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38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阎宁指着阎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有一回老阎,就是我爸,问他弟以后长大了想要个什么样的媳妇儿?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弟张口就说,要我哥这样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弯了腰,用手指敲着桌子提醒阎弋,“你记不记得啊?你那时候才多大,六七岁?话都说不利索呢,倒是会挑人了。”

阎弋没有笑。阎宁说的这件事他记得。那会是阎弋刚来到阎家的时候。他七岁,阎武十三,阎武和阎宁打什么赌输了,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白色裙子,老阎问他以后找媳妇想找什么样的?他指着阎武说,要那样的。

大家都笑了,阎武也笑了,蹲下来捏他的脸,说等你长大了哥给你找。阎弋当时很想说,我说的不是你给我找,我说的是你。

但他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表达这么复杂的意思,他没办法解释。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他心里只想过一个人,也只会想那一个人。

阎弋转过头,看向阎武。恰好在同一个瞬间,阎武也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阎弋先收回了目光,他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分酒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白酒。“阎宁哥,”他端起酒杯,面朝阎宁,声音清朗,“我的工作,感谢你的帮忙。”

说完,他将杯子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白酒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灼热感在胸腔里炸开。

阎宁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哎呀,举手之劳,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这个,客气什么。”他嘴上说着客气,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转头就跟陶培青咬耳朵,“我就说他懂事吧。”

阎武抬起了头,落在了阎弋的侧脸上。这小子怎么知道工作的事情了?

阎弋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他转了个方向,面向陶培青。他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陶医生,阎宁哥也是我哥,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说完,他再次举杯,仰头饮尽。第二杯酒下肚,酒精的热度从胃部向四肢蔓延,他的颧骨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但他没有坐下。他握着空杯子站在桌前,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阎宁和陶培青之间那个自然而亲密的距离上。

那是一种光明正大的亲密。他们可以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可以被介绍给家人,可以被祝福,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大大方方地牵起对方的手。

这一切对于别人来说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对于阎弋来说,却是遥不可及。

可也就是这个动作,让他鼓起了勇气。他拿起了分酒器,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这一次,他转向了阎武。

他看着阎武,阎宁在他身后还在笑嘻嘻地说着什么,“你看我们家阎弋酒量见长啊”之类的废话。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

阎武也感受到了什么。他抬起头,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哥......”阎弋开口。

包间的雕花木门在这一刻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聚拢过去,一个男孩站在门口,白T恤,牛仔裤,白色帆布鞋,背着一把吉他盒。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纤细,皮肤很白,一头栗色的微卷短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陷下去一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是刚从漫画里走出来一样。

阎武在看到那个男孩的瞬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伸出胳膊揽住了男孩的肩膀。

他的手掌扣在男孩肩头的那一刻,刻意把目光锁定在阎宁的方向,眼角的余光完全回避了阎弋的视线。

“介绍一下,这是于捷。”阎武说。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阎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从椅子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哟,闷声干大事儿啊?这还是你头一回带人来,这是打算定下来了?”

阎宁这话说得又快又脆,他朝于捷点了点头,目光上上下下地把人打量了一遍。

阎武没有立刻回答“定下来”这个问题。他把于捷又往自己身边搂了搂,偏过头,凑近于捷的侧脸,嘴唇在距离对方颧骨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落了下去。他知道阎弋在看。

他想好了,他不能再错下去。他要让一切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他重新看向阎宁,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刻意的炫耀,“表演系的,不比我嫂子差吧。”

于捷很有眼色,他仰起脸,朝阎宁和陶培青的方向笑得甜而热切,左边脸颊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哥,嫂子。”

叫完之后于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剩下的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从自己进门到现在一言不发的人。

“他也是你嫂子,叫人。”阎武对着阎弋轻描淡写地说。

作者有话说:

(魂穿服务员站在门口看热闹...)

第41章 示威

阎弋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碎片的边缘锋利无比,扎得他呼吸不过来。刚才那两杯白酒的酒劲还在胃里翻涌,此刻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一起凉透。

一种巨大的晕眩感从脚底升起来,完全将他淹没。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只要说点什么就能把这个场面应付过去。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刚才端着酒杯准备孤注一掷的时候,觉得全世界最难的事,就是把那句追求的话说出口,可现在他发现,还有更难的事,那就是继续坐在这里,看着阎武搂着另一个人。

“您好,请问,可以上菜了吗?”服务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半开的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框。

这句话像一双手,把阎弋从那片正在溺毙他的沉默里捞了出来。

“坐坐坐,吃饭!”阎宁大手一挥。他转身拉开椅子坐下,又殷勤地给陶培青把椅子往外拉了拉,“这家菜做的特好,你一定要尝尝”。

阎武揽着于捷往桌边走,他把于捷安置在了自己另一侧的椅子上,自己则重新坐回了原位。这样一来,正好间隔开了于捷和阎弋。

阎武坐下之后,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个黑色纸袋。他伸手把袋子拎起来,横过半个身子,随手递给了于捷。

“送你的。”

于捷接过袋子,眼睛亮了一下。他开心地凑近阎武,在阎武脸上又亲了一口,这次比刚才阎武亲他的那一下要响亮得多。

“你真好。”于捷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吐了吐舌头,低头去拆袋子上的丝带。

阎弋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阎武是故意的吗?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把自己花了整整一个月工资,精挑细选送给他的领带夹,随手送给了别人。

于捷把领带夹从盒子里拿出来,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领带夹的拉丝面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银光,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便宜。但于捷平时的打扮显然和这个领带夹完全不搭配。他嘟了嘟嘴,表情带着几分诚实的不解,“这不适合我吧。”

他随手往阎武胸口前的领带上比了比。那颗小小的珍珠在阎武红色的领带下,像一滴滚圆的眼泪。

阎武也是现在才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打发刘小良去买礼物的时候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以刘小良的水平,大概不是围巾就是手套,再不然就是茶叶和保健品。谁想到他能挑的这么细。

“倒是更适合你。”于捷歪着头看了看效果。“弟弟,你说呢?”于捷忽然转过头,越过阎武的肩膀,看向另一边的阎弋。他的声音甜甜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害的笑容。

于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房间里的人际关系。他已经注意到阎弋从他进门到现在完全没有说过话。

“拿去玩儿吧。”阎武下意识地接过这句话,“下次看到喜欢的再买。”

他根本不关心于捷是不是真心喜欢。他让刘小良去买礼物的初衷就是为了应付今晚这个场面,现在礼物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于捷开心也好,不开心也罢,他都不在乎。

于捷对礼物没有占有欲,但他对阎武有占有欲,对“阎武对象”这个身份有占有欲。所以他没有把礼物还回去,而是重新放回盒子里,放在了自己手边。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微妙的宣告意味。

阎武不知为什么,看着于捷那副故作可爱的样子突然觉得厌烦,可他仍然不得不摆出一副受用的表情。

“饿了吧?这家的虾不错,给你点一份。”阎武拿起菜单翻了翻,叫来服务生,给于捷单独加了几道菜,溏心富贵虾,黄酒醉蟹,冰花燕窝,全是年轻人爱吃的口味。

阎弋应该生气的。但他所有的愤怒都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情绪吞没了,这种情绪叫做恐惧。

阎弋看着阎武弯下腰给于捷铺餐巾,看着他凑近于捷耳边轻声问“还想吃什么”。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阎武对谁这样上过心。在阎弋对阎武的所有记忆里,阎武从来都是被伺候的那一个。别人给他夹菜,别人给他倒酒,别人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哄他开心。他何曾见过阎武这样殷勤地对待别人?

阎武难道是真的喜欢他吗?他心疼得他想要弯腰蜷缩起来,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视线模糊了一瞬,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桌。

阎宁一边给陶培青夹菜一边说着他们以前的事情,陶培青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不经意地在阎武和阎弋之间来回游移。于捷则很进入角色,一边吃一边时不时靠在阎武肩膀上撒娇,阎武也很配合地拍拍他的头,全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

阎弋夹起面前碟子里的虾,慢慢地剥好,越过自己面前的碗碟,放进了阎武的盘子里。

“我们家老二从小被人伺候惯了。”阎宁对着陶培青随口说了一句。

从小到大,阎武就没自己扒过虾。小时候是阎宁扒,阎弋长大了,这个活儿就落到了阎弋头上。

阎宁嫌麻烦,每次都是一边剥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老二你手是断了还是怎么的”,剥完还是乖乖放到阎武碗里。阎弋剥虾和阎宁不一样,阎宁剥的虾总是缺胳膊少腿,虾壳剥得坑坑洼洼,虾尾巴经常被整根扯断,阎弋剥的虾却完整漂亮,虾仁光滑莹润,像是从壳里完整脱模出来的一样。

阎武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只虾。虾尾的壳留了一个完整的扇形,这是阎弋从小到大的习惯。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于捷看了看阎武盘子里的虾,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叫阎弋的男人和他哥之间的关系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真的啊?”于捷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整个人顺势靠在了阎武身上,语气有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撒娇意味,“那你给我扒。”

阎武没说话。

于捷等了几秒,发现阎武没有动手的意思,也不恼,转头就把目标转向了另一侧。他探出身子,越过阎武的肩膀,朝阎弋的方向扬起一张笑脸,“那要不你给我扒。”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撒娇,但在阎弋听来,有种挑衅地意味。于捷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阎武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他能感觉到阎弋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阎武放下了筷子,伸手从盘子里夹了一只虾。他的动作生疏,拇指和食指捏住虾头一拧,汁水溅了出来,滴在他白衬衫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橙红色的油渍。他手上昨天的伤口还没好,被油盐一蛰,疼得往肉里钻。

疼得他又想起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阎武剥的毫无章法,虾肉被扯得坑坑洼洼,虾尾巴被他整根拽断,最后剥出来的虾仁歪歪扭扭的,表面布满了指甲掐出来的痕迹。他把那只剥得惨不忍睹的虾放在于捷的盘子里,“吃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阎武很会剥虾,阎弋剥虾的方法其实是和阎武学的。

小时候阎武给他剥过一次虾,示范给他看怎么从头到尾完整地把虾壳剥下来。阎弋看了两遍就学会了,之后阎武就再也没有自己剥过虾,这个人从骨子里就被惯出了一身不爱动手的毛病。

以阎武的性格,他完全可以忽略于捷的要求。但他却刻意用这种方式告诉在场所有人。他愿意为了于捷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你喂我。”于捷看着盘子里那只卖相凄惨的虾仁,不但没有嫌弃,反而笑得更甜了。他朝阎武身边又靠了靠,手臂挽住阎武的胳膊,微微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整齐的贝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理直气壮的亲昵,他全然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

阎武只想赶紧草草了事,他夹起了那只虾仁,把虾仁送到于捷嘴边。于捷张开嘴接住了那只虾,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又把脸凑过去在阎武的肩窝里蹭了蹭。

阎弋猛地站了起来。他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不好意思,我去趟卫生间。”他低着头说了一句。他没有看任何人,说完转身就走。

他几乎是逃出了包间。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仿古的壁灯。他走到卫生间门口,他的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忽然偏移,踉跄了半步才重新站稳。

他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台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手腕。

他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颧骨上那两杯白酒带来的薄红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纸一样的底色。

阎武真的爱上了别人吗?

这个念头像一只黑色的手,从他的胸腔里伸出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胃。胃袋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下,他二十多年的沉默和忍耐,全部翻涌上来,带着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捂着嘴冲到隔间里,弯腰对着马桶,胃部剧烈地痉挛收缩,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灼烧感,但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今天他几乎什么都没吃,只是在空腹的状态下灌了两杯白酒,胃里除了酒精和胃酸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像一团被扔进绞肉机里的猪肉,被刀片高速旋转着绞碎成泥,带着新鲜的血腥味,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痉挛,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可他甚至无法给自己的痛苦命名。这不是失恋,也谈不上失去,更不是被拒绝,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喊,但他喊不出来。他能发出的唯一的声音就是干呕之后粗重的喘息,和冲水阀被按下之后水箱里水流涌动的空洞声响。

他撑着隔间的门板站了起来,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低血糖加上酒精的作用,让他扶住门板闭眼等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推开门,走回到洗手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