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37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他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这句哥不过也只是一句称呼罢了。阎武能认他做弟弟,也能认他做别的。

这一刻,阎弋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阎宁。

阎宁通知他晚上吃饭,他本来想拒绝,但阎宁说了一声,阎武也会去。

阎弋去洗了个澡,把自己重新收拾干净。他从柜子里拿出来阎武之前给自己买的那套西装,一身正式的剪裁把他从肩膀到腰线的轮廓收得干净利落。成熟,又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锋利。

平时的自己总是收敛的、克制的。如果说阎武是一把漂亮的刀,那阎弋就是一把一直套着鞘的匕首。他的刀鞘,就是阎武弟弟的这个身份。

但这把匕首终于也有得见天日、锋芒初露的时候。

他先去了公司,敲开了张主任的门。张主任抬头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愣,翻了翻他的实习报告,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转正申请表,拿起笔在最后一栏签了字。这一个月阎弋的表现有目共睹,所有同事和领导都看在眼里,转正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悬念。

他等到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宽裕一点。够他先去一趟别的地方,再去见阎武。

昨天发工资了。这是他人生的第一笔正式工资。

阎弋没有太多花钱的地方,他的物欲一向很低,昨天看到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时,他就想好了,可以给阎武买点什么当作纪念。

事实上,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在给阎武送东西。小时候是手折的纸青蛙,用蜡笔画的合照。后来大了,他开始用自己的奖学金和打工赚的第一笔钱买了一块手表,阎武一直带到现在。

他一直觉得那块表和阎武的身份实在不太相配。阎武开公司,出入各种场合,手腕上应该有一块像样的表才对。

他脚步一转,走进了上次阎武带自己去的那家表店。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灯光柔和地打在玻璃展柜上,每一块表都在绒布底座上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阎弋弯下腰看了一圈,隔着柜子看了几块表的价签,又直起身来,把手插回口袋里。每一块都不是他现在的工资付得起的。

店员微笑着迎上来问他想看哪一款,他摇了摇头说随便看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站在商场明亮的中庭里,阎弋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店面,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家男士精品店的橱窗上。里面陈列着领带、皮夹、袖扣,每一件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他推门走了进去,停在领带夹柜台前面。玻璃柜面凉凉的,他弯下腰,目光在一排排小巧的金属光泽上扫视。银的、玫瑰金的、镶珐琅的、刻花纹的,每一对都在灯光下闪着安静而矜贵的光。

阎弋弯下腰,目光在展柜里来回扫了两遍。

那些镶钻的、镀金的、刻着繁复花纹的袖扣在灯光下争相闪耀,每一对都恨不得用光芒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价。

金的太张扬,镶钻的太世故,刻字的太直白。

阎弋一眼就选中了一枚极细的领带夹。银色哑光打磨,没有一丝多余的花纹,只在末端,镶着一颗极小的野生珍珠。

阎武是他心里那粒沙。磨了这么多年,也疼了这么多年,早也该取出来了。

导购把袖扣拿出来的时候,阎弋低头看了一眼价签。那个数字几乎是他这次工资的全部。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这笔钱再换一台新电脑,但电脑可以再等一个月。

今天晚上这场饭局,他不想空手去。

阎弋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商场,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阎武公司的地址。

他猜,阎武是把自己藏在公司了。

他走进大堂,在前台登了记。电梯一路上升,哪怕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仍然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起来。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确认一切都妥帖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门开了。他刚踏进走廊,迎面就撞上了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刘小良。刘小良手里空空荡荡,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垂头丧气。

他在商场里转了大半个小时也没想明白阎武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最后决定先回来复命,大不了挨顿骂。

“阎弋哥?”刘小良看到阎弋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愣在原地,目光上上下下把阎弋扫了三遍。

阎武跟他炫耀过,说阎弋进了一家特别好的单位。刘小良当时也就随便一听,心想再好的单位不也就是上个班嘛。没想到真见着了,跟以前那副跟在阎武身后的小跟班模样完全判若两人。整个人又精神又利落,哪里还有半点学生气。

“小良。”阎弋停下脚步,侧身朝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刘小良快步走过来,仰着头看阎弋,阎弋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人,忍不住在心里又感叹了一遍,嘴上也没闲着,“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你也来了,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一起往这儿扎堆?”

阎弋没有接他的玩笑话,问了一句,“我哥来了吗?”

“来了啊,阎武哥昨天没回家。”刘小良一边说一边转身往阎武的办公室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快,嘴里还在絮叨,“你是不知道,我今天一早就碰见他了,脸色特别差,一看就是没睡好。一整天把自己关在里面,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午饭都没出来吃......”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阎武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指关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三声响。

“阎武哥,我回来了。”

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刘小良等了几秒,皱了皱眉,又抬手敲了三下,“阎武哥?你在里面吗?”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没有开灯的光线,灰蒙蒙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诶?难道又走了?”刘小良自言自语,一脸困惑。他歪着头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又敲了两下,结果依然是沉默。

刘小良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看向阎弋。“估计是出去了,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阎弋没有掏手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黑色纸袋,沉默了两秒,把纸袋的两根丝带提手挂在了阎武办公室的门把手上。

“我哥回来,你和他说一声,我来过了。”

刘小良看着那个挂在门把手上的黑色纸袋,又看看阎弋转身就走的背影。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阎弋的背影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阎武等刘小良离开之后,他才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

门开的瞬间,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把手上滑下来,多亏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阎武拎着袋子站了两秒,心想这就是刘小良那份“随你”的礼物。他瞥了一眼工位,人早溜了。再一看袋子上的LOGO,心想这小子花他的钱是真不手软。

作者有话说:

本周连续四更~!

第40章 叫嫂子

阎宁这次选的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网红餐厅,而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灰砖青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看着低调,实则用的食材更为考究。

阎宁这人就这样,在吃喝玩乐上从不亏待自己,反正最后都是记在阎武账上。

阎武把车停在巷口的停车场,服务员引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仿古的水墨画。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服务员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包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讲究,正中是一张八仙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盘和一瓶年份不错的红酒。阎宁已经到了,正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听到门响立刻抬起头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可算来了!”阎宁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看着这么憔悴?又加班了?我跟你说你别把自己当牲口使,钱够花得了。”

“那还不都是给你挣的啊。"阎武话还没说完,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坐在阎宁旁边的那个男人吸引过去了。

他坐在阎宁左手边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了两道。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整张脸带着一种刀削斧凿般的冷硬质感,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好接近。

但这样的脸却偏偏长了一双极其温柔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悲悯。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浑然一体地融合在了一起,让这个人看起来既矛盾又迷人。

“你好,我是陶培青。”那个男人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低沉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修长。

阎武还没来得及伸手,阎宁已经一把抓过陶培青伸出来的手,十指相扣地握在自己掌心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似的。他歪着头看着阎武,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得意和喜悦完全从皮肤里渗出来,挡都挡不住。

“快叫人啊。”阎宁催促道,下巴朝陶培青的方向扬了扬,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炫耀新玩具的迫不及待。

阎武看着阎宁那只紧紧攥着陶培青的手,瞬间就明白了,阎宁是动了真心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心替阎宁高兴的意思,也有几分成年人之间的调侃。他看着陶培青,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嫂子。”

他又补了一句,目光在陶培青和阎宁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带着揶揄,“怪不得把我哥迷得神魂颠倒呢,我哥以前哪有过这副德行。”

这话说得阎宁耳朵尖都红了,嘴上却不服软,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什么德行?我什么德行了?我这叫遇到真爱,你懂什么。”

陶培青的反应却很淡。他朝阎武微微点了一下头,重新坐回座位上,动作从容而自持,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目光平视着前方,不再看任何人。

阎宁殷勤地拿起桌上的白瓷水壶,给陶培青杯子里续上水。那副狗腿子的模样和他平时吆五喝六的大爷做派形成了惨烈的对比,让阎武看得几乎想翻白眼。

阎宁张开嘴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阎弋来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他那只公文包。他的目光越过了最先进入视线的阎宁和陶培青,直接落在了阎武身上。

阎武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低着头倒茶。阎武换了一件白衬衣,打了一条深红色领带,那领带像是沾了俩人的喜气似的,看着格外鲜艳。

他的目光往下一移,看到了阎武面前桌上放着的那个黑色纸袋。他松了一口气,看来阎武接受了自己的礼物。

“哥。”阎弋叫了一声。

阎宁从旁边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这两兄弟,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吃味,“就看见你哥了啊?我这么大个人坐这儿呢,当我是空气?”

阎弋这才把目光从阎武身上移开,转向阎宁,他微微点头,叫了一声,“阎宁哥。”语气和刚才叫阎武时完全不同。

阎宁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两声之间有任何区别。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揽住了身边陶培青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微扬,“给你们介绍一下,阎武的弟弟,阎弋。我跟你说,这可是我们阎家学历最高的,大学生,现在在监察局上班,厉害吧?”

陶培青被他揽得微微侧了侧身,但并没有躲开,只是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向阎弋,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温和,“你好。”

“你好,陶医生。”阎弋也点了点头,礼貌周全,不卑不亢。

这句话让陶培青多看了阎弋一眼。阎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体面,进退有度,和阎宁咋咋呼呼的热络、阎武的张狂都不太一样。

有意思。

阎弋绕过半个桌子,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阎武身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阎宁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目光在阎弋身上转了一圈,看着阎武,“你弟上了班就是不一样啊,人看着都精神多了。”他回头看向陶培青,“你说是吧?”

陶培青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意味。

“不都是你弟弟吗?”陶培青说。

阎宁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扒拉了一颗花生,两根手指一搓,红色的花生衣簌簌落下来,他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含含糊糊地说,“那不一样。”他朝阎武努了努下巴,“老二是我弟弟,他是老二的弟弟,我们各论各的,是吧?”

阎武歪了歪嘴角,扯出一个笑,“是啊。”

是啊。阎弋是他的弟弟。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昨晚之前,这件事在他心里从来没有过任何歧义。

可昨晚,他扒了他弟弟的衣服。

阎宁浑然不觉桌上涌动的暗流,又剥了颗花生塞进嘴里,笑容满面地换了个话题,“怎么样?有对象了吗?我跟你说,你这条件可不能单着,等你结婚的时候一定通知我们,我们好好热闹热闹!”他越说越来劲,转头看向阎武,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是他哥,你上点儿心啊!别光顾着赚钱,你弟的人生大事你倒是管管。”

阎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是刚续上的,还有点烫,舌尖被烫得发麻。

“行。”阎武放下杯子,笑了一声。

上心?他上心了。他上了不该他上的心。

阎宁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今天太高兴了,高兴得整个人都飘在一种粉红色的气泡里,看什么都顺眼,连带着对阎武的反常也自动过滤掉了。他拍拍陶培青的肩膀,又指指阎武,笑得前仰后合,“我和你说,我家老二小时候特像个小姑娘,长得那叫一个秀气,还给他穿过裙子呢,还有照片呢,改天我给你找出来看看。”

还没等大家开口,阎宁的嘴已经跑到了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