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38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宋忱掌心贴着何柚年的脸,让他转过来和自己对视:“所以不要再说‘你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但我不是那个别人。”

何柚年沉默地望着他,像是卡了壳似的,没什么反应。

宋忱脸上的梨涡出现,何柚年被他揉了一下脸蛋:“这是我在天台本来要说的话。”

何柚年嘴角拉成一条线,向下又变平:“那你明天要和徐文航再说一遍。”

“敢这样说我!我再也不要和他做朋友了。”何柚年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准备和他绝交,并表示自己不会因此而伤心。

可宋忱总是能看清他真正的想法。

“是航子提醒我的,说心脏不好的人不可以泡太久的温泉。”

何柚年果然停下。

过了一会儿,他求助似的看向宋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宋忱用指腹轻轻揉开他皱着的眉心:“像我站在你那一边一样,他可能只是下意识站在了我这一边。”

何柚年擅长应对他认为的好人和坏人,却总是没办法好好处理像瞎子和徐文航这种,好里参了坏的人。宋忱的那些话向来只起到安抚何柚年的作用,他只会把事实不偏不倚地摆在何柚年面前,然后陪着何柚年慢慢做决定。

尽管何柚年第一步的应对方式,是让宋忱替他对徐文航和王伊朵说谎,谎称他身体没有很舒服,第二天的出行暂时无法参加。

为了不让人怀疑,何柚年特地把宋忱也赶了出去,让他不要打扰自己休息。

李竞时得知他不舒服,特地上楼了一趟,最后看出何柚年装病,干脆让人坐前台,陪自己接待客人。

“老舅,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何柚年拆了一包薯片,放在他们中间。

“我大众脸。”李竞时看了一眼薯片,“你能吃这东西吗?”

“有什么不……”何柚年一顿,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事情。

徐文航是怎么知道他心脏有问题的?

“是你告诉他的,”何柚年看着李竞时,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白了一瞬,“你怎么…”

“毕竟店里刚有人闹事,我不放心就问了在武溪派出所的朋友,然后他们打了个电话给你的监护人。”

凳子擦着桌子和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刺啦声,何柚年冷着脸站了起来。

李竞时哎了一声,拦住他:“你监护人说了,不会来。”

小孩明显一愣,李竞时抬头,何柚年脸色好了点,可又似乎藏着点难过劲儿。

冬天的云层总是厚厚的,下午时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李竞时蹲在地上捣鼓自己刚买的秋千,何柚年被叫来帮忙,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半根从厨房顺来的火腿肠,实际作用不大,但也没走。

“试试。”李竞时拍拍手上的灰起身。

秋千是木头做的,看着笨重,坐上去倒是稳。何柚年坐上去蹬了一下,秋千晃起来,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还行吗?”李竞时问。

“还行。”何柚年说,又蹬了一下,高了一点。

何柚年想起小时候村口的那棵大枇杷树,树上绑着的那个简易秋千。

秋千是村里小孩唯一的公共设施,绳子是旧的,木板磨得发亮,人气却高到每次都需要排队。一开始所有人都公平公正,后来渐渐被年龄大的孩子掌握使用权,大热天,小一些的孩子常常在树下一排就是一下午。

恶作剧升级到最后,每个人在荡秋千之前,都要完成一个任务,有时候是去谁家的地里拔根萝卜,有时候是要绕着枇杷树爬一圈。

夏天的最后一天,在那些人要求何柚年装作瞎子去河里摸个石头上来时,何柚年直接捡起脚边的石头,砸到了那个最高最壮的小孩头上。

血从那人的额角流下来,何柚年手还紧紧攥着,因为自己的英勇事迹心跳得很快,可等他转身,身后好几个小孩吓得泪流满面,里面甚至包括了欺负人的那几个。

这天之后,何柚年独自拥有了秋千的使用权,他不再需要在热热的天气里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等很久才轮到他一次,他总是哼着歌一个人坐在村口的那棵枇杷树下荡着秋千,春夏秋冬,直到何柚年玩腻,树下就再没有了人。

“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何柚年的思绪被打断。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秋千旁传来,何柚年扭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棉袄小女孩。

小女孩戴了个酷酷的毛线帽,脸蛋很小,帽檐下的眼睛却又大又亮,长得挺漂亮。

何柚年闭上眼继续晃:“不可以。”

“可是我想玩。”小女孩说。

“你想玩我就要让给你?”何柚年才不管她。

“我又没有要你让给我,”小女孩振振有词,纠正他的错误,“我是说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玩。”

何柚年看了一眼她的身后,没看到什么大人,赶她:“找你妈去。”

小女孩很老成地叹了一口气,说何柚年:“幼稚。”

“你不幼稚你来抢我的秋千?”何柚年无语道。

“都说了不是抢,”小女孩很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紧接着她被何柚年手上的佛珠吸引了注意力,“我也有一个这个。”

前段时间百货店进了不少那种五颜六色的水晶手串,现在的小孩流行这个,何柚年往旁边坐了坐,嘁她一声:“我这可不是你们那种公主手链。”

小女孩用看蚂蚁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最后说:“算了。”

何柚年感觉自己被一个小不点鄙视了。

“我叫想想,”小女孩坐在何柚年身边,仰头问他,“你叫什么?”

何柚年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孩并没有多少耐心:“何柚年。”

想想听到这个名字后歪了歪脑袋,过了一会儿又问何柚年:“怎么写?”

小孩看着有七八岁,应该识字了,何柚年告诉她:“几何的何,柚子的柚,过年的年。”

“是可人的何吗?”想想问。

何柚年没想到何还能这样拆解,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

想想坐在秋千上腿没办法找地,何柚年往前蹬了一下,慢慢晃动起来。

秋千晃得很慢,有个小屁孩在旁边,何柚年怕晃高了再给人甩出去。

想想看起来还挺喜欢这个高度,干脆把腿盘了起来,很自来熟地抓住了何柚年的手臂,问他一些类似于你几岁,读几年级,成绩好不好这种,无聊的大人问题。

好在何柚年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消磨时间般,一个接一个地回答了她的问题,17岁,十一年级,中考全镇第三名。

“你比我多了八岁,”想想压了压帽子,问他,“你们镇上有多少名学生?”

宋忱都没问过他这么不礼貌的问题,何柚年抿着唇不回答,绷直腿把秋千无声地晃高了两厘米。

“何柚年,我有点晕。”想想平静地开口。

何柚年以为她骗自己,低头才发现她的脸色好像确实有些白:“你恐高?”

“不是,我就是这样的。”想想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刚才晃得高了点,想想的毛线帽滑上去了一些,露出眉毛和光洁的额头,明明离得这么近,何柚年却看不到她帽沿下的头发。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想想疑惑地看向何柚年。

何柚年又开始蹬腿。

“我感觉这个秋千晃得比公园的木马还更不厉害。”

“蹬累了,就这样吧。”何柚年说。

想想仰着头突然咯咯笑了两声,这才有了点小孩样。

直到站在迟安寺的台阶下,宋忱才意识到这一片带动温泉村的景点其实一直不是所谓的古城,而是这座方圆百里以灵验著称的寺庙。

徐文航开车,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两边都是未开发的山林。

古庙就藏在千阶之上,殿门外有棵垂枝梅。

往年三月,杨桂兰会抽出一周时间去庙里住上几天,拉上芦水街的几个小老太太一起,为家里人祈福,许愿无病无灾。

每回杨桂兰从寺庙回来都要连吃几天的大鱼大肉,效果暂且不论,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宋忱借此调侃过神明至少还能让她胃口大开,这也不算全无用处。

可当宋忱真正站在主殿面前,仰头看着那几座金身佛像时,他才发现自己也有迷信的时刻。

来烧香的人不少,多是年纪大一些的老人领着家中小辈,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爷孙,小孩被爷爷压着跪在蒲团上,但还是扭着身子乱动,直到爷爷对小孙子说:“可以许愿。”

小孩惊喜地看向爷爷,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说:“大菩萨,我想要两块巧克力、两包干脆面、两包薯片,爷爷不喝酸奶,那就一杯酸奶!”

殿里的大人都笑了起来,老人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孙子的脑袋说:“烧香不许两愿,拜佛不要三求。”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看着爷爷:“只能许一个对吗?”

在得到爷爷的回答后,小孙子有些遗憾地说那好吧,紧接着端端正正地跪好,稚气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那我要爷爷健健康康,身上不要再痛。”

迟安寺的主殿主求平安转运,偏殿求姻缘的人也不在少数,可这天的最后,宋忱却没踏入偏殿一步。

也许是坚信他与何柚年之间无需神明介入,也许是那句烧香不许两愿,拜佛不要三求,神明如果真的有用,宋忱只求让小柚子长命百岁就足够。

少了何柚年的气氛调节,回程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宋忱坐在后座,在闭上眼之前,徐文航从前面丢了个东西在他腿上。

“昨天是我多嘴,”徐文航说,“平安符,你给小柚子。”

今早出门时,宋忱听何柚年的话,把昨天那些没说完的话对着徐文航又说了一遍。

王伊朵在旁边听了全程,一直没搭话,此时她掏掏口袋,把东西往后递,有些无语地笑了一声:“那就再给加个buff。”

宋忱看着掌心三个一模一样的平安符,脸上露出笑意:“看来小柚子要努力活到三百岁了。”

三人回到民宿时太阳还未落完,室外却慢慢有了凉意,宋忱推开院子门时,何柚年正蹲在秋千旁不知干什么,旁边还趴了个小孩。

徐文航多少猜出何柚年昨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会儿也没好意思过去,干脆借口帮老舅干活先溜了。

王伊朵爬山爬累了,也说上楼休息,要宋忱吃饭的时候喊她。

“在做什么?”

何柚年被头顶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宋忱的鞋上。

想想胆比他大点儿,不仅没被吓到,还往后仰头看着宋忱打了个招呼:“你好,何柚年在帮我折千纸鹤。”

“他会吗?”

何柚年盘起腿,直接垫着宋忱的鞋面坐好,仰头说:“看不起谁呢?”

想想捂着嘴巴,像是在憋笑,最后给了几分面子给何柚年:“还可以,他的千纸鹤有两个头。”

宋忱掌心贴着何柚年的喉结往后让了让,这才看清秋千上那只两个脑袋的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