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他眯起眼睛,握紧木棍,芦苇丛后面灯光一闪,突然走出来了个人。
看到是人后何柚年松了口气,看清是谁时又下意识警惕起来,结果对方走近了,真往他身上丢了个什么东西。
“我操!”何柚年跳开。
“躲什么?”赵朋皱着眉。
“谁知道你往我身上丢什么!”何柚年跺着脚拍了拍手臂。
赵朋无语得有些懒得理他。
何柚年嘴里哔哔啵啵,不知道在那偷偷骂什么,低头看清丢过来的是什么时停了嘴。
赵朋皱着眉,像是想说句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多说:“明天给她。”
何柚年捡起镯子看着他,两人自上次打完架后赵朋没再找过他麻烦,但他也不至于好心成这样。
见赵朋要走,何柚年拉住他:“你给我算怎么回事?这是你找到的,你明天给她不就好了!”
“谁给不是一样。”赵朋往家走。
何柚年被他莫名其妙的操作搞懵了,刚想上前,脖领子突然被人往后拽了一把。
赵朋往他身后看一眼,又看看何柚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直到赵朋在拐角消失,何柚年才拉了拉自己的t恤下摆,回头,发现宋忱牵着个滚滚,眸光深黑地看着河道,不知在想什么。
“他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何柚年有些好奇地跟着宋忱,看了一眼脚底下黑乎乎的河,“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宋忱摇了摇头,眼神恢复平静,解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
何柚年这才知道赵朋的母亲和廖鸿祥是亲兄妹,两家住得近,赵朋母亲去世后,苹月一直很照顾他,直到芳芳落水,苹月决意离婚,与廖家一刀两断后,他再没什么脸见这位曾经的舅妈。
但赵朋一直有意无意地在照拂她的生意,和小弟们聚会的酒水,鞋厂职工宿舍分配的生活用具,再比如当初欺负何柚年,让他去店里买的那几包烟。
蚂蚁肉也是肉,何柚年没什么钱也不是完全没有。
得知真相的何柚年怒道:“这个狗东西!”
滚滚在宋忱脚边冲他歪了歪头,何柚年蹲下,摸着狗脑袋:“乖乖,爸爸没有说你。”
滚滚往他身上扑,宋忱却还在往前走,牵着绳子一拽,小狗扑了个空。
“诶诶诶...”何柚年抬头,只看到宋忱心不在焉的背影。
夜黑风高,一声清脆的响指把宋忱拉回神,他扭头,突然看见一张又红又黑的鬼脸。何柚年把手机灯放在自己的下巴处,面无表情地吐出一节舌头,嘴里发出低沉的声响:“宋忱…拿命来…呜呜呜…”
发凉的脊背在一瞬间归于平静,宋忱淡淡地扫他一眼,牵着狗走了。
何柚年自觉没趣,撇嘴追上。
滚滚最近长大了点,不像小时候那么有活力,不知是不是刚被宋忱从狗窝拽出来,闷闷不乐地跟着走,不叫也不烦人。
“你把狗带出来干嘛?”何柚年弯腰,把滚滚兜怀里,前两天他刚给洗过澡,是干净小狗。
宋忱懒洋洋的态度没变,张嘴就来:“遛狗。”
“谁他妈大半夜遛狗?”何柚年指着滚滚耷拉的眼皮给宋忱看,“咱们孩子都成眯眯眼了!”
“我的狗。”宋忱说。
“行行行,你的你的!”何柚年抱了一会儿就累了,把狗丢到宋忱怀里后沉沉地喘了几口气。
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走了一会儿,在何柚年第三次转头看向自己时,宋忱开了口:“看路。”
“就看你,”何柚年不听他话,侧头往前走,快到家时还是忍不住问了和上次相同的问题,“你是不是怕黑?”
宋忱一副看傻子的眼神,像在说怎么可能。
何柚年关掉手电筒,脚下的路瞬间消失,巷子一片黑,不知家在哪头。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感觉有人朝他靠近,湿漉漉的狗鼻子碰到了他的手臂。
何柚年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发现宋忱杵着脸,已经贴着他的手臂立正站好,怀里没狗的话估计都要抱住他了。
宋忱比何柚年高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可以完完全全罩住人,此刻却绷着脸,重新退回刚才的位置。
七月底,天气和凉爽还搭不上边,夏夜的晚风热意不散,何柚年抓着宋忱腰侧的衣服,弯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眼睛里全是细碎的笑意。
“我不行了...”何柚年笑得喘不过气,撑着膝盖抬头看他,眼睛润润的,“宋忱哥哥,你每天到底在装什么酷啊?”
拒绝何柚年留下的请求,却在下雨天把他背回家;不还何柚年钱,但为他买单;说何柚年麻烦,但见对方生气难过了他会道歉;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兴致来了就惹何柚年生气两下,却给带虾饼、让何柚年可以麻烦他、重新接受礼物、大晚上来接人。
何柚年总是要先给他贴上讨厌的标签纸,撕下,再贴上,如此反复,直到胶水干涸失效,标签在宋忱身上就再粘不牢。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心软?”何柚年鼻子莫名一酸,脑海中闪过芦水街不少人。
何柚年想到杨桂兰给自己破袖子上缝的那棵小柚子。想到徐文航,有时候何柚年去烧烤店晚了,即便食材不够,徐老板也不会把他前一天就预定的牛肉串给客人。苹月进货前总要问何柚年一句,小柚子有没有想吃的?有的话记得进一点。想到娟姐和喇叭叔偶尔会塞给他的零食和水果,勉强再算一个刚刚的赵朋。
要想入选何柚年心中的好人名单轻易又简单,小柚子坏掉的心脏有足够的空缺并且无人造访,只要你伸手,他就会掰开表皮,分你一瓣小柚子。
第13章 洁癖大王
第二天下午,何柚年杵着脸把手镯还给了芳芳妈。
到店里时,芳芳妈正站在板凳上,把门口挂着的拖鞋串搬进屋内,今天进货,小柚子一直没出现,她还以为对方再也不会来店里。
“赵朋找到的,让我给你。”何柚年的样子看起来气还没有消,但语气不像昨天那样冲。
芳芳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接过镯子看了看,轻轻碰了碰上面的小铃铛,侧着头蹭了一下鼻子。
“别弄丢了!”何柚年絮絮叨叨的发出不满,“别到时候又来找我…”
“小柚子,”芳芳妈低着头,突然对他说,“我和你说声对不起。”
有些话要讲出口对苹月来说生疏又陌生,但像杨桂兰说的,大人总该要有大人的样子。
何柚年愣了愣,过了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拿了张纸巾给她,硬邦邦地问:“今天的进货单呢?”
因为未满十八,何柚年还没有驾照,他去进货的作用,其实就是帮忙清点和搬搬货。
最近不懂是不是活干多累着了,何柚年偶尔会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已经好久没去复查,算算时间应该是被骗之后就没再去过,主要是何柚年认为没必要,对于现在的他来讲,现在去和不去根本没区别,反正他钱都被骗光了,早发现晚发现都是等死。
那不如活一天是一天。
话是这样讲,何柚年感觉到胸闷的一瞬间,还是怕死地放下手里的一箱真知棒,开始调整呼吸,摸着佛珠呢喃:“保佑小柚子,保佑何柚年。”
何柚年急切拜拜的样子太诡异,吓得一旁清点货物的小哥也立马放下文件夹,莫名其妙地跟着他拜了两下柚子神。
没想到拜猛了,何柚年这天一下看到了真神,佛珠的第一任主人,瞎子神。
平常货装好后就该回芦水街了,可这天芳芳妈突然要去见个很久没见的朋友,说是对方生了小孩后,她都没去看过。
地方有点远,何柚年没意见,上车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结果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武溪县。
武溪就在新南县隔壁,但不像新南在两省交界线之间,车站附近的新楼盘横幅挂了几年也还在开售,看着周边熟悉的街道,何柚年揉了揉眼睛,当即贴着靠背。
“吓我一跳,你抖什么!”芳芳妈稳了稳方向盘。
“你带我来这干嘛!”何柚年身子紧贴着座椅,如临大敌,看方向,还是去县中的路。
“不是说了来找人!”芳芳妈看他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骂道,“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何柚年缓了缓心绪,这才淡定下来,刚刚没睡醒,差点以为芳芳妈是瞎子安插在芦水街的间谍了。
车子最后确实往县中的方向去了,甚至停在了一个何柚年熟悉的小区。
他最好的朋友,邓博远的家就住这里。
“你跟我一起上去吗?”芳芳妈问。
何柚年想了想:“不去了,我随便逛逛,走的时候打我电话。”
他决定联系一下邓博远。
那头电话接通快,何柚年几乎没听见嘟声。
“年年啊,你他娘的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邓博远劈头盖脸骂他,“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远远啊,在家吗?”何柚年拉长音调,憋着笑学他讲话。
“在啊,怎么了?”邓博远问。
“快下来,我在你楼下!”
和通话速度一样的规格,何柚年没等多久,很快就看见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楼道口,左右看了两眼,最后朝他的方向冲来,蹦蹦跳跳的,像只大蛤蟆。
街溜子今天没去溜街,穿得比较普通,没穿皮裤也没戴耳钉。
“终于肯出现了?”邓博远圈住他的脖子,看向他的头发,“差点没认出来!什么时候染的头发?酷!”
何柚年拍拍他的手臂,从他怀里出来:“你力气怎么又大了!”
“当然啊,最近暑假不是,我妈给我报了个跆拳道班,里面一水儿的小孩,每天都排队在我手臂上荡秋千,”邓博远露出手臂肌肉,“我这两天洗澡照镜子,感觉手臂都被拉长了。”
“博远哥哥…”何柚年捏了捏他的手臂,夸张捧场,“好厉害哦~”
“少来。”邓博远带他往小区外走,这个点天气还很晒,两人最后还是去了以前常去的,县医院附近的那家甜品店,点了两杯奶茶,一坐一下午。
邓博远和他说学校里的事,讲何柚年走之后都没人陪他旷课,也说班里的人都没意思,又讲作业多到他连抄都懒得抄。
何柚年和他讲自己这半年的打工经历,讲自己最开始租的那个小房子,隔音很差都睡不好觉,又讲自己那几份工作里自己最不喜欢奶茶店,原因是做柚子茶时经常要杀柚子。
两人的倾诉有来有回,都听得津津有味。
何柚年当初离开得突然,谁也没告诉,具体原因邓博远问了几次,都被他打岔引开了话题。
“你爸妈也同意你这样?”邓博远羡慕得不行,他成绩没何柚年好,在班上属于垫底,当初进这个班也是父母靠关系塞进去的,整天不是打架就是惹事,但就算这样,家里还是要让他读完这破学。
何柚年吸了吸杯底的珍珠,慢慢没了声,低着头说:“他们尊重我的意愿,不管这些事。”
邓博远靠了一声,满心满眼都是羡慕,又问他:“你现在存不少钱了吧!那今天你请客啊何老板。”
并没有说过自己被骗的何柚年:“……”
“请请请,当然我请。”何柚年抬头看了一眼价格表。
“你回去后把地址发我一个,开学前我来找你玩一趟。”邓博远一个假期无聊得要命,早就想找何柚年了,但刚放假的时候问过他被回绝了,这次问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结果何柚年眼睛微微一亮,头一次没拒绝他去家里的请求,而是说:“好啊,我现在住新南的芦水街。”
邓博远是被他妈一个电话催走的,今天是他外婆的大寿,晚上全家人还要去给老人家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