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你等了我多久?”何柚年问他。
宋忱说:“衣服上的水是树上滴下来的。”
何柚年在身后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后座突然晃动了一下,何柚年踩着轮子两边刚装的蹬踏板儿,扶着他的肩站了起来。
“别乱…”宋忱的警告因为何柚年的动作卡在喉咙。
何柚年先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接着不知拿什么东西擦了擦他脑袋上的水珠。
“什么东西。”宋忱浑身僵硬,往前躲了躲。
何柚年:“我的衣服。”
宋忱皱眉:“何柚年,你这衣服穿了一天了…”
“又不脏。”何柚年嘟囔着,从身后抱住宋忱,轻轻贴了一下他的脸就松开。
安静的街道里,平稳的自行车打了个拐,歪歪扭扭地往前骑了几米,何柚年表达完感谢后安安分分地坐回后座,开心地用脚蹬地,为宋忱助一份力。
街边的小炒店和五金店都已关门打烊,只剩几盏推拿按摩的还亮着灯牌,何柚年看着门口穿着清凉的服务员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影子里的自己腿蹬直又缩短,突然碰碰宋忱的腰:“你看影子,我像不像只大蛤蟆?”
见宋忱不理人,何柚年歪着身子仰头看宋忱的表情,夏夜的风把对方额前的头发吹得扬起,五官清晰地露了出来,何柚年见对方嘴角攥着笑,像是在忍笑。
何柚年把腿收回来,再不帮他助力推车。
因为前一晚和邓博畅聊到凌晨,何柚年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十点才堪堪睁眼。
他睡眼惺忪地下楼吃饭,抬眼见宋忱要出门,开口问他:“你去哪?”
杨桂兰在一旁咳嗽了声,何柚年疑惑地挠挠肚子,眨了两下眼。
“开学报道,”宋忱给滚滚的狗盆倒满狗粮,走前突然问他,“喜欢芒果还是草莓?”
何柚年为难地想了想:“都很喜欢。”
宋忱:“......”
“我还喜欢西瓜、桃子、橙子、不喜欢香蕉,可以吃哈密瓜...”何柚年看着已经走出门的宋忱,“干嘛走!我还没有说完话呢...”
杨桂兰在一旁笑了笑,拿着鸡蛋敲了下他的脑门:“先吃个鸡蛋垫垫肚子,午饭可没这么快做好。”
何柚年捂着额头啊了一声,愤愤地坐在板凳上把鸡蛋吃了,最后趁着杨桂兰不注意,把蛋黄丢到了滚滚的碗里。
下午,何柚年照常去百货店帮忙,苹月姐最近想进点新货,打算在门口支个摊再卖点什么,与何经理商讨后,最后打算整成机动摊位,比如最近快中秋了,可以卖点月饼试试水,十月一过可以卖点冬天要用的手套帽子。
两人说干就干,窝在结账台看了一下午的品,何柚年还给厂家打了好几个电话,约了下周去看货。
在何柚年下班之前,苹月把这个月的工钱结给了他。
何柚年并不是第一次拿工资,却奇怪的有了当初第一次似的激动。他下了班就去卤料店买了些菜,还去喇叭叔的水果店买了杨桂兰爱吃的香蕉,又绕回店里,在柜子上拔了两根真知棒,想了想,最后跑到徐文航店里,要走了两个大骨头棒。
两个月过去,夏天依旧没有过完,潮闷的暑热让热空气变小,变轻,最后变成厚重的云层。乌云挂在远处的山峰,但更远处的云层中泻出丝丝落日的金,何柚年知道,这雨不会下很久,但还是要赶在雨追过来之前回到家。
可惜他没跑过积雨云,到家时衣服还是被淋成了斑点短袖,他甩甩脑袋,一把抱起院子里跟雨玩的滚滚,呜哇乱叫地推开了门。
“回来了?”杨桂兰给他摆好碗筷。
宋忱正弯腰在插蛋糕上的蜡烛。
何柚年看着摆到桌沿边的盘子,和蛋糕上画的那个橙黄色的小柚子图案,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有些无措地抱着滚滚,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
“小柚子过来。”杨桂兰朝他招招手。
何柚年听话地走过去,手里的狗还是不撒手。
“今天只有一位能过生日。”宋忱提溜着滚滚的后脖颈,把狗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狗被拿走,何柚年局促不安地把手里的大骨棒塞了一根给滚滚,又转移话题似的,把塑料袋里的香蕉给杨桂兰,还有两根剩下的真知棒递给宋忱。
“哎呀,你生日我还有礼物呢?”杨桂兰把香蕉放好,转头跟何柚年说,“快坐下点蜡烛吧。”
宋忱把棒棒糖收进兜里,伸手捏了捏何柚年的后颈,提醒他:“先去洗手吧。”
何柚年这才指了指厨房,低着头说:“我去洗个手。”
没过多久,何柚年洗好手出来,宋忱看着他有些红但并不湿润的眼眶,有些意外,居然没哭。
点好蜡烛,杨桂兰把灯关了,宋忱给何柚年戴好生日帽。
何柚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面前半圈芒果半圈草莓的蛋糕,正要双手合十,宋忱突然拉了一下他的手腕,笑着说:“急什么?生日歌还没唱呢。”
下一秒,何柚年在昏暗的蜡烛灯下,看见宋忱摸了摸鼻子,勾着唇,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嗓:“祝你生日快乐…”
跟何柚年不同的是,宋忱的调挺准,唱到最后大概是来了劲儿,还给何柚年整了个英文版的,到最后,杨桂兰在一旁拍着两人的肩膀催:“行了行了!蜡烛要灭了!”
宋忱停下歌声,见何柚年还在发呆,他俯身揉了揉何柚年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说:“小柚子,许个愿吧。”
何柚年这才闭上酸胀的眼皮,摸着佛珠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次可以不要这么快被丢下。]
杨桂兰送的是一个柚子形状的艾草包,里面可以替换,外面的柚子皮她花了三天才缝好,期间还要瞒着何柚年,舍弃了几个晚上都没看苦情剧,直到今天下午才完工。
接过礼物后何柚年扯了扯柚子头,只低头说了句谢谢。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抬头看着宋忱。
“干嘛?”宋忱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蛋糕。
何柚年一愣,没生气也没闹,只低头吃一口奶油,说:“没什么。”
“哎哟!”杨桂兰甩了一巴掌在宋忱胳膊上,“你幼不幼稚。”
宋忱这才从身后拿出盒子,递给何柚年,再毫不惊喜地揭晓:“鞋。”
新南只那一家名牌鞋店,就开在迪厅那条街的十字路口,何柚年上班路过时注意过上面的价格,贵的那几双甚至需要宰掉一整头小金猪。
何柚年没把鞋盒打开,喝醉后的乖巧模样限时回归,他低头啃了两口蛋糕,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几秒后他抱着礼物突然起身,低着头说:“我先上去试一下。”
没等杨桂兰和宋忱反应过来,何柚年已经三两步跨上楼梯,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听着头顶匆忙的脚步声,杨桂兰看着桌上未动的食物,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这孩子好像真的不喜欢过生日,还好没喊那么多人…”
“你先吃吧,”宋忱想到刚刚何柚年的表情,起身说,“我去看看。”
说是上来试试新鞋,何柚年却连房间的灯都没开。房间门留了一个很小的缝,宋忱慢慢推开,雨下过一阵,空气里带有一股青草香,乌云散去后天边又亮了些,足够宋忱看清房间里的景象。
何柚年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已经换上了宋忱送的新鞋。
被子在轻轻抖动,宋忱走到床边,拉着被角扯了一下,把何柚年从被窝里挖出来,在黑暗中问他:“忍不住了?”
黑暗削弱了自尊心,何柚年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把脸埋进宋忱的腰间,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哭腔:“你...你们居...居然给我过生日...”
“什么叫居然啊?”宋忱有些好笑。
“就是居然!”何柚年嘴里发出悲鸣声,像小孩受了委屈似的大哭,和宋忱告状,“以前都没有人。”
十平米的小屋里,何柚年紧紧地抱着宋忱的腰不肯撒手,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对不起,可是今天可能不是我的生日...”
趴在自己怀里的何柚年柔软又脆弱,宋忱盯着自己想要摸摸他脑袋安慰的掌心,思绪有一瞬间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天出生,身份证上是瞎子随便写的,”何柚年声音已经哭哑,宋忱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打颤,“根本没有人给我唱过生日歌,我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人要我。”
腰间的布料被温热的泪水打湿,听着何柚年的控诉和坦白,宋忱的嘴里像人被挤了两滴柠檬汁,随着吞咽,四肢都变得酸软。
最终,宋忱还是把掌心贴在了何柚年的头顶,很轻地揉了两下。
何柚年是趴着的姿势,手肘压着宋忱的大腿,小腿直挺挺地搁在床边,宋忱掌心压着身后的被子撑起两人的重量,两人的姿势怪异,像是都不习惯这种依偎,但谁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停下颤抖,开口时依旧还有哭腔:“太黑了,你去开灯。”
宋忱一愣,揉了揉发麻的大腿,起身把屋里的灯打开。
大概是哭太用力,何柚年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脸颊还挂着泪痕,他吸了吸鼻子,指着脚上的鞋轻声说:“鞋要不要退掉,买的有点小。”
“哪里小?”宋忱走过去,蹲下,抓着他的脚踝说,“一指宽,正好。”
“等我脚长就不好穿了。”何柚年说。
宋忱想到何柚年那两双总是掉后脚跟的鞋,低头帮他系好鞋带,抬头看着何柚年时笑得漫不经心:“那就不穿了啊。”
何柚年没憋住又呜了一声,眼眶湿润地告知宋忱自己的愿望:“对不起,我想要再哭一下。”
“憋着。”宋忱有些头疼。
“可是我憋不住。”何柚年扁着嘴,感觉泪已经悬在眶边。
笑意在宋忱的眼神里一闪即逝,他有些无奈地问:“一分钟够吗?我有些饿了。”
何柚年摇摇头,说自己想要有五分钟,并保证说自己会准时停下,为了补偿宋忱愿意在黑暗里抱住他,蛋糕也可以给他多吃一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入v,因为要审核,所以明天停更一天,周六更,然后这周天干脆就不休了,下周再恢复更五休二
成荫
第19章 躲什么
*
在芳芳百货再次改名,变成苹月百货的那天,何柚年为了庆祝,搬了条凳子,抱着一箱真知棒坐在了店门口。
芦水小学到了放学时间,排队免费领取棒棒糖的队伍逐渐壮大。何柚年分发到第三筒的时候才发现有好几个小孩跑到队伍尾巴重新排队,简直把人当蠢蛋。
于是何经理光速解散了队伍,宣布下班。
回到店里,苹月正在理一批新货,最近这种磁吸的卡通钥匙扣挂件在小学生的圈子里还挺流行的。
卖的最好的是两个磁吸在一起的好朋狗挂件,一黑一白两只,白的像滚滚。
回到家,何柚年只用十分钟就扒完饭,他擦了擦嘴,抓起桌上挂着黑色小狗的钥匙起身,杨桂兰却拦住他,要他顺道给宋忱送个试卷,再帮忙带件外套,这几天降温,夜里凉。
新南已经没了夏天的影子,不到六点就天黑,阵风一吹凉得人脑瓜疼,何柚年拉上拉链,快到站时给宋忱发了条消息。
[您的试卷和外套还有三分钟到达学校门口,请快快来取。迟到一分钟给我五块,计时开始。]
新南一中附近有条小吃街,这个点刚下课,摊子前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何柚年本想看看有卖什么吃的,结果公交刚停稳,他就看见梅菜饼的摊子前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宋忱穿着校服,正插着兜站在人群之外,像是在等人。
平常独处时无感,现在何柚年看到他和一旁其他穿校服的同龄人站在一起,才觉出宋忱这种游离在外的气质确实和别人格格不入。当然长相也很不一样,何柚年不愿意承认也没办法,毕竟在人群里,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