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3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他一条一条地对照那些病症,好像都有,但又不完全对得上。或许,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所以他才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词,来命名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他无法将那些念头归类,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症状。

他会因为阎武一句无心的话,反刍一整天。每多嚼一次,味道就变一次。从甜的嚼成酸的,从酸的嚼成苦的,从苦的嚼成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像一瓶被剧烈摇晃过的汽水,就快要炸开了。

第3章 小尾巴

男孩摔门而去之后,阎武反倒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被掀到一边,又拉回来,再掀开。枕头被揉成一团塞在脖子底下,又被抽出来拍扁了重新垫上去,怎么躺都不对。

他起来趿拉着拖鞋下楼,厨房的灯亮着,是阎弋走的时候忘了关。阎武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又把灯打开了。

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调料瓶按照高矮胖瘦排成一排。连砧板都竖起来晾在通风的地方,下面垫了一张厨房纸。

阎武走到垃圾桶前,蹲下来。

一桌子的菜,全在里面。

排骨、鱼、西兰花、木耳,还有那锅汤,全搅在一起,油汪汪的一团。最上面搁着那双筷子,那个男孩用过的。

阎武蹲在垃圾桶前,两只胳膊支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团狼藉。他的胃隐隐地抽了一下,不知道是酒精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阎武翻了翻冰箱什么都没找到,索性上了楼用脚踢了踢阎弋的卧室门,“睡了没?起来给我煮碗面。”

房间里没有声音。

阎武又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我饿了。”

说完,他就转身下了楼,坐在餐桌前。

楼上传来一阵��������的声音,一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步地下楼。

阎弋出现在厨房门口,穿着一身棉质的格子睡衣,他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的阎武,阎武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白色的丝质睡裤,若有似无的露出他下腹处的半截纹身,上身的腰线紧实好看。

阎弋只扫了一眼,就将视线移开,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打开冰箱。

阎武胃又抽了一下。他确实是饿了,酒喝多了之后胃里像被火烧过一样,空荡荡的难受。

阎弋已经习惯了。

阎武喝完酒之后容易胃疼,所以他们家冰箱里永远备着面条、馒头,还有一些处理好的菜,肉丝是切好的,葱姜蒜是剁好的,连高汤都是一盒一盒冻在冷冻层里的。

只要几分钟,他就能吃上一顿热饭。

“要带汤的。”阎武说。

他坐在餐桌前,撑着脑袋看阎弋在厨房里忙活。

阎弋的动作很利落,烧水、切葱花、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肉丝和青菜。他不慌不忙,每一步都做得很从容。事实上他确实做了无数次。从十几岁开始,阎武深夜回家的每一顿饭,几乎都是他做的。

阎武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阎弋的背影上。

阎弋从不讲究吃穿,这大概是小时候受过苦的孩子总会有的习惯。

他那件格子睡衣还是阎武不穿丢给他的,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后颈。

阎弋长得不算惊艳,但干净。

这种干净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妥帖。他的头发乌黑而柔软,不长不短。眉毛浓淡适中,眉形平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驯。眼睛不大,但眼神清澈。

他的鼻梁不算高,鼻尖微微上翘,侧面看过去有一种少年气还未完全褪去的稚拙。嘴唇薄而颜色浅淡,大部分时候是抿着的,只有说话或笑的时候才露出一点血色。

阎武印象里,阎弋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你渴的时候只想要它。

他看着阎弋的背影,在脑海里把他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孩叠在一起。那个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被阎家其他人欺负了也不敢哭的小孩。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诶,你是不是比我高了?”阎武忽然问了一句。

阎弋没回答他。

水烧开了,面条下锅,筷子在沸水里搅了两圈。阎弋的动作不紧不慢,他捞面、浇汤、码上肉丝和青菜,撒了一把葱花,白瓷碗托在手里,转身走到阎武面前,放在桌上。

阎武伸手去接筷子。

阎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没有动作。

阎武等了片刻,抬头看他。

“筷子呢?”他问。

“扔了。”阎弋面无表情地说,“你自己用手捞着吃吧。”

阎武看着他,肩膀上下一耸,笑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伸出手,五指张开,作势就要往汤里探。

阎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阎武抬头看他,眼角带着一点笑意,笑意里是一种吃准了对方会心软的笃定。

“不是让我用手捞着吃吗?”他说。

阎弋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进厨房。片刻之后,他拿着自己的筷子走出来,放在阎武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阎武拿起筷子,捞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煮得刚好,软硬合适,哨子炒得不咸不淡,汤底是用高汤调的,鲜而不腻。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阎弋从厨房里又端了一碟小菜出来,放在他面前。一碟酱黄瓜,切成小段,淋了香油,是他常吃的那种。

阎武一边吃面,一边抬眼看了阎弋一眼。

“以后谁要嫁了你,真是有福了。”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又挑了一筷子面,嚼了两下,嚼了两下,面条在他嘴里发出满足的声音。

阎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诶?你在学校谈朋友了吗?谈了啥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

“没有。”阎弋的语气很冷淡。

“没有?”阎武抬起头看他,面条从筷子上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分了?”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意味。他说完,又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好像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关心。在他看来,年轻人分分合合太正常了,今天在一起明天分手后天又和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学习忙,没空谈。”阎弋说。

“再忙还能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啊。”阎武夹了一口小菜,嚼得咯吱咯吱响,“喜欢啥样的?要不哥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了。”阎弋的回答快得像是没过脑子。

“你不会是暗恋谁家姑娘,一直等人家吧。”

阎武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在他看来,这种事情是年轻人的常态,暗恋、等待、患得患失,都是青春期的必经之路,走过去就好了。

他十几岁的时候也暗恋过谁吗?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他的人生里好像没有那个阶段,没有那种偷偷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的、酸酸甜甜的煎熬。他的感情生活简单粗暴,看上眼了就带回家,带回家了就上床,上完床就结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嗯,我有喜欢的人了。”阎弋直直地盯着阎武。

阎武的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吃面。

“谁啊?我见过吗?”

阎弋看着阎武没说话。

“我和你说,”阎武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分享一条过来人的经验,“谈恋爱就是要舍得花钱,不能让人家觉得跟了你受苦,零花钱不够你和哥说,别省着。”

“够。”

阎武在零花钱上向来不吝啬。阎弋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他要买什么,阎武从不问价格,卡直接甩过去,说一句“拿去刷”。

但阎弋不愿意在学校太招摇,阎武给的钱他大部分都存了起来,存成了一长串数字,留在卡里。他平时的开销,是做家教赚来的,一节课两百块,一周三次,一个月两千多,够他吃饭和买书了。

这些事情阎武都不知道。阎武只觉得他做好学习这件事儿就行了,别的不需要他操心。

“你别每天盯着那些仙女,要找个能和你过日子的,”他把碗放下,抽了一张纸巾擦嘴,擦完之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桌上,“阎家还指着你传宗接代呢。”

他想象里,阎弋就应该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一辈子生活无忧。

他说完这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阎弋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于发现了什么稀奇物种的表情。

“你不会还是小童子军吧?”

阎弋没说话。

阎武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阎弋。他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在他的认知里,男人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情是无师自通的,是不需要教的,自然而然就会发生。

他都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和别人上床了,那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是男人的本能和刚需。

但他没想到他们家里居然出了个守身如玉的痴情种。

他想说点儿什么当作过来人的建议,但他从没和人谈过三天以上,根本算不上是成熟的恋爱经验,顶多算是懒得换。他从不因为喜欢才和那些人上床的。是因为需要,因为习惯,是因为在那些短暂的生理纠缠里,他可以暂时忘记一些东西。

这些,阎弋也不懂。

“那是你新谈的?”阎弋干脆岔开话题。

“谁啊?”阎武还沉浸在“我弟居然还是童子军”的震惊里,随口反问了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哦,你说刚带回来那个啊?”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个学校的?”阎弋故意这么问。

“不知道。”阎武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那些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夜晚的过客,来的时候带一张脸,走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甚至不总是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他们不过各取所需,天亮之后各自散去,谁也不欠谁。

“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带上床吗?”阎弋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阎武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放下。

“你啊,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他站起来,伸手在阎弋头上揉了揉,“行了,我睡去了。”

他懒得和阎弋解释这些。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阎弋的声音。

“哥。”

阎武停下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半转过身看着他。

餐厅的灯光打在阎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睡衣被照出一种旧旧的颜色,裤脚不知道是因为阎弋长高了,还是棉布缩水了,短了一截。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