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16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被扔进沙发里,后脑勺磕在扶手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阎弋的目光缓缓移向输液管,顺着透明的细管往上看,看见那个衣架被从餐桌旁边拖过来,临时充当了输液架的角色,衣架的顶端搭着一条领带,用领带绑着吊瓶这样的事情只有阎武能想的出来。

他记得那条领带。那是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阎武送他的礼物。深灰色,暗纹,阎武说是在商场里随便逛的时候看见的,觉得适合他。阎弋知道他在说谎,因为那条领带的品牌是阎武自己惯用的,阎武用的东西一向很好。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衣服能够配得上这条领带,所以一直没怎么戴过。

他环顾四周。

他想找阎武。

他挣扎着坐起来。腰腹发软,手臂发颤。他坐在沙发上缓了几秒,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冰得他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阎武从厨房里冒出头来。

“你醒了?”

阎武的手里拿着一个调羹,调羹头上沾着一些黏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米汤还是别的什么。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衬衫,还是昨天那件,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和一道浅浅的疤。袖子胡乱卷到手肘,一边卷得高一边卷得低,不对称得很随意。头发乱糟糟的,甚至没用手指拢过。

阎弋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阎武是从来不进厨房的。

这是阎弋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事情。阎武对厨房的认知仅限于,冰箱在那边,里面有他的水和啤酒,仅此而已。

有一次阎弋去研学三天,回来的时候发现冰箱里所有的速冻水饺都被吃光了,外卖盒子堆了半个垃圾桶,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阎武说“我又饿不死”,语气理直气壮。

阎弋头还是晕的,血压还没回来,他眼前发黑。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沙发,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指甲掐进皮革里,等那阵眩晕过去。

阎武看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过来,又像是不想表现得太在意。他最终没有动,只是把手里的调羹转了个方向,换了个不那么别扭的握法。

“我给你熬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不过在阎弋还没回答的时候,他已经钻回了厨房里。

他是在意阎弋的反应的,他只是不想让阎弋看出来。

阎弋嗓子渴得发痛,他看了眼桌子上已经空了的杯子,走到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

阎弋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了厨房里一片狼藉。

灶台上撒了一层白色的粉末,是被倒出来又踩了一脚、碎成渣的米。旁边还有一滩褐色的液体,不知道是酱油还是醋,瓶盖没拧紧,横倒在台面上。地上也全是东西,调料瓶滚到墙角,一个打碎的鸡蛋壳被踩扁了,粘在地砖上,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筷子散落了一地。

锅在火上冒着白气,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灶台上的火开得太大了,锅边溢出来的米汤被明火烤焦,发出一股又甜又苦的糊味。

阎武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个锅。他伸出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捏着锅盖的把手,小心翼翼地掀开,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他本能地把脸扭到一边,眯着眼睛,用那种“既想看又不敢看”的姿势往里瞄。

锅里的东西看起来不太妙。水是水,米是米,两者像是闹了别扭,谁也不搭理谁。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黑色颗粒,不知道是糊了还是他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阎武拿那个小调羹把手探进去。

他的手指捏着调羹的尾端,手臂伸得直直的,像是怕锅里的东西会咬他。调羹尖碰到了锅底,他搅了一下,感觉到有东西糊在锅底了,阻力很大,搅不动。他又使了点劲,调羹在锅底刮出“刺啦”一声。

他抬手的时候,热气一下子扑出来,他吓得一躲,一下子碰到了锅边。

“哎呦����”

他猛地缩回手,调羹从手里脱落,摔在地上,应声碎成两半。一半弹到橱柜下面,一半躺在他脚边。

阎弋已经从厨房门口跨到了他身边。他一把抓住阎武的手腕,把那只被烫到的手拖到水龙头下面,拧开水阀。

阎武的手指在水的冲击下轻微地痉挛了一下,指尖已经红了一片,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明显的红色痕迹,从食指侧面一直延伸到虎口。

阎弋低着头,盯着那道烫痕。

他的手指扣在阎武的手腕上,扣得很紧。他感觉得到阎武的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你等一会儿。”阎弋的声音很低。

他松开阎武的手腕,转身出了厨房。小跑着冲到客厅,蹲下来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他打开药箱,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都是他理的。

他找到那管烫伤膏攥在手里,又跑回厨房。

阎武还站在水池边,手伸在水龙头下面。

阎弋拉过他的手,挤了一截烫伤膏在指尖,白色的膏体带着一种清凉的药味。他低下头,用指腹把那截膏体敷在阎武的烫痕上。

药膏是凉的。敷上去的那一下,阎武的手指又颤了一下。

阎弋的指腹沿着那道红痕缓缓移动,他的动作很慢,好像是在把阎武的疼痛一点一点地吸收到自己身体里。

阎武任由他涂药的动作,没有抽手。

“家里什么时候还有这个了?”阎武随口说了一句。

家里的所有东西,几乎从来都是阎弋打理的。药箱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过期,冰箱里的食物什么时候吃完,洗衣液什么时候该买新的,这些事情阎弋全都记得。要是阎弋不在这个家,阎武能把这里住成仓库。

只要阎弋在,冰箱里就会不断地出现新鲜水果和时令蔬菜,衣柜里的衣服被按照颜色分好了类。

火上的粥扑到台面上。

米汤从锅沿溢出来,淌到灶台上,顺着灶台的边缘往下滴,滴到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白气冒得更大了,锅盖被顶得几乎要飞起来。

阎弋松开阎武的手,伸手关了火。

“我来收拾吧。”阎弋说。

他知道阎武不会收拾。如果他不收拾,这片狼藉会在厨房里待上一整天,直到阎武受不了了打电话请人来打扫。

但他知道,他最需要收拾的,反而是他那些无处安放的心思。

阎武站在旁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他平时看阎弋站在厨房里,几分钟就能做出一顿饭来,动作行云流水。切菜的节奏,下锅的时机,调味的精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他甚至从来没想过做饭这件事有什么难的。阎弋做起来那么轻松,那么自然,那么不费力气。

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

他看着灶台上被溢出的米汤浇灭的火焰,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瓷调羹,看着锅里那锅颜色可疑发黑的东西。他站在厨房中间的这片狼藉里,突然觉得自己很笨。

他笨拙地想弥补自己对阎弋的为难,但他似乎怎么做都不对。

他懊恼地想,他明明可以在生意场上搞定任何人。但在厨房里,他连一碗粥都搞不定。

“行了,我带你出去吃。”

阎武的语气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干脆。说完,他转身出了厨房,逃离这个让他难堪的现场。

阎弋站在厨房里,看着眼前这副“战后景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灶台上地上放着两三个锅子,炒锅里的残渣已经凝固,案板上黏着菜叶,水池里还有一碗蛋液和面粉和在一起,上面还飘着蛋壳。

阎弋走到水槽边,拿起一个勉强还算干净的玻璃杯,冲了冲,接了半杯凉水,仰头喝了个干净。水流过喉咙的时候,那股焦渴终于被滋润了。

他又接了一杯,慢慢喝着,靠在料理台边,打量着这个一片狼藉的厨房。

锅里那锅粥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阎弋走过去,拿了一块抹布垫在锅把手上,把锅端起来。锅底已经糊了一层,黑色的、焦炭一样的糊底,用铲子刮都刮不下来。他端着锅走到水池边,犹豫了一下。

他应该把它倒掉,这锅粥明显已经不能喝了。

但他想了想,拿了一只小碗出来,用勺子避开那些焦黑的颗粒,从锅底还能勉强辨认出是粥的部分,舀了一碗出来。

颜色发灰,米粒半生不熟,粥的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像是油脂又像是米汤沉淀物的东西。

他把那碗粥放在灶台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阎武真是没有任何照顾人的天赋啊......

第18章 复杂的味道

阎武洗完澡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眼角,没什么纹路,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不过是熬了一个通宵,怎么就显出疲态了?脸色发暗,眼底泛青,连嘴唇的颜色都比平时淡了些。

他想起阎弋那张脸。病了一整晚,烧得迷迷糊糊,输了液没几个小时就缓过来了,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头已经回来大半。

以前,他从不觉得阎弋比他小多少。

他带阎弋出去的时候,大家都说看着差不多大。他心里得意,嘴上谦虚两句,从来不觉得自己老。

可现在,他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阎弋还是那个阎弋,甚至比从前更结实、更有力气,可他自己的骨头开始不听使唤了。通宵一夜,第二天就扛不住。熬一次夜,三天缓不过来。

他不服,但身体替他认了。他感叹真是岁月不饶人,他阎武居然也会在乎自己的年纪了。

阎武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转身走出了浴室。

阎武洗个澡的功夫,阎弋已经把厨房收拾好了。

阎弋坐在桌前等他。阎武那边的桌子上,摆了一杯豆浆和几片面包。而阎弋那边的餐桌前,摆着那碗颜色发黑的白米粥。

阎武半裸着上身,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到餐桌前,看到阎弋面前那碗粥,愣了一下。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叼了一片面包在嘴里,咬了一口。面包烤得刚好,外酥里软,边缘有一点点焦黄,嚼起来有麦香和黄油的味道。豆浆是温的,不烫嘴,刚好能一口一口喝下去,豆香很浓,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但他的眼睛在餐桌上扫了一圈,从豆浆到面包,从面包到那碗粥。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是不是没熬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太自然。他本来想先尝尝,但还没来得及尝,手就被烫了。

阎弋没说话。

他把调羹伸进碗里,舀了一勺,把那勺粥送进了嘴里。

米是夹生的。咬下去,外面是软的,里面是硬的,像一颗一颗没有煮透的石头。散发着一股锅底烧穿了的那种苦糊味。还有一股葱蒜的味道,大概是阎武在灶台上手忙脚乱的时候,随手扔进去的什么调味料。

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在阎弋的口腔里炸开。

他又舀了一勺。

“很好喝。”他说。

阎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对自己的厨艺没有太多信心,确切地说,这应该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做饭。

“真的?”

“真的。”

阎弋说完,直接端起碗,仰起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全都倒进了嘴里。他三口喝完了一碗粥,他怕阎武心血来潮说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