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32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如果阎武愿意多看自己一眼的话,他那些心思恐怕早就暴露看穿。

可阎武没有。

阎武不知道等他走后,自己会拿起阎武用过的玻璃杯,杯沿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唇痕,在光下几乎透明,他微微转动才能看到那片模糊的印记。

阎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道带着湿意的痕迹,举起来,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正好覆盖在那个唇痕上。

阎武永远不会知道,那种只爱着一个人的感觉。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感觉。

“我二十二了。”阎弋说。

他想告诉阎武,他已经是一个男人的年纪了。

阎武明明看到了,明明听到了,明明闻到了这个房间里弥漫的腥味,为什么还能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等着阎武重新用看一个成年男人的方式看他。

“你还知道啊,”阎武从鼻腔里发出笑声,是哥哥对弟弟的调侃,是大人对小孩的逗弄,阎武把右手从腹部拿开,伸到头下枕着,这个动作让他的胸肌和腹肌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那截窄腰在床头灯下明暗分明,姿态全然放松,“你二十二了还得靠自己解决?”

最后几个字被阎武说得含混又懒散,像是不屑于把每一个字都咬清楚。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梦遗手足无措地换床单的时候,阎武从门口路过,也是这个样子。

暖黄色的灯光在阎武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发梢微卷,有一根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

“不然,像你一样吗?”阎弋说。

不然,要找你解决吗?

阎弋的话都要到嘴边了,还是拐了个弯儿换了个方向,问了个让他们都没办法回答的问题。他知道,这件事儿他们讨论不出结果。

阎武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玩味,像忽然发现脚边的猎物居然也敢伸爪子。

阎武眼睛一转,翻身压在阎弋身上,语气轻佻,“我看看你到底长大没长大。”

阎弋下意识地躲开。他的后脑勺撞上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但阎武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隔着被子跨到阎弋身上。刚好压得阎弋没办法起身,阎武的大腿夹在他身体两侧,那股力量压得阎弋头皮发麻。

“让我看看你这个二十二岁的小童子军。”阎武笑得更大声了,一边说一边去掀阎弋裹着的被子。

阎弋怕弄疼阎武那条伤了的胳膊,不敢用力。所以阎弋只是躲,左躲右闪,把身体往床角里缩,把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

“哥,别闹!”阎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看看你到底长多大了!”阎武笑的更大声了,那笑声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回荡,落在阎弋耳朵里却像是另一种东西,是隔阂和距离,是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那道鸿沟。

阎武笑得太开心了,开心到完全没有注意到阎弋眼睛里的颜色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阎弋被他惹得发昏。那些攒了二十二年的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把他的理智撞得七零八落。他一把掀开被子,瞬间翻转了两个人的位置。

他一只手按住阎武的右手,将阎武的手臂固定在头顶。他整个人撑在阎武上方,膝盖压在阎武身体两侧,把阎武严严实实地锁在他的阴影里。

他的头发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帘幕。暖黄色的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

阎武显然没想到阎弋会这么做。

笑容一下子僵在他脸上,嘴唇还保持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但那种轻佻调侃的意味已经从那张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意外和震惊。

阎弋稍微松了松力气,他怕阎武的胳膊再次被伤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对阎武的时候主动拉近距离。

他觉得眼前就是万丈悬崖。但他要奋不顾身的一跃而下。

他想过一万次,他可以永远缩在弟弟这个壳里,远远地看着阎武的背影,只要阎武觉得开心、觉得幸福、觉得一切都好。

可今天下午,他看到阎武站在楼下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算了吧”、所有“就这样吧”,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不要远远地看着阎武。

他要阎武的眼睛里只有他。要阎武是他的。

他什么事都可以退让。唯独这一件。

房间里那股腥膻的味道好像更浓了。

灯光落在阎武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亮更多情。阎弋撑在他上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阎弋的呼吸变得又沉又慢,手指扣在阎武的右手腕上,拇指指腹恰好压在手腕内侧的脉搏上。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完全不像阎武平时那副万事不经心的样子。

二十二年来,阎弋第一次发现,原来阎武也会心跳加速。

他咬紧牙关,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股要俯身的冲动。

每一秒,心跳都在将他往阎武的方向推。

下一秒,他就要抛下所有顾忌,让自己沉入那个渴望已久的吻里。

也是下一秒,阎武慌忙从阎弋手里抽回手。阎弋没多停留,重新躺回一侧。

阎武从未有过这样心跳加速的时刻。这种感觉让他陌生又慌张。他不知道该将它归于过往任何一种感情。

“我这样不也挺好的嘛。”阎武笑了一声,把头转了回去,仰面躺着,闭上眼睛。

他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他很难回答关于以后的事情。他从小到大的生活都是得过且过,不愿意耽误别人,更不愿意让自己陷在感情里。

现在,他不用再天天为吃饭发愁,已经算是过上了他不敢想象的生活。

感情,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享受的。他可以享受无数人的身体,却不能真正享受一个人的感情。

爱情?是什么呢?他没有答案。

阎武闭着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他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越缠越紧。过去,他对于阎弋的感情,一直沉浸在大人对小孩的疼惜之中。可刚才那一刻,阎弋咬紧牙关、喉结滚动的样子,分明是一个男人在克制。一个男人,对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直到困意将自己淹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纹身上的那两条蛇,鳞片相贴,骨血相融,紧紧地搅在一起。他甚至能感到阎弋的鼻息扑在自己颈侧,滚烫、粗重又真实。

而阎弋正侧着身,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是男人就狂吻他啊啊啊啊啊!

第35章 惩罚

阎弋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部门的人都在埋头工作,键盘声噼里啪啦,没人抬头看他。

他给阎武做早餐,又看着阎武吃完,收拾好才出门,早高峰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他刚坐下,邻桌的小姑娘就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阎弋,张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

阎弋嗯了一声,他把电脑打开,看着那个做了一半的案子,屏幕上的内容像不认识一样,怎么都对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穿过整层办公室,走到最里面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铭牌的门前,敲了三下。

“进来。”

张主任的声音不大,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阎弋推门进去,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的正是他昨天没做完的那份案子。打印出来的,纸面上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张主任没抬头,翻了一页,红笔又在上面划了一道。

“你昨天几点走的?”

“五点半。”阎弋说。他不想撒谎,但更不想解释。

张主任终于抬起头来,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

“五点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那这份文件,你是五点半之前交到我桌上的?”

阎弋没说话。

“我问你,阎弋。”张主任靠进椅背里,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金茂公司的调查报告,前天就催了,你做了多少?”

他拿起那叠纸,让阎弋看清上面那些红色的痕迹。他在桌上墩了墩,纸页的边缘齐齐地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放下之后,他翻开第一页,食指戳在纸面上。

“疆宇的这份文件你看过吗?你核对过吗?疆宇去年第四季度的营收是三千七百万,你这里写的是三千一百万,中间六百万的差额去了哪里?你跟我解释一下。”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从上往下划,停在某个数字上。

“这里,毛利率算错了两个点。两个点是什么概念你知不知道?你有核对过吗?你自己说说。”

张主任没等他回答,又翻到一页,他把整页纸竖起来给阎弋看。那一页的右侧有大片空白,注释栏里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张主任用手指弹了弹那片空白,纸张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你让我拿什么跟上面汇报?我拿一份漏洞百出、缺斤少两的报告去跟领导说,这是我们部门的成果?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他把那叠纸摔回桌上,纸页散开,有几张滑到了桌边,差点掉下去。

“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他的语速慢下来,“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想过要把这件事做好?”

张主任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考勤表。上面是一整个月的打卡记录,用荧光笔标出了好几处。他把考勤表扔在阎弋面前的桌面上,纸页轻飘飘地落下来,动作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来公司多久了?”

“……一个月。”阎弋说。

“一个月。”张主任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了一眼考勤表,又抬头看阎弋,“一个月,你迟到了多少次?早退了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阎弋不用看,光是阎武回来的这两天,他几乎每天都没有准时在公司出现过。

“我告诉你,公司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张主任重新戴上眼镜,他靠进椅背里,双手搁在扶手上。

“你拒绝了这里的入职,之后被补录,你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吗?”

阎弋的双手垂在身侧。

“你的履历很漂亮,名校毕业,专业对口,实习经历也丰富。笔试第一,放在任何一届招聘里,你都是能进这里的料。”

“但是,”张主任身体微微前倾,他停顿了一下,“你们这一批应聘者,光是研究生就占了七成,有三个人有海外留学背景,有两个人拿过竞赛金奖。从来没有人有过这样的先例,拒绝了正式录用通知,还能再回来。”

他又停顿了一下。

“不就是因为你有个好哥哥吗?”

张主任的语调忽然变得很微妙,他在等阎弋品咂这句话的味道。

张主任是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年轻的时候吃过太多苦,这些事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他熬了八年才熬到第一次晋升,又熬了六年才当上副主任,再熬了五年才坐到今天这把椅子上。所以他最恨的就是不公平。

这件事公平吗?不公平。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阎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张主任没给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