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55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第53章 机票

这天的最后,以何柚年单方面的不欢,而散。

佛珠的颜色比当年沉了不少,绳子也早已换过,何柚年枕着手臂,就着宿舍的光看了会儿。

在重新遇见宋忱之前,何柚年一直以为这串珠子丢了,毕竟在他记忆里,自己当年送出的两份生日礼物,在一前一后被归还。

何柚年回想十七岁的自己,送人什么爱和运气,说好听点是天真烂漫,说难听点无外乎是蠢,那时他看不明白,这两样东西于宋忱而言是最没用。

前十几年的何柚年为了寻求庇护,几乎从未取下过这串佛珠,但真的丢了之后,反倒让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不需要这些。

后来他慢慢放下很多东西,砸掉小金猪、丢掉那双鞋和那三张平安符,还有夹在钱包里那朵梅花标本和双人大头贴,他不再渴求被人爱和被上天眷顾,也早不再默念他那条无用的人生信条。

多亏宋忱让他明白,当初自己在别人身上找寻被爱的痕迹从而找到价值的行为,多可笑多可悲。

所以何柚年重新上学,拼了命地把落下的课程补回来,他开始只在自己的事上认真。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何柚年谁也没告诉,那天晚上去楼下吃面时他开心地让老板给自己多加了一个蛋,吃一半一滴泪滚进油乎乎的汤里,他终于意识到,不需要别人夸奖自己也很棒。

爱憎分明的人曾经最在意爱,何柚年却已经学会模糊界限,知道对事对人爱与理智不多不少都各一半是最安全。

这几年他偶尔回想抛下他的这些人,对瞎子和那对夫妻的恨早已淡淡,理智战胜时也能理解他们当初的做法,不管哪种,为他为己都是人之常情。

但却唯独在想到宋忱时,曾经的爱意流进另一边,都转而成了恨。

何柚年不是没为对方想过原因,为了自己可以做更好的手术,又或是真的觉得他是累赘,每回脑海中投票过后,宋忱在那天之前对他的所有好就会跳出来替他勾选前面的选项。

但那又怎样,何柚年还是恨,恨宋忱明明最知道他怕被丢下还是选择不要他,恨这人的自以为是,更恨为什么连宋忱也不懂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收到想想发来的消息时,何柚年刚吹完一只六十斤的萨摩耶,历时两个多钟头,进去是微笑天使出来已成臭脸胖狗。

狗主人选了接送服务,距离不算远,宝哥让他开店里的车去送,何柚年去年拿了驾照正好还没机会上路,几乎立马就同意了。

何柚年坐进车里,推开微笑天使的嘴筒子,伸手揪掉脸上痒痒的白毛,默念左刹右油,最后决定启动前先喝口水。一切准备就绪,何柚年握着方向盘正要出动,手机在兜里一震。

想想:[何柚年,过几天我要来复查,要不要见面?]

距离上条消息时隔大半年,上面还是去年春节她发来的拜年视频,何柚年只回复了个你也新年快乐。

手术之后,想想起初还会像以前那样,喊他何柚年不喊哥,没事就给他发一些无聊的消息,就那么发了大半年,后来大概是看何柚年不愿搭理她,后来就只过年过节地问候一声了。

何柚年对想想没意见,当初那场目的明确相遇她也不是主谋,他只是不想再和这家人扯上任何关系,该还的当年他都还完了。

何柚年回了个没空,把手机丢副驾驶,继续左刹右油。

紧张只在启动前,真把车发射出去,何柚年的记忆瞬间被熟悉的推背感激活,他稳稳当当地开了十里地,斑马线慢行、礼让行人和限速行驶,就这么遵守交规地开了四十分钟,何柚年把车开到小区楼下,却对没有记号线的停车位犯了难。

他试了好几遍都没倒进去,最后猫车里看了个教学视频,下车给自己画了个记号线,再试一次果然一把入库。只是何柚年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臭脸胖狗已经晕得流了一下巴的哈喇子。

把狗哄好再送回家,何柚年半条命都快累没了,结果刚要下楼,宝哥又发来了新的任务。

宝哥:[小何啊,刚店里接了个上门喂养的活,就在你现在这个小区,你顺道过去给狗喂个粮,再带着遛一趟,密码和门牌号我发你了。]

确实是同个小区,但在隔壁单元的三楼,密码996894。

何柚年在输入密码时听见小狗在里面扒拉门,忘记问狗性格怎么样了,他只好先用腿抵着门,先开个小缝。

看到小狗的脸,何柚年一愣,一不留神滚滚就扑到了他的腿上,尾巴摇得屁股都在晃。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玄关进来直通客厅和外面的小阳台,何柚年给自己穿了个鞋套,目不斜视地走到滚滚的生活区。

狗笼子上面是储物柜,上面放着滚滚的狗粮玩具和各种进口小零食,小狗跟着宋忱的日子好歹是过得不错。

给滚滚喂完饭,还不能马上带他出门,何柚年无法,只能在客厅干坐着。

房子是两室一厅,有个开放式的厨房,但看起来似乎很久没生过火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何柚年注意到那两间开着门的房间。

一间小点,能看到里面有个小书桌,上面堆满了杂物,大概是宋睿的房间。

另一间,何柚年扫过就移开了视线。

自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已经过去半个月,第一个星期宋忱还来球馆打过两次球,但都是一个人在远处随机找人练,何柚年每次和温千诺离开时都能察觉到那道视线,但他一次都没回头,这周对方就没再来过了。

大概半小时后,何柚年牵着滚滚去了小区楼下,怕回来撞见宋忱,遛了一个小时他就牵着滚滚回来了。

滚滚今天很兴奋,显然是没玩够,何柚年带着它进电梯时还在梗着脖子想往外跑,直到何柚年哄着把它抱怀里才安静下来。

但回到家滚滚还是委屈得直哼哼,在整个家上窜下跳,以何柚年为中转站,一下去阳台一下去宋睿的房间,只有在宋忱房间门口时它似乎犹豫了一瞬,但不知是不是今天仗着有何柚年在,它吐着舌头冲了进去,把里面的凳子柜子都撞歪了脚。

何柚年本想走人,却在放下牵引绳时听到卧室传来一声巨响,像一堆东西都砸到地上才有的威力动静,甚至还有玻璃的碎裂声。

还好滚滚没事,它嗷一声就冲了出来,没事狗一样夹着尾巴回到了笼子里,甚至乖乖地喝了两口水。

何柚年:“出来。”

滚滚趴在笼子里,抬眼看了他一眼,装没听见。

何柚年默念几遍这是别人家狗不能打,这才忍住了没拿鞋抽滚滚。

这个月宋忱轮转到了血液科,观摩了几天骨穿,今天下班前新收了个病人,老师直接让他上了手。

过程还算顺利,只是结束后患者看到穿刺针差点被吓晕,宋忱在下医嘱的同时还得安慰他这针只是看着大。

忙到下班才看手机,宋忱这才看到宋睿今天下午给他发来的消息,说是突然计划和同学去隔壁市玩,过两天再回来,怕宋忱算账,还贴心地表示喂滚滚和遛狗的任务他已经用自己的零花钱找了上门服务。

看到这,宋忱微微皱了下眉,一直到回到家,推开门看到半靠在沙发上睡着的人,他才松开眉心,给宋睿转了笔游玩经费。

何柚年整个人侧靠着半缩在沙发里,脸颊轻轻压在靠枕上,他一只手拢在怀里,另一只手垂落在腿侧,呼吸轻而缓,是这段时间里唯一对宋忱不设防的,乖巧又安静的样子。

何柚年以前就觉深,这次不懂是不是做了什么梦,一直紧紧皱着眉。宋忱输了密码进到屋里他没醒,半跪在他面前用眼睛描着这张脸看了许久也没醒,毫无防备到让宋忱渐渐生出了贪念,但他也只是垂着眼,用食指慢慢勾住何柚年垂在身侧的无名指轻轻捏了一下。

可这几乎感觉不到力道的动作,却让何柚年睁开了眼。

在看清宋忱的动作时,何柚年毫不留情地把手抽了回来。

紧接着他开始把怀里的一样样东西丢到宋忱的脚边。

两枚戒指。

“你把这破烂收着干什么?”

两人的大头贴。

“怎么?不舍得我啊?”

行星模型。

“我都忘了这个了,当初怎么没和戒指一起丢还我?”

一张没撕掉副联的机票。

“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那天?”

第54章 简单的要求

何柚年是手术醒来的第二天才知道,前一天在手术台上,他差一点没能抢救回来。

他谁也没说过,在知道的那刻,他心里的遗憾是多过于庆幸的。

也许是幼稚吧,但何柚年真挺想看看,如果自己真死了,那些人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瞎子不知道会不会哭,他还从来没见过这小老头掉眼泪,那对夫妻也许会后悔,也可能只是叹口气再感慨句命运不公。

唯独宋忱,何柚年根本想不出这人的反应。

机票日期是高考第一天,红眼航班,但从未撕掉副联来看,宋忱最后还是没有坐上这趟飞机。

“所以你是知道我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何柚年弓着背,注视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宋忱,“但还是不后悔让我和他们走,哪怕知道当年差点见不到我最后一面,对不对?”

“宋忱,”何柚年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特伟大啊?”

“为了让我能做更好的手术,所以身不由己?”何柚年推了一下宋忱的肩膀,“你多有苦衷啊,忍痛分手就为了我能好起来是不是?”

“这么和你说吧,”何柚年掌心搭在宋忱的肩上,“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恨死你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从那天我来找你,你一直低头在意着我没穿鞋的那刻我就知道了,你没有觉得我是累赘,我说狠话,说那些你随口就能反驳,能心疼我的话,每一句都想听你打断我,可你没有,”何柚年一笑,“你骗我说不值得,说不想陪我。”

宋忱保持着这个动作没动,不知过了多久,指尖才抬起来,颤抖着擦掉了许久未见的,何柚年的眼泪。

“后来我做梦,总梦见这两句话,到后来我自己也不敢确定了,一年多短啊,我开始觉得你真的认为我的病拖累人,也觉得你对我也没有多喜欢。”

“但我看到你留着这堆破烂,原来你没忘了我,甚至还他妈的喜欢着我,”何柚年拍开他的手,自己抹掉泪,他已经太久没哭过了,“可我现在都宁愿你是真为了自己才一脚把我踹开,也好过你用那假惺惺的理由说是为了我好?你凭什么觉得离开就是为我好?”

宋忱半跪在地上,肩背绷得很紧,听着这几番话微微低着头,很轻地问了句:“那你要我怎么办?”

何柚年没想到自己说这么多换回他的这句回答:“你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做的一点都没错是吗?”

宋忱抬眼看着何柚年:“我有什么错?”

“行…你伟大,”何柚年的愤怒引发的是旧账翻新账,不放过宋忱任何蛛丝马迹的问题,“你要是真伟大!怎么当初不放弃高考真飞过来见我最后一面?别他妈把自私包装成不得已,我听着恶……”

“要我放弃吗?”

这句反问让何柚年猛地愣住。

宋忱仰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像是询问意见般,又重复了一遍:“要我放弃吗?”

客厅里瞬间静得可怕,何柚年从看到那四样东西起一直积攒的怒火,被这两句轻飘飘的质问砸得卡了壳。

于是在他沉默的这两秒,宋忱缓缓起身,指尖轻轻抬起何柚的下巴,逼他仰起脸与自己平视:“何柚年,你根本舍不得我放弃自己。”

“你舍不得我考试出一点错,”宋忱捏着何柚年下巴的力道在加大,何柚年要算账,那他也算个明白,“所以你把自己的医疗费都拿出来给宋康林还钱。”

何柚年眼底闪过错愕,浑身都变得僵直。

“还有什么?为了不被我发现,你把药偷偷换了,骗我说药更温和,”宋忱微微弯腰,视线一错不错地锁着何柚年开始慌乱的眼睛,气息落在他的脸颊,声音发哑到似乎带着刺痛,“你多爱我啊?爱我爱到舍不得我辛苦,自己的病随便治治,也要让吕医生骗我说排不到手术。”

“我有错?到底是我错还是你错?”

在起初的震惊和错愕过后,何柚年猛地偏开头,用力挣开他的手,力道大到后颈都绷直了:“这是我自愿!而且我有他妈什么错了!?”

“有。”

宋忱下一句话彻底把何柚年钉在了原地。

“你错在不该太把我当回事,不该换药,不该为了他妈的我!把你自己的救命钱都搭进去!”

“行,你觉得心疼,那我是不是说过,我也会心疼?”

“他们都找到一中门口了!你觉得我看到会没反应?事情轻重缓急到底是谁分不清!”

“我怎么分不清?我就算被打残了,这一年没考试又怎样?我明年再考,但何柚年,”宋忱声音越来越轻,他抬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何柚年的脸颊,语气甚至带上了罕见的压抑和委屈,“我就这一个小柚子。”

指腹渐渐变得湿热,何柚年低头吸了下鼻子,再抬头时眼睛里还是更多不肯认输的倔:“那又怎样?你还是不要我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