忆梁又没了刚刚那个怂样,重新把力道压在了何柚年身上。
“吕忆梁。”
话音一落,何柚年肩膀变轻,吕忆梁烦躁地揉了下自己的后脑勺,最后还是乖乖地走到了那人面前。
那人对何柚年点了下头表示感谢,却没伸手扶身旁歪歪扭扭的,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吕忆梁,而是转身自顾自地朝前走。
吕忆梁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条件反射般,立马跟上了那人的脚步。
何柚年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场景,如今在知道对方性向的前提下,没回忆几秒,何柚年眼神一飘,不太自在地揉了揉耳根。
但很快,在看到对面ktv门口站着的两人时,何柚年耳根的温度慢慢冷却了下来。
何柚年看一眼手机屏幕,十二点。
两人面对面站着在说话,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但这个点和别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是宋忱平常会做的事。
一对走了一对又来是吧,何柚年踢开自行车的脚撑,抬腿上车,闷头朝芦水街的方向骑。
凌晨的小县城,两侧的店铺都拉下了卷闸门,只剩三两家炖罐店和大排档还挂着灯,何柚年没骑开多远,身后传来了另一道自行车声。
这是回芦水街唯一的路,是谁都不用猜。
何柚年猛蹬几下,远了点。
没一会儿又近了。
何柚年站起来蹬,自行车链条掉了。
身后的人捏着刹车缓缓停下:“你好,要帮忙吗?”
无人的乡道上,蹲在地上扯链条的何柚年一愣,往黑暗处挪了一小步,硬邦邦地说:“谢谢,不需要。”
“好嘞。”话音刚落,对方就踩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何柚年才垂着眼收回视线,他把下巴压在膝盖上,扯着油乎乎的链条,却怎么也合不到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