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是吗?”宋忱侧身,两根手指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药箱。
“当然。”何柚年讲自己不是小肚量。
宋忱指腹敲击着塑料盖,抬头看着何柚年的脸,像是在思考要提什么意见。
何柚年穿好拖鞋,站直了一些,双手下意识背后又不高兴地缩了回来。
宋忱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次何柚年看清了他脸颊上的梨涡,并听见他和自己说:“明天想吃什么?”
何柚年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定在原地。
“何柚年,”宋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告诉他,“要赖上我就好好赖。”
宋忱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没有手段的债主,不打不砸,连钱都拐着笨心眼要,除了食量大了一点外简直毫无威力,被人评价麻烦后甚至表明自己只需要一碗白米饭,傻到宋忱都忍不住想教教他再无耻一些。
“龙虾就算了,”宋忱把棉签和红药水挑了出来,看了眼生产日期才放到他面前,“文叔店里那几只养的背上都快长水草了,但别的可以。”
话音刚落,一反常态地,宋忱没有在何柚年脸上看到兴奋,西柚脑袋反倒垂得低低,不知过了多久,宋忱才听到这个小柚子轻声地提出了一个无耻要求:“明天的四果汤我要加三个芋泥球。”
要得到何柚年的原谅轻而易举,宋忱想,虽然何柚年记仇且一天要生八百回气,可他意外地,好像只想要得到一点点真心。
何柚年的恨也容易,爱也容易。
第9章 铛铛铛
何柚年帮芳芳妈整理的出入库清单给百货店带来了不少便利,在这之后何柚年发挥本领,对芳芳百货进行了几项优化。
其中包括临期产品进行捆绑销售;混入小孩堆了解喜好,决定进货海绵宝宝贴纸还是飞天小女警多一些;连揽客模式何柚年都让芳芳妈一改从前,叫她不要总坐在门口望着河边发呆,给她分配了个大喇叭,让她有事没事朝街里吆喝一声今日店里的促销活动。
看着像瞎闹,快月底时芳芳妈一对账单,出库单控制了进货成本,虽然只是搞了几场简单促销,利润还是比上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
就这样,小柚子在芦水街名声大噪,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临时工变成了芳芳百货的长期工,甚至拥有了一把店门钥匙。
连徐文航都说要把人拎来冰沙店干几天活。
何柚年单手插兜,把嘴里的冰棒抽出来,舔了舔自己冰甜濡湿的嘴唇,表示:“请你讲讲你们冰沙店的优势。”
冰沙店在芦水街的中间位置,过了芳芳百货旁边的石拱桥,溪对岸就是。
那排杨树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小灯泡,劣质灯饰闪得人眼睛疼,晚上闭着眼躺下,灯泡的残影还能在眼皮上跑上半天。
虽然是转手,但对于徐文航来说相当于新店开业,要忙的事情多到爆炸,这段时间宋忱会在傍晚给他帮忙,何柚年下班了就过去凑热闹,顺便等宋忱回家吃饭。
前两天何柚年来得格外早,原因是这两天徐文航和宋忱在练习烧烤技术,何柚年端着盘子坐在一旁当起了品鉴师,嘴角都吃出了一个泡。
不过何柚年今天一反常态,从早上起就不见人影,甚至宋忱中午打电话过去,他也支支吾吾地说在外面,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遮遮掩掩地拎了一个袋子,出现在冰沙店。
何柚年刚出现,便挂起了脸。
今天的评委席换了人,一位女生正坐在他的专属小板凳上,面前摆了个盘,宋忱和徐文航正把烤好的串摆到她的盘里。
毕竟还在暑假,学校尚存良心,周五放学提早了一小时,王伊朵画室今天没课,干脆回了趟芦水街,本想吃碗面就走,被回家拿调料的徐文航抓到了冰沙店,充当试毒员。
结果刚试吃两串,王伊朵就感觉有双眼睛在瞪她。
王伊朵没见过何柚年,但听徐文航讲过宋忱家住进了人。
“你就是小桃子?”王伊朵打量何柚年。
“是柚子,不是桃子。”何柚年纠正。
王伊朵把旁边小板凳上的书包提起来放到地上,拍拍凳子,示意何柚年:“你坐。”
何柚年屁股刚挨着板凳,王伊朵就凑近了看着他。
宋忱按着她的肩,轻轻往后推回。何柚年看见了他的动作,不知想到什么,整个人又变得鼓鼓囊囊。
但下一秒,王伊朵对他说:“你长得真好看。”
何柚年嘴一歪,哼,这什么废话,他当然知道。
“发色也很漂亮。”
何柚年摸了摸头顶。
“你好白啊,皮肤真好。”
何柚年脸颊开始冒热气。
“手指也很好看诶。”
鼓鼓囊囊的何柚年变得扁扁,被王伊朵一连串的夸奖哄得整个人都轻飘飘。他揉了一下红透的耳朵,不再计较她占据了自己评委席的位置。
王伊朵留了个中短发,身上穿的是校服,刘海剪了个妹妹头,脸上的五官除了眼睛都小小的,笑起来清爽又干净。
“你…你也很漂亮。”何柚年给出评价,不愿再听夸奖,仰头对宋忱说,“我要吃昨天那个牛肉串,十…算了,就吃五串吧。”
“何老板今天小鸟胃?”徐文航最近剃了个光头,说是烟熏得每天要洗头,这样方便,他伸手想把手上的黑炭蹭何柚年脸上,“要不我给你烤?”
“不要,”何柚年躲开他的手,脑袋虚虚地靠在宋忱的小腹处,摇头拒绝,“人不能吃黑炭,会死掉。”
王伊朵在一旁哈哈大笑。
徐文航用干净的那只手推了下她的脑袋,碰碰宋忱的胳膊:“我真烤得这么烂?”
宋忱的视线从西柚色的脑袋上移开,等何柚年坐好才戴上手套,从一旁拿了五串牛肉串,开口道:“不错了,让客人把外面那层炭咬了还能嚼两口。”
“你俩都滚。”徐文航不服,坐下开始串韭菜。
何柚年才不滚,他还等着吃烤串,即便他现在有些坐立不安。
因为王伊朵一直在看着他。
“你有对象吗?”王伊朵突然问。
话音刚落,三人一起扭头看她。
何柚年没遇见过这样直接的,结结巴巴道:“你问…问这个怎..干什么?”
王伊朵笑了起来,问他:“你脸红什么?”
何柚年用手背压住自己的脸,眉毛皱起:“我怎么知道,是它自己要红的!”
“到底有没有啊?”王伊朵又问。
何柚年求助地望向宋忱,发现对方并没在看他,只专心烤串。
“没有的话...”
王伊朵话说一半,被何柚年着急打断:“我有喜欢的人!”
“看把我们何老板吓得。”徐文航说。
“滚啊,再吓人能有你这劳改造型吓人?”王伊朵不服。
何柚年见话题被岔开,拎着袋子悄悄站到宋忱旁边,躲得远远的。
宋忱回头看了他一眼,过一会儿把烤好的牛肉串进行分配,王伊朵得了四串,何柚年张开手心只剩下一串。
“你什么意思?”何柚年见宋忱开始洗手,一秒都不犹豫地提出意见,“凭什么她有四串我只有一串?”
宋忱一副不太想理他的表情。
友谊里也不能有偏心,何柚年不高兴,坐在小板凳上等他解释。
宋忱像是有些无语,用沾着水的手抬了一下何柚年的下巴:“起泡了,还吃?”
何柚年闻到了宋忱手上洗手液的味道,看到对方虎口的疤痕就牙根痒,老想张嘴给他再咬一个。
但最后何柚年只是咬着自己那根牛肉串起身,这才跟在宋忱身后和他往家走。
既然宋忱是关心他,那他当然可以做到偶尔听话。
桥中央,橙黄色的水面倒映着两人逐渐靠近的影子。
何柚年拎着东西走在宋忱身后,咳嗽了一声。
宋忱瞥了他一眼:“病发了?”
“没!”何柚年哼一声,“还好着呢。”
只调侃了这么一句,宋忱与何柚年交谈的兴致仿佛又变得缺缺,何柚年只好主动:“你不问问我今天去哪了?”
“百货大楼。”
“你怎么知道的!?”
宋忱挑挑眉,说:“中考全镇第三就这水平?”
何柚年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当初随口说出的信息:“你不信?我还有当时上台领奖的照片呢。”
说着何柚年拎出兜里的手机,自上次修过一次后手机卡顿更加严重,连相册都要打开半天,好不容易找到照片,宋忱已经抬腿走远了。
何柚年追上他,把照片递到他眼前:“看,奖给千山中学何柚年同学,中考全镇第三名,一千元整。”
照片像素不高,拍摄地在一个大教室,后排站着几个笑着的领导,前排有几个乌漆嘛黑的小孩拿着奖金牌子,正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哪个是你?”宋忱实在是没看出来。
“我靠,我这么独特你都认不出来?”何柚年凑过去,浅色发丝因为蹭到宋忱的袖子蓬松地翘起来一股,宋忱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
何柚年又靠过去,贴着他的胳膊放大这几个小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宋忱往后仰着头,像是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推着他的脑袋往旁边让了让。
何柚年提着袋子,手有些晃,宋忱叹口气,贴着他的手背,和他一起握住手机,认真在这几个黑小孩里找何柚年。
最后宋忱注意到角落的一个小不点,小孩皮肤比旁人稍白点,但个子还没有旁边的女生高,很瘦很小,别的小孩都在老老实实地看着镜头,只有他低头在看红包袋子里的钱,一只手捂着嘴,脸上一副惊喜的表情。
“他。”宋忱隔着屏幕点了点这人的脑袋。
“怎么看出来的?”
“最没出息。”
“滚啊,”何柚年收起手机得意道,“没骗你吧。”
“奖了小一千呢,除了给瞎子买了个盲杖,我一分都舍不得花,全存起来了,”何柚年想到自己这些钱的最终去向,瞪了一眼宋忱,“还不如全部花掉。”
宋忱厚脸皮地看着他,毫无愧疚意味。
在这人身上根本要不回钱,何柚年已经基本放弃,没走几步就不生气了。
购物袋撞到墙根,何柚年低头,发现上面就写着百货大楼的联系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