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阎有终于回过头,他看着阎武,目光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像是在看一个他一直很照顾的孩子,也像是在看一颗他一直留着不下的棋子。
“听说你想弄个小饭店,”他说,声音不急不缓,“你可以去经营你的小饭店。如果你缺钱,可以从我这里拿。”
阎武没有回答,等着阎有继续说下去。
“我上次说过,洗白,不是要将什么洗干净,”阎有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而是将一切遮盖过去。你还记得吗?”
阎武记得。他当然记得。那些年阎有手把手教他怎么走账、怎么做账面上干净的流水、怎么把不合规的资金拆成无数笔合规的小额转账,一点一点渗透进合法的生意里。
“既然你想好从头开始了,我愿意成全你,”阎有继续说,“我们就让一切彻底过去吧。”
阎武瞬间明白了。阎有今天来接他,不是来接他回家的,是来收网的。这二十年的好,二十年的栽培,二十年的锦衣玉食,终于要和他算清楚了。
阎有要有一个人彻底担下所有的一切,把过去彻底计算清楚。
“十年前,我给过你一次选择,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和阎弋,总得有一个人下水。这次,你怎么选?”
“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阎有没有要他当场回答的意思。“不过,我今天救你一次,但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了,下一次能不能出来,你能不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就要看你的选择了。”
阎武没说话。他拉开车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世界重新涌进来。一瞬间,他觉得大梦初醒。
他站在路边,黑色轿车没有立刻开走,车窗关着,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里面的人正在看着他。
车窗慢慢摇下来。阎有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从车窗里看着站在路边的阎武。阎有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车窗沿上。
“听说他们已经拿到了你的账本,除了内部人员,不会有人拿得到的,”阎有说,“你觉得是谁出卖了你呢?”
说完,车窗缓缓升起,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消失在车窗里。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前方十字路口的转弯处。
阎武站在原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阎武哥?”刘小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在哪儿呢?一下午都没见你。我听工地的人说你被几个人带走了,我正想......”
“小良,”阎武打断他,“你帮我问问,我们出去的那天下午,阎弋是不是和一个检察院来的人在公司里见了面。”
“啊?什么情况?”刘小良的声音猛地提高,阎武这么问,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阎武没说话,也没解释。
“好好好,我马上去问。”
阎武回家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他推开门,满屋子都是鸡汤的味道。
阎弋窝在沙发里,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光着脚穿过客厅,走到阎武面前,“去哪儿了,一下午都没接电话。”
作者有话说:
本周连续四更~~
第54章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阎弋想抱一下阎武,但阎武下意识地躲开了。
“我身上脏,”阎武低着头,没看阎弋,“我先去洗个澡。”说完就从阎弋身边走过去了,他的背影从玄关穿过客厅,直直地进了卫生间。
阎弋靠在浴室门口。他的肩膀抵着门框,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淋浴的水声哗哗地响着,水打在瓷砖地面上,打在阎武的身体上,打在浴帘上,声音层层叠叠地混在一起。
“怎么了?”阎弋问,“太累了?”
阎武没说话。刘小良说,阎弋确实在公司里见了一个人,至于两人谈了些什么,他也打听不出来。
阎弋推开淋浴间的门。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水柱细密,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带着温热的白雾。他穿着睡衣站在淋浴间门口,睡衣的下摆被水汽打得微微发潮。有几滴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阎武站在花洒下面,背对着他,水流从他的后脑勺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冲,经过肩胛骨的凸起,经过腰窝的凹陷,在脚踝处汇成一股,流进地漏里。
“明天我去店里盯着吧。”阎弋说。
阎武突然转过身,水花被他的动作带得四散溅开,有几滴溅到了阎弋的脸上。
他转过身,盯着阎弋,目光让阎弋觉得陌生。阎弋被他看得发愣。他没见过阎武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怎么了?”他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阎武一把捏住他的下颌,让他看着自己,“你看着我。”
阎武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镜子上凝了一层雾,什么也照不出来了。两个人站在花洒旁边,热水溅在瓷砖墙面上,溅在浴帘上,溅在阎弋的睡衣上。
阎武突然吻上他。
阎武的嘴唇压在阎弋的嘴唇上,用力到像是要把什么话硬压进这个吻里。花洒的水从阎武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过他的太阳穴,流过他和阎弋贴在一起的嘴角,把两个人的唇齿之间染上了一层温热的湿意。他的唇上带着热水的温度,但他的手指却很凉。
阎武觉得他好像抱不住阎弋,有一双手在拼命的把阎弋从他的身上撕扯开,水、空气、沐浴露都夹在他们之间,让他们无法靠近。
他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恐惧和不知所措。
阎武身上的水全都沾在了阎弋那身旧睡衣上,棉质的布料吸水很快,先是领口,再是前襟,袖子,一大片一大片的水渍在睡衣上洇开,变成了深蓝色,贴在他的皮肤上。
阎弋觉得阎武今天回来状态很不对,他抓住阎武的双手,想让两个人之间先拉开一点距离,先喘口气,先把话说清楚。他偏过头,避开阎武追过来的吻,急急地问了一句,“你今天到底......”,话没说完,阎武又贴过来了。
阎武不理他的躲闪。不仅不理,反而像是被躲闪刺激到了,追得更紧。他的吻从阎弋的嘴角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回来,像是要在阎弋的身上盖章,盖满属于他的印记。
一股寒意从骨缝里往外渗,阎武浑身发冷,本能地靠近阎弋,急切地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热度。仿佛这世上只有阎弋的体温,才能捂热他。
“抱着我...抱着我...”阎武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他们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整个淋浴间被热气填得满满当当,浴室里回荡着水声和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最后,他们瘫坐在浴室的地上。瓷砖冰凉,阎武赤裸地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着,他的背靠着墙,头微微往后仰,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的逐渐平复而缓慢地起伏。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
阎弋也坐在地上,他的睡衣湿透了粘在身上,裤子不知道被踢到了哪个角落,他光着腿坐在湿漉漉的瓷砖上。他伸手拿过旁边的浴巾,他把浴巾展开,披在阎武赤裸的身体上,很快就把阎武皮肤上的水珠吸走了大半。他顺势搂住了阎武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搂得更紧了一点。
阎武靠在阎弋身上,闭上眼睛。阎弋的体温透过浴巾传过来,但就在这具温热的身体旁边,那股巨大的寒冷仍无法从他身体中消退,他冷得发抖,牙齿在口腔里打颤。
阎弋以为是地下太冷了,他一条胳膊穿过阎武的膝弯,另一条胳膊托着阎武的后背,把整个人从又冷又湿的浴室地上抱起来,抱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上。
阎武一直抱着他不撒手。阎武的睫毛在睡意中微微颤动着,他的手指还握着阎弋的手不肯松开。
“我不走。”像是在哄孩子。他侧躺在阎武旁边,一只手被阎武压在身子底下,另一只手搭在阎武的后背上,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看着阎武慢慢地睡着。眉心却仍然蹙着,阎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在阎武的眉心揉了揉。他收回手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阎武的下巴。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想,等阎武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第二天,阎弋醒得很早,他轻轻地把阎武胳膊抬起来放回被子里,起身去洗漱。等他刷完牙出来,阎武已经坐在床边了,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趟公司吧,”阎武说,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阎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了句“好”。
车停在公司楼下,阳光照在写字楼深蓝色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晃眼的白光。阎武下了车,站在马路牙子上,一只手扶着车门,弯腰对着车窗里的阎弋说,“你回去吧,路上慢点儿。”
阎武目送阎弋开车离开。他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流和车流,看着那些赶着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拎着早餐边走边吃的人,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写字楼的门。
“阎武哥?你怎么来了?”
刘小良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泡面。他看到阎武走进来,嘴里的泡面还没咽下去,一根面条挂在嘴角晃了两下,他赶紧吸溜进去,把泡面桶往旁边一推。他没想到阎武会来。公司已经进入了清算的尾声,大部分员工都已经离职了,剩下的几个人只是来处理交接的,阎武本人更是不怎么来。
“嗯,”阎武应了一声,“你吃完了来找我,有点儿事儿要你去办。”
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刘小良把泡面桶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汤,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又把那个茶叶蛋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噎得翻了个白眼,灌了半杯凉水才顺下去。
他把泡面桶往垃圾桶里一丢,小跑着去了阎武的办公室。
阎武背对着他,面向着那扇落地窗。落地窗的百叶窗只拉了一半,阳光从没遮住的那一半照进来,在他的后背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
“阎武哥?”
阎武转过身。他看了刘小良一眼,将桌子上两份资料推到刘小良面前。那是两份办理护照的申请材料,身份证复印件、照片、申请表,每一份都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装着。
“去帮我办两份护照。”阎武说完以后把手从文件袋上收回来,重新搭在椅子扶手上。
“哥你要去旅游啊!”刘小良拿过阎武递给他的资料,低头翻了两页,看到照片的时候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阎武。在他看来,阎武这段时间太累了,公司清算、工地装修、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烦心事一件接一件,出去走走是好事。
他甚至还想多说一句“去哪儿啊带我一个呗”,但话到嘴边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了阎武的表情。
刘小良识趣地闭了嘴。他把两份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他说,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又探回来,“店里打来电话,说吊灯你还没定,问你用什么样子的。”
阎武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刘小良脸上移到了窗外。落地窗外是那片他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城市天际线,高架桥、写字楼、远处的住宅区。
“先停工吧。”他说。
他知道,那个他在阎弋面前描述过的、充满烟火气和炒菜声的未来,不会再来了。
阎武彻底不再出门了。
从那天从公司回来以后,他就没有再出过门。他的手机大部分时间都关着机,偶尔打开看一眼,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的红点,他手指一划全部清空。
他每天都跟阎弋呆在一起,从早到晚。阎弋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就靠在阎弋旁边,头枕着沙发扶手,脚搭在阎弋腿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阎弋在厨房做饭,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阎弋的背影,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偶尔放在膝盖上,杯底在自己的腿上洇出一个圆圆的湿印子。
阎弋去阳台收衣服,他跟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阎弋把晾衣架摇下来,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阎弋的手上,也照在他靠在门框上的半边脸上。阎弋回头看到他,笑了一下,说“你跟屁虫啊”,他也没反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洞穴,就再也不肯往外踏一步。而阎弋就是这个洞穴。
阎弋问他怎么最近不去店里了。阎武之前对那个铺子有多上心他是看在眼里的。
“装修太累了,过段时间再说吧。”阎武靠在沙发上,两条腿蜷起来,头歪在沙发靠垫上。阎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条薄毯子抽出来,抖开,盖在阎武身上。做完这些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揽过阎武的肩膀,把阎武的头从靠垫上移到了自己的腿上。
阎武没有抗拒。脸贴着阎弋的腿,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毯子底下,他的肩膀缩了缩。
阎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阎武的侧脸,手指轻轻拨开阎武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指腹擦过他的太阳穴。
过了很久,阎武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阎弋。”
“嗯。”
“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吧。”
阎弋的手从阎武的太阳穴慢慢移到了他的后颈,指腹一下一下地按着,“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阎武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