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17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调羹在碗底刮出最后一声脆响,碗空了,露出一圈浅浅的焦褐色痕迹在碗壁上,是粥在锅底糊了之后被带进碗里的颜色。

他把碗搁在桌子上,推了一下,推到阎武面前,给阎武看。

碗底朝上,干干净净。

一滴都不剩。

阎武看着那个空碗,愣了一秒。他突然笑了,只剩下不加修饰的欢喜。

“我就说嘛。”声音里有些得意,“我吃过那么多好吃的,煮一碗粥算什么?”

阎武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叠在脑后,姿态是一种夸张的放松。

阎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晴朗起来。像是一个阴了好几天的天空突然被风吹开了云,阳光哗地一下全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快乐。

阎武的性格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生气是这样,高兴也是这样。

阎弋喜欢看他这个样子。

何况,他根本不在乎那碗粥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只在乎,这是阎武给他做的。

阎武嘴里嚼着面包,一边嚼一边说话。

“其实吧,粥这个东西,关键在于火候。火太大了不行,太小了也不行,得刚刚好......”

他讲得头头是道,一本正经,好像他真的很有经验。言语之间他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几片面包三两口就吃完了,端起豆浆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抽出纸擦了擦嘴。

“你喜欢哥以后再给你做。”

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没经过大脑。

他说“以后”。

“以后”这个词,在阎武的生活里很少出现。阎武活在当下,活在这一秒。他不规划以后,不期待以后,不轻易承诺以后。

他觉得他这样的人不过是一生漂泊,过一天算一天。

阎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贴着的胶布。他抬起头,看向阎武。

“哥,我昨晚……”

他想问问昨晚的事情,但他看阎武正高兴,他怕一开口,昨晚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又会卷土重来。

阎武正在喝豆浆,听到他开口,把杯子放下。

“昨晚你喝多了,发烧了。”阎武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把昨晚他所有的照顾和担心都略过了。

但阎弋注意到了那个“昨晚”。阎武昨晚照顾了他。是阎武给他盖的毯子,是阎武给他喂的水,是阎武照顾了他一晚上。

“那……”阎弋犹豫了一下,“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他其实知道答案。除了阎武,怎么可能还会有人管自己。

但他只是想听阎武说一句。

阎武看了他一眼,“嗯,我给你找了医生。”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模糊。他没有提自己守了一整夜,早晨心血来潮给阎弋熬粥,也是怕阎弋把胃喝坏了。而这些,偏偏是阎弋最想听的话。

阎武不觉得这些值得说。

说什么?说我守了你一晚上?说我没敢合眼?

照顾阎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是他哥,照顾他是应该的。何况阎弋这次发烧,说到底是自己折腾出来的。要是他没有故意让阎弋喝酒,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不过现在人醒了,烧也退了。他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阎弋低着头没说话。

阎武又看到阎弋身上那身已经变小了的睡衣。

阎武皱了皱眉。他注意到阎弋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这个样子的,款式旧,又不合身,不像是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身上应该看到的品质。

这些年,阎弋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阎武身上。他觉得自己不重要。不重要的人,是不需要好衣服的。不重要的人,穿什么都一样。

但阎武不这么想。他阎武的弟弟出去,怎么也不能丢人。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而强烈。阎弋明天就要上班了。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旧西装,提着一个破烂的公文包。他会和那些穿着定制西装、戴着名表的年轻人坐在一起,他们会用目光打量他,会在心里给他的衣服标价,会判断他来自哪里、属于哪个阶层。

阎武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阎武站起来,“你收拾收拾,和我出门。”

他没有解释去哪里,是阎武对他特有的命令式语气。

说完,阎武就上楼去换衣服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阎弋靠在凳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又柔韧地生长着。

很多很多种感觉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子,从他的心脏出发,穿过肋骨,透过皮肤,穿过他身上那身不合身的睡衣,伸向阎武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贝贝们周五见啦~!

第19章 和你一样

阎武带他去了市中心的奢侈品店。

车停在写字楼下面的停车场,坐电梯到一层,外面是商场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阎弋跟在阎武身后走出来,脚下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能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

阎武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阎弋跟在他后面,像小时候一样。商场里飘着某种香氛的味道,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木香,闻起来就很贵的样子。

阎武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橱窗往里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人台模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的线条笔直,胸前的口袋里叠着一方白色的丝巾,灯光打在丝巾上,泛着珠光。

阎弋不认识那个牌子。但他知道橱窗里那套西装的价格,那串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阎武没有任何犹豫,推门进去了。

阎武径直走向店中央的那组沙发,坐下来,跷起一条腿,把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松弛。

“帮他挑几身合适的西装。”阎武说,下巴朝阎弋的方向抬了一下。

柜台小姐是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年轻女人,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脖子上系着一条窄窄的丝巾,目光从阎武身上移到阎弋身上,又移回阎武身上。

她多看了阎武一眼,大概是被阎武那张脸吸引了。长得好看的人到哪里都会被多看一眼,阎武早就习惯了这个。

“好的先生,请问您想要什么风格的?”她问的是阎武,不是阎弋。

阎武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阎弋,“你站那儿干嘛?过来。”

阎弋走过去。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地毯是很浅的米色,厚实柔软。阎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双穿了快两年的白色板鞋。这双鞋踩在这块地毯上,他觉得不太合适。

柜台小姐已经开始在衣架上挑选了。

她的动作又快又准,手指从一排西装上滑过去,抽出几件,挂到一旁的衣架上。很快,那个移动衣架上就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西装,深灰的、藏蓝的、炭黑的、暗纹的、纯色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阎弋进了试衣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试衣间里的灯光亮起来,是三面镜子,从不同的角度映出他的样子。

他把那身熨得整整齐齐的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面料触手生凉,笔挺又不闷热。他先把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套上西裤,最后是外套。

穿好之后,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三秒钟。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镜子里的人肩线笔直,腰身收拢,整个人像是被那套西装重新塑了形。平时藏在宽松T恤下面的,那副属于成年男性的身体线条,此刻被面料勾勒出来了。手臂放下来的时候,袖口的长度刚好卡在手腕的骨节处,露出修长的手。

他不习惯。他觉得那不像自己。

阎弋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阎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店里提供的矿泉水,瓶身上也印着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牌子。

阎武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阎弋的肩上。那套西装是黑的,却不显得沉闷,阎武往日最讨厌那种像丧服一样的黑。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挺括,贴合着颈部的线条,既不松垮也不勒紧。外套里的马甲衬得他身形更加笔挺,腰线流畅。

领带挂在领口下面,垂着两条带子,末端随着阎弋的走动轻轻晃了一下。

阎武看着阎弋,心也晃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像是一幅画一直被蒙在一层薄纱下面,现在纱被揭开了,才清楚它本来的颜色。

阎武也有一套差不多的西装,可穿在阎弋身上,却多了一种在他自己身上从未有过的正派感。

柜台小姐迎上去想帮阎弋去整理衣服打领带,阎武却先了一步站起来。

阎武走到阎弋面前,手在他领子前灵活地缠绕,很快就系好了一个漂亮的领带结。阎弋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阎武指尖的温度,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脖颈,明明只是正常的触碰,他的脸却瞬间就烧了起来。

阎弋几乎要呼吸不上来了。他想退一步,又舍不得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他只能站在那里,垂着眼,不敢看阎武。

阎武看着阎弋,脑子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阎武在回想自己长大的那一刻是什么时候呢?他想不起来了。

阎家的小孩没有什么正式的成人礼,从他们开始帮着打理生意就意味着他们已经长大了。

没有人在等他们长大,他们必须自己长大。

他其实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的。他被带回阎家那天,阎家的管事随口说了一个日期,从那一天起,每一年的那一天就是他的生日,像是给一个没有标签的罐头贴上一个生产日期。

他几乎不过生日。一个日子而已,凭空赋予它意义,它才有了意义,而他不觉得自己的出生有什么特别的。

最多是可以借着这个借口,多些人热闹热闹,多喝两杯罢了。

阎弋也是一样。不过阎弋的生日,是阎武给他名字的那天。

船上都说有了名字就好养活了,阎弋也是一样,有了名字,意味着他可以在这里活下来了。

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日,但他记得阎弋的生日。

他算了算日期。说起来,阎弋的生日也快到了。

二十二岁。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不觉得自己的二十二岁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但阎弋的二十二岁不一样。

阎弋的二十二岁,会穿着好看的西装,会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即将开始一种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阎武感叹,真是人靠衣装。他原来觉得阎弋不起眼,瘦瘦高高的。没想到换了身衣服以后,那份稚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年感。

标准的窄长脸,颧骨宽度恰到好处地收束进下颌,轮廓线流畅而清脆,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内眼角微微下勾,尖而不锐。他的下眼睑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卧蚕,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笑起来才会微微鼓起来一小条,让他的笑容多了几分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