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这种想象既不像恐惧也不像期待,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底下不是深渊,什么都看不见。
阎弋看着阎武的背影一直没说话。他在阎武背后看着,目光从阎武的后脑勺一路往下,扫过他宽阔的肩、笔直的脊背、腰线上被西装裤腰带勒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迹。
阎武知道沈度告诉他那些事了吗?他真能这么沉得住气?还是说他压根就还一无所知?
“你去哪儿了?”阎弋问他。
“去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情。”阎武并没有把公司的事情告诉阎弋。他想等一切都办完以后,东西都理清楚了,尘埃都落了地,再告诉阎弋这个好消息。
“阎弋,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阎武看着窗外。落地窗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和背后那个坐在沙发上的模糊的人影。他的目光穿过自己半透明的倒影,落在下面川流不息的夜景上。
其实自从阎武到了阎家,他再没有为生计发愁过。刚到阎家那一年他还不太习惯,吃饭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吃得很快,他要赶在被人抢走之前把食物塞进肚子里。
老阎有一次看着他的吃相沉默了很久,后来只是说了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他听了以后速度慢下来了,他以为阎有是讨厌吃饭快的小孩,他不想让阎有讨厌他。
再后来,他就习惯了。习惯了阎家的饭桌上有吃不完的菜,习惯了衣柜里有换季就换的新衣服,习惯了银行卡里每个月多出来的数字。他学会了品红酒,学会了打高尔夫,学会了享受一切。
这些东西已经变成他的一部分了,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忽然不知道,如果他没有了阎家,不再是别人口中的阎总,他又该是谁呢。
他没办法再给阎弋更好的生活条件,没办法帮阎弋打理他的生活工作。阎弋的冰箱里不会再有他让人定期填满的进口水果和饮料,阎弋的衣柜里不会再有他顺手买回来的当季新款,阎弋以后如果要找工作、要跳槽、要和人谈判,他还能帮阎弋吗?他习惯了自己是阎弋身后那个兜底的人,可以后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阎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就是他全部的答案,从始至终的答案。
窗外的灯光从阎武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他的轮廓被勾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阎武靠在阎弋面前的办公桌上,屁股贴着桌沿,两条腿往前伸着,脚踝交叠,鞋尖点在地毯上。他低头看着阎弋,阎弋也仰头看着他。
“我想开个饭店。”阎武说,“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吃到饭。”
他开饭店,图的从来不是生意。他只是想让阎弋无论什么时候推门进来,桌上都有一碗热饭等着。不管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不管他们失去了什么,只要那个灶还点着火,米缸里还有米,冰箱里还有菜,阎弋就永远不会饿肚子。
吃饭,在他们这样被丢掉的小孩面前,就是最大的要求。有饭吃,意味着他们可以活下去,意味着所有那些被饥饿折磨过的夜晚终于可以翻篇了。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阎弋的手覆在阎武的手上,手指穿过阎武的指缝,掌心贴着阎武的手背。
“你马上过生日了,有什么想要的?”阎武看着他。
阎弋摇了摇头。他这辈子所有想要的东西,一个家,一个不会抛弃他的人,已经在眼前了。他唯一贪心的,就是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我想和你一起过,”他说,“只要你陪着我就可以。”
阎武低下头,吻了吻阎弋的头顶。
阎弋的头发很软,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阎弋闭上眼睛,睫毛抖了一下。
“好。”阎武说。
窗外万家灯火,窗内两个人。满城的灯火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此刻。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啦贝贝们~~潜水继续囤稿~!
第53章 大梦初醒
阎武真的找了一个铺子开始装修。
铺子在城东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铺面不大,八十来个平方,之前是个面馆。阎武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站在空荡荡的店中间,脚底下踩着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味和旧瓷砖散发出的潮湿气息。他环顾了一圈,说了句“行,就这儿”。
他当天就签了合同,押一付三。
阎武几乎天天都呆在这间铺子的工地上,每天比装修工人到得还早。他换掉了所有过去常穿的衣服,那些曾经在写字楼里穿的衬衫、西装、皮鞋,取而代之的是几件深色T恤、两条旧牛仔裤和一双沾满了白灰的运动鞋。
他和工人一起蹲在地上对着图纸和包工头争论插座的位置,用手掌丈量操作台的宽度够不够。工人喊他“老板”,他摆摆手说“叫我小阎就行”。
阎弋不愿意他做这些活儿,但阎武坚持,他说他想自己亲手把这间铺子装好。
每天早晨,阎弋开车送他来,阎武推开车门的时候总会回头说一句“回去吧,路上慢点”。阎弋就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在装修的门洞里,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家以后,阎弋开始准备饭。他把做好的饭菜装进保温饭盒里,一层菜一层饭一层汤,再开车送到工地上。
两个人就蹲在还没装门的铺子门口,坐在两块垒起来的砖头上,膝盖上搁着饭盒,一口一口地吃。旁边是堆成小山的装修垃圾,空气里飘着锯木头的味道和刚抹上去的水泥味儿,马路上偶尔有电动车按着喇叭过去,他们就着这些声响下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下午要贴瓷砖了。”
“瓷砖选的什么颜色?”
“白色的,看着干净。”
“嗯,白色好。”
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日子过得平淡、琐碎、毫不起眼,但他们同样憧憬着这家饭店开起来的那天。
直到沈度找到阎武。
那天下午,工地上正在铺地砖。阎武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块瓷砖比着缝隙看齐不齐,膝盖上蹭了一大片白灰,T恤的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印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阎武哥。”
沈度站在他身后。他穿了一套纯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很亮。他站在这间到处都是灰的毛坯铺子里,沈度有些吃惊,他在努力把眼前这个满身灰尘的人和记忆里那个西装革履的阎武对上号。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正装,胸口别着工作证,表情严肃,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阎武转过身来,看了沈度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两个人一眼,把瓷砖轻轻放在地上,靠着墙角立好,直起腰来。
他拢了拢头发,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用手往后拨了一下,手背上沾着的白灰蹭到了发梢上,他自己没注意到。
“沈度?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在沈度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那两个工作人员身上,指了指门口的空地,“里面脏,出来说吧。”
沈度站在门口的空地上。外面的太阳还很晒,门口堆着一堆拆下来的旧木板和碎瓷砖。
“找我有事儿吗?”阎武看着他。他站在门框旁边,一只手撑着门框。
沈度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张纸。他递到阎武面前,是一张传讯单,上面盖着红章,印刷体的字排列得整整齐齐,阎武的名字被填在指定栏里,旁边是他的身份证号和涉案案由。阎武接过去,低着头扫了一眼。
“阎武哥,”沈度说,“实在没想到我们会这样再见面。”
阎武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走吧。”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站在那儿看着他,电钻的声音也停了。
阎武对他们说了句“你们继续干,别耽误工期”。
阎武坐在询问室里。
沈度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打印文字。他看着阎武,目光里有公事公办的冷静,也有一点藏在冷静底下的复杂。
“阎武哥,你涉嫌参与跨国洗钱案,”沈度开了口,“我们与你约谈。”
本来这个流程是没有那么快的。按照规定,调查取证还有好几个环节要走,有些材料还在补充。按照正常的进度,传唤约谈最快也要再等一周。
可沈度有自己的私心。
但沈度怕阎弋越陷越深。他怕在这段程序走完的时间里阎弋一步踏进去再也拔不出来,怕阎武的事情爆发的那一天阎弋已经是共犯,如果阎弋真的卷进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明明可以早一步拦住他却没有拦。
所以他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一切手段,把约谈的时间往前提了又提。只要让阎武认了,罪名坐实了,案子定性了,阎弋就从漩涡里被拉出来了,什么就都尘埃落定了。
阎武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手指轻轻搭在上臂上。他眯着眼睛看沈度,一句话都没说。
“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才会找你。”沈度看着他,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阎武哥,我希望你能交代清楚。”
沈度继续说。他从法律程序讲到配合调查的利弊,从证据链的完整讲到主动交代在量刑上的考量,以及因为拒不配合而错失宽大机会的前车之鉴。
阎武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么一天,害怕这种东西阎武从很多年前就不再有了,在去阎家之前,他把这辈子该怕的事情都怕完了。
沈度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脸,沉默了一段时间。
“阎武哥,”沈度再开口的时候,不再是先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劝服,更多了几分恳切,“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吗?有些话,今天我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阎武抱着胳膊看着沈度。
“我喜欢阎弋。”
阎武的眼神在这一刻才有了真正的变化。阎武瞬间回忆起沈度对自己刻意的接近,对阎弋的态度,他心里立刻反应过来,他早该知道的。
沈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阎武放下了交叉在胸前的胳膊。他的小臂压在桌沿上,等着沈度继续说下去。
“我跟你坦白这些,不是求你成全我什么。我沈度喜欢你弟弟,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拉他下水。你也不行。”
阎武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沈度的语气彻底回到了公事公办的冷静,“阎武哥,”他说,“就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阎弋想想吧。”
沈度说他犯罪,说他违法,说他要坐牢,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沈度只提了一句阎弋,阎武就有了反应。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事一旦立案,调查范围会扩大到什么程度?你的关联公司、你的关联人员、你的亲属,所有和你有资金往来的人都会被纳入调查范围。到那时候,他能不能说清楚?他拿什么说清楚?阎弋是你的弟弟,会有人相信他和你的事情完全没关系吗?”
阎武依然没有说什么,
“阎武哥,我和你说实话,其实我找过阎弋了。”他顿了一下,“阎弋已经把你们的账目交给我了,所以我才能办的这么顺利。阎武哥,你别为难他。他也是为了你。我会在材料里算你自首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他说了谎,但他不信在这样的情况下,阎武还会嘴硬下去。沈度还想继续说下去,他相信阎武马上就会开口。
但有人推开了门,打断了他们。
沈度站起来,和门外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沈度听着,中间插问了一句什么,对方摇了摇头。
沈度回头看了一眼阎武,对门外的人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回桌前。上面通知他程序上出了一点问题需要暂停,具体什么问题来人没有明说,只说了“暂停询问,等待通知”。
沈度知道,他的努力白费了。
“你先走吧。”沈度说。
阎武站起来,并不意外。他走到沈度身边,沈度还是说了一句,“阎武哥,只要你认罪,我一定保证阎弋安然无恙。”
阎武没有回头,走出了询问室。
门口,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外面。
阎武走下台阶,拉开后座的车门。阎有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回头。
阎武从车里的后视镜看着阎有的半张脸,他的眼睛也正在看着镜子里的阎武。他们通过后视镜对视了一秒,阎武没有移开目光,阎有也没有。
“你从没打算放过我。”阎武先开了口。
这么快动用关系让自己从询问室里出来,在程序还没走完的时候就把人捞走,除了老阎,没有别人能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