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咋了又?”
宋忱不知想到什么,关掉水龙头道:“电视剧里不都说了吗,提升修为要辟谷。”
“就知道你偷看我电视了。”杨桂兰上周末还奇怪,正在追的电视剧打开怎么无故跳到了后面。
宋忱勾着唇喝了一口粥,喝完不急不慢地把碗洗了。
在他拎起书包准备出门时,杨桂兰开口问了句:“你爸最近联系你了没?”
“没有,”宋忱手一顿,回头看着她,“他找你要钱了?”
“那没有,”杨桂兰喝了口水,“我就问问。”
宋忱毫不犹豫道:“别给。”
“我知道…”杨桂兰哎呀一声,“我自己都没钱哪会给他。”
“他要是拿宋睿当借口也别给。”
杨桂兰沉默地又灌进一口水,在宋忱的注视下,轻轻啧了一声:“他讲小孩交不起学校的伙食费了,那我怎么好不给。”
“给了多少?”宋忱问她。
“没多少…”
宋忱看着她没说话。
“不多的,就要了两百。”
见宋忱拿出手机,杨桂兰拉住他的手臂:“真没骗你,你别跟他联系,可不敢让他知道你身上有钱。”
说到这,杨桂兰突然想起之前来催债的那几伙人,原来每月都会过来一趟,但这几个月都没再来过家里。
“你是不是帮他还钱了?”杨桂兰问。
像何柚年一样找上门的,当然不止他一个,从去年夏天开始,就有催债的人找到杨桂兰这里。
也是从他们口中,宋忱得知宋康林这几年带着宋睿东奔西走,期间到处找朋友借钱,说要跟人做点小生意,只是折腾来折腾去依旧口袋空空,唯有债务满满。
自几月前何柚年的出现,宋忱才得知宋康林甚至开始了坑蒙拐骗。
“没多少。”宋忱学她讲话。
杨桂兰瞪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继续干自己手上的活。
结果半天过去,宋忱没有走的架势,甚至把书包重新挂在了楼梯口的扶手上。
“哎哟,我就给了他两千,”杨桂兰知道自己犟不过宋忱,有些后悔自己多那一嘴,“记录都可以给你看。”
宋忱把钱转给她,收起手机,在出门前笑着和杨桂兰说:“我可没帮他还。”
等自行车骑出去好一会儿,杨桂兰才嘿了一声,反应过来自己被这臭小子套话了。
自行车拐出芦水街,宋忱脸上再没了笑意,在行到第一个岔路口时他突然刹车,拐向和学校相反的方向。
宋康林要骗谁的钱宋忱不在乎,但把主意打到杨桂兰身上就不行。
到达金色年华,宋忱直接去了二楼办公室,与他们KTV的老板、兼宋康林之前最好的朋友和最大的债主福叔,见了一面。
宋忱早上和杨桂兰说的话并未说全,几个月前他虽然没直接帮宋康林还钱,但也间接帮那些债主从宋康林身上要回了一点债。
这几个月的安宁有一半要归功于何柚年被骗的那三万块,在得知宋康林骗走这笔钱的第二天,宋忱找到福叔,谈判过后把消息透露了出去。
后来听福叔说,人还没来得及进新南高速站,就被他们的人从大巴车上拉了下来。
之后的事宋忱并未过问,只知道宋康林把这笔钱吐了出来,填补了些窟窿,又在某天夜里带着宋睿离开了新南。
“听说外面没搞到钱,前段时间带着你弟弟回来了,最近跟着文盛的老板,管他那个麻将馆,”福叔给他倒了杯茶,像宋忱小时候那样,丢给他一块小饼干,“听人说他也跟着有下注。”
宋忱拆开饼干,放在茶里泡了两秒才抬头看着对方:“福叔,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吗?”
何柚年曾经被骗的老年公园附近,有一所附属小学。宋忱在校门口的大榕树底下等到了傍晚五点半,终于看到个长相清秀,瘦瘦小小的身影。
宋忱骑着自行车跟在小男孩的身后,隔了十米远,只要对方转头就能看见。
小男孩穿着还算整洁,一个人低着头在走,像是对周围的事物都不感兴趣,只在路过超市时,往橱窗的烤肠架上看了一眼。是很快移开视线的一眼,要不是宋忱看到他吞了吞口水,其实很难发现他视线的目标只是根烤肠。
小孩背着书包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宋忱跟在他身后上了房子窄小的侧梯,在黑咕隆咚的走廊里,小孩低头转动钥匙,宋忱隔着距离喊了他一句:“宋睿睿。”
第21章 要还是不要
宋睿被突然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听到称呼后才愣了愣,有些惊讶地看着宋忱,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是哥哥吗?”
宋忱走近,宋睿在看清人的瞬间像是想上前,最后没有敢,又怕宋忱会走,于是喊了句:“哥哥。”
“他在家吗?”宋忱上前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知道,”宋睿抓了抓书包带子,回答得很认真,“爸爸这几天都是晚上才回来,你是来找爸爸的吗?家里有电话,我可以给你打!”
宋忱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和他说:“不用,我不找他。”
听到这个回答,宋睿像是泄了气,又开始卷书包带子,过了一会儿书包被人提了起来。
“走吧,去吃饭。”
宋睿猛地抬头看着他,随即又垂下:“我不…饿,爸爸有放面包在家……”
咕咕����
宋睿弯腰捂住肚子。
宋忱没说什么,而是拎起他的书包,快一步走出昏暗的走廊。
他在街角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馆子,要了个靠窗的位置。老板娘拿来菜单,宋忱没看,直接点了份酱小排,一盘青菜和一盅汤。
“两份米饭。”宋忱说。
等上菜时,宋睿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眼睛一会儿看向宋忱,一会儿低头看油腻腻的桌面,像是想开口,但又忍住了。
“抬手。”宋忱说。
宋睿双手举过头顶。
看着他的投降姿势,宋忱微微一愣,帮他擦干净了面前的桌子。
“学校有人欺负你吗?”宋忱问他。
宋睿摇摇头,盯着自己手上已经没有粘性的创可贴,小声说:“我刚转学回来,现在还没有。”
“手怎么了?”
“是王锐宣...他玩的时候不小心用铅笔捅到我了...”宋睿捏住手指,下意识藏起来。
宋忱看着他胸口的校牌,热气腾腾的酱排骨和饭菜被端上来,他把青菜拉到自己面前,开口道:“你有和他说吗?”
宋睿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咬了一口白米饭,摇头说没有,但替宋康林讲话:“爸爸很忙。”
“吃饭吧。”
宋睿看着面前冒尖的米饭,夹了一块排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后来速度渐渐加快,但仍然吃得很安静。排骨炖得软烂,宋睿连骨头都仔细嗦干净,吃得脸颊微微鼓起,稚气感这才冒了出来。
宋忱吃得不多,大多数时候是看着弟弟吃。他把汤推到宋睿面前,望着那双和母亲有七分相似的眼睛,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
还是不一样的,印象里母亲的目光总是温和柔软,即便是病魔缠身也是笑意盎然,总之不会这样怯生生。
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米饭上突然多了块排骨,宋睿颤颤巍巍地夹起第二块,想再放进他的碗里。
宋忱抬起头。
筷子停在半空,宋睿手一哆嗦,排骨就滚到了桌上。
看他慌张地要去捡,宋忱说:“不用给我,你吃你的。”
宋睿低下头,鼻子突然有点酸,他用力扒拉了两口饭,把排骨和泪意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宋忱带着宋睿走出馆子。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两人站在饭店门口,一时都没了动作。
“有想去的地方吗?”宋忱低头问他。
宋睿仰头看着他,扣扣自己的创可贴,最后还是说:“没有。”
“那送你回家。”宋忱没再劝,带着他往回走。
宋睿有些失落地望着哥哥的背影,迈开大步子跟上他。
两个人走路都很轻,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在街上慢慢移动,宋睿慢悠悠地踩着宋忱的影子,不敢靠得太近。
宋睿知道,哥哥不喜欢他。
以前他们还住在一起时,哥哥就不爱跟他和爸爸讲话,在宋睿的印象里,哥哥总是一个人,不和他们一起吃饭,爸爸带他出门玩时哥哥也总是不在。
可他也知道,哥哥不讨厌他。
宋睿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见到哥哥是什么时候,只记得爸爸那次带他坐了火车,去了一个会下雪的地方。
他们在那个度过了新年,在雪开始化的那天爸爸说今天要晚点回家,结果宋睿一个人在家看了好久的电视,一直到铁盒子里的钱已经花光。
见到哥哥那天,他从早上开始就没吃饭,看到哥哥穿着薄薄的外套出现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哥哥像今天这样带他去吃了一顿饭。宋睿记得那天的汉堡包有点辣,玉米杯却很甜,也记得哥哥走之前给他的铁盒子添满了钱。
哥哥很多时候会对他好,宋睿看着自己手指上新换的创可贴和另一只手里的烤肠,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宋忱。
“进去吧,写完作业早点睡觉。”宋忱说。
但哥哥不会再多做什么。
见宋忱要走,宋睿拉住他的衣角,小声开口:“哥哥,爸爸说你不会再回来了,是真的吗?”
宋忱停下脚步,看着站在昏暗走廊里的宋睿。小孩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睛里闪烁着不安和难过。
“嗯,”宋忱把书包还给他,平静地说,“不回来了。”
宋睿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拿手擦了擦:“可我一个人有时候会害怕。”
小孩子胆小情有可原,宋忱想,自己和他一般大的时候胆子可能还没有宋睿大。
宋睿至少还敢一个人在家,因为小孩知道宋康林会回来。宋忱笑了笑,自己以前在连看到宋康林单独带宋睿出门都会害怕。
“宋睿睿,”宋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却无动于衷,“放心吧,他不会丢下你。”
从楼道出来,宋忱面色冷了下来,他绕着这栋楼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别的入口后,靠在自行车上开始蹲人。
歌舞厅及歌舞的霓虹灯忽明忽暗,手机屏幕上显示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何柚年蹲在马路旁,灌完瓶子里的最后一口水,眼睛习惯性地往对面大槐树下的阴影里瞟。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