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14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和何柚年农村出来的不同,邓博远从小出生在县城。从只言片语中何柚年也能感觉到对方家庭的和睦,父母都是大学毕业,家里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已经从单位退休,现在身体健康每月还能领不少退休金。

不说邓博远家里多大富大贵,但他却是何柚年长这么大以来,认识的最有钱的朋友,除了有些中二有些混外,性格好又仗义,连家庭关系都是何柚年想象中完美的样子。

何柚年付完钱从奶茶店出去,路过县医院门口的药店时,看到了瞎子。

瞎子身上穿着他那件褪了色的蓝色短袍,坐在路边支了个摊,旁边架着个牌子,上面的字还是何柚年刚学会写字的时候给他写的:盲人算卦、算钱运、看手相、测姻缘。

瞎子不知道的是,右下角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何柚年某次看他身后被镇上的小孩贴了个写着骗子的贴纸后,偷偷加上去的。

‘欺负瞎子的今晚就被车撞!’

何柚年走到他跟前,瞎子抬起头问:“算一卦吗?”

算鸡毛。

何柚年看一眼他脚边放钱的铁盒,零零星星的硬币加横七竖八的几张纸币。

瞎子从兜里掏出个小纸片,说:“放心,可以扫码,十元一次。”

何柚年给他扫了十块,从盒子里给自己找了二十。

瞎子笑起来脸上叠了几层的褶子,白发快要盖过头顶的黑,那双眼没有闭着,瞳孔散得很开,看着人时落不到实处:“说两句话啊。”

何柚年装哑巴。

“瞎子算命讲究个听、摸、号脉,你这不说话的可就浪费一轮了啊,”瞎子让他凑近,“让我摸摸你的骨相。”

瞎子刚学算命的时候拿何柚年练过不少手,长大后就摸得少了,何柚年不确定他能不能靠骨相认出自己,但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把脑袋凑过去了。

瞎子的手很糙,摸着何柚年耳朵后面的寿骨时甚至有些刺喇的感觉。

“福祸相生,近一年有破财的运势,遇…桃花。”

“命里带大凶,逢凶化吉指向亲缘。”

何柚年立马后退。

“怎么了?”瞎子灰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像是并没有认出何柚年。

何柚年瞪着瞎子。

瞎子面朝他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喊他:“小柚子。”

何柚年扭开头,不愿意出声。

“这半年你跑哪去了?爷爷到处找你。”杜大洪不急不缓,他一个瞎子急也没用,何柚年要跑的话随便也能甩开他。

“找我?”何柚年冷嘲热讽道,“好带我去跟他们换钱吗?”

瞎子没否认,劝他:“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

“把我丢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他们亲生的?”何柚年说,“我小时候被人笑没爹没妈的时候他们不出现,吃不饱饭和你去乞讨的时候他们又在哪?”

“那时他们也有难处,这几年他们一直在找你。”

“那你现在又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也要丢掉我!?”何柚年突然吼了一声。

路边有人朝这里看来,瞎子在他的质问下沉默了很久。

杜大洪这辈子都没能娶妻生子,年轻的时候也谈过恋爱,自意外过后就不再想这些了,毕竟没人愿意跟个瞎子过一辈子。

他父亲死得早,母亲在他瞎了的第二年去世,捡到何柚年那天,他刚去镇上买了根麻绳。

说不清谁是谁的救星,也说不清谁照顾谁更多。赔偿金被这讨债鬼花光后,瞎子勉强靠着算命摸骨来糊口,磕磕绊绊地把何柚年养大到会跑会跳,小柚子也那么一直陪在他身边,当他的小眼睛。

瞎子知道自己连累人,也知道小柚子跟着他吃了很多苦,但这小孩不觉得,他不会因为午饭买不起大鸡腿哭,却会因为自己出门忘记给他带糖而不高兴,衣服破了洞他不在乎,但不可以不关心他冷不冷。

小柚子好养活,在他的世界里,天真地认为只需要爱就可以长高长大。

“我能有什么难处,我是怕你到时候病复发了再拖累我,”瞎子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何柚年的心上,“我可没钱给你治病。”

“你亲爸亲妈现在有钱的很,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外面看看,你跟他们走,就是要去美国他们也可以带你去玩…”

何柚年一字一句地打断他:“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他们走。”

芳芳妈回到车上时,何柚年已经在车里。

“这么热你不知道去下面等!”芳芳妈哎哟一句,赶紧给他开了空调。

何柚年闭着眼没搭话,芳芳还以为他犯困,给他丢了个从朋友家拿的桃儿。

一直到上高速,桃子都被何柚年握在手里,就在他真快睡着时,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装酷怕黑的洁癖大王:[还没回来?]

发来的还有一段视频。开头拍的是杨桂兰那个堆满艾草包的箩筐,紧接着艾草包突然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下一秒中间窜出一个吐着舌头的白色狗头,最后掐断在杨桂兰跳起来的身影和大叫中。

何柚年没忍住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把眼睛压在袖子上蹭了蹭。

第14章 考虑考虑

回到芦水街已经天黑,芳芳妈让何柚年明天再来搬货,走之前把人留下来吃了顿晚饭。

芳芳妈做了一桌子的菜,端菜时何柚年看她没再把镯子戴上。

何柚年看着桌上摆着的五菜一汤,警惕起来:“你要把我辞了?”

“说什么呢!”芳芳妈不满地嘀咕,低头看到这些菜时也忍不住乐了,“好像是有点多…”

“太久没做这么多菜了…”芳芳妈轻声说。

芳芳妈做菜味道其实挺好,就是太清淡,何柚年最近吃惯了宋忱做的香香饭,总觉得味道不够重,不够辣。

“心情不好啊?”落座后,芳芳妈直接问了句。

何柚年一愣,摇了摇头说:“挺好的啊。”

“都挂脸上了。”芳芳妈啧一声,给他打了一碗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饭。

“我没这么能吃。”何柚年说。

“吃不下就放...”芳芳妈话还没说完,何柚年已经开始扒拉。

也没过多久,何柚年捧着碗停下了咀嚼,芳芳妈低头一看。

“你吃饭不嚼的啊!”

芳芳妈刚想给他夹块肉,突然听见小柚子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又说:“苹月姐,我不该讲那是个破镯子。”

苹月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把肉放进他的碗里,摇头说:“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这镯子确实也旧了,不好再戴。”

何柚年低头咬肉。

“你听小忱说了?”

何柚年很轻地嗯了一声。

苹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搅着饭戳了戳,

最后起身,去货架上拿了两瓶啤酒和一包旺仔小馒头。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何柚年了一杯,最后才把旺仔小馒头拆开,倒了几粒在桌子上。

“这段时间你总叫我芳芳妈芳芳妈,老让我觉得那个孩子还在似的。”以前的苹月估计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个小孩说这些。

“她如果好好长大的话,也有九岁了,上半年三月出生的,四年级,该和娟子家的豆豆一样大的。”

“但她应该没有豆豆那么皮,还很小的时候她就会帮着我干活,就这么点大,”苹月比了个高度,又觉得自己好像比错了,“幼儿园放学了就帮我贴价格单。”

“她很爱看电视,经常一大早醒来搬个小板凳坐在电视机面前,最喜欢吃那个豆沙包,一次可以吃两三个,也不知道腻,她很讨厌洗头,但不洗澡一定不肯睡觉,爱穿粉色裙子,水晶鞋一定要带大大的钻石…”

见苹月停下,何柚年抬头看她。

“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苹月脸上滑落一串泪,“我没让她长大。”

她只有那么小,苹月想,掉进水里怎么能起得来。

那时候家里一直放着她的东西,但把东西收拾,不代表她没来过,镯子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何柚年垂着眼,哑着声音和她说:“至少她还在的时候,你一直都有很爱她。”

一阵穿堂风吹过,苹月姐听着手腕上阵阵响的铃铛,听见这个十几岁的小孩问自己。

“为什么要把记忆总留在失去她的瞬间里呢?”

苹月姐红着眼愣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头抹了抹眼角涌出的泪水,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小铃铛,低头喃喃道:“是啊…明明是快乐更多的呀。”

在接到苹月姐的电话,得知何柚年只一杯啤酒就醉到需要人接时,宋忱刚给滚滚洗完澡。

宋忱做好了应对何柚年plus版本的准备,却在芳芳百货门口,接到一位安分款小柚子。

何柚年笔直地站在门口,正直铿锵的眼神在看到宋忱时变得有点委屈巴巴,好在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棵快要醉倒的松。

宋忱走到距离何柚年两米远的位置,和他说:“走了,回家。”

何柚年反应了一下,突然像做操一样张开双手。

宋忱吊起一边眉梢:“什么意思?”

何柚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要他:“背。”

这次的语气不像上次要人背时那样理直气壮,罕见地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

宋忱站姿挺拔,淡淡抬眼扫了下,说得却是:“过来吧。”

何柚年平常的饭量不小,压在背上却不重。宋忱低头,看到他脚上穿的还是双拖鞋,鞋面上的熊已经被滚滚咬掉了一只耳朵。

“我要是死了,你会难过吗?”何柚年的呼吸轻轻扫在宋忱的后颈,突然在他耳边发问。

宋忱稳稳当当地背着他,和他说:“不会。”

何柚年在他背上扭了一下,转开了脑袋。

宋忱侧头看他一眼:“生气?”

何柚年手抵在他的肩上,离得远远,说:“我没有。”

“那你不看我?”

“为什么看你?你又没有多好…”何柚年指着他的鼻子戳了戳,他压在宋忱的肩膀上看着那张侧脸,不高兴地叹了一口气,“好吧,你好看。”

喝醉反倒乖了,宋忱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