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2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他下午刚换过的。他用膝盖夹住被子,侧过身,面朝墙壁。一墙之隔,就是阎武的卧室。

墙很薄。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墙薄。但今晚,每一个声音都像长了脚一样,从墙缝里钻过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甚至觉得是他那些声音根本不是真的,而是他的想象。

阎弋把枕头压得更紧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开始想一些他不应该想的事情。

他想象阎武此刻的样子。他脱掉衬衫,藏在领口下的痕迹,再次无可遮掩地显露出来。

锁骨,肩膀,还有他下腹上的纹身。

他想象阎武的手指。

那双手他看了十年。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想象那双手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样子。

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自己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下来。他闭上眼睛,想象那是另一双手。

一墙之隔。

阎武绝对想不到,他在上别人的时候,他弟弟脑子里想的,是怎么上了他。

隔壁一直折腾到半夜才结束。阎武半靠在床上,侧头点了根烟,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漫不经心的冷淡,他抬脚踢了踢男孩的大腿,“诶,该走了。”

“你把人家的腰都要搞断了……”男孩的声音娇娇软软的,故意往阎武的身边凑了凑,挽住他的胳膊,“人家哪还走得动路啊。”

阎武把胳膊从男孩手里抽出来,将烟叼在嘴里,侧身从床头柜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男孩怀里,“走不动就打车回。”

“不嘛...”男孩的声音带着耍赖的慵懒,将手里的夹着美刀人民币和英镑的钞票塞回阎武手里,“人家又不是因为这个才和你睡的......”

单凭阎武那张脸,他随便招招手,甚至连手都不用招,都会有大把大把的年轻肉体来抢着和他睡一觉。

阎武通常是开心了哄他们两句,不开心了就懒得搭理,很显然,他今天没什么心情哄他。阎武将钞票塞进男孩的内裤边缘,低声说了一句,“滚。”

男孩一下子坐起来,声音一下子变成了被冒犯的尖锐,“你把我当什么啊?”

阎武没说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伸手关上灯,转身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了。

男孩愤恨地站起来将那把钞票扔在阎武身上,摔上门走了。

阎弋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重很急,咚咚咚地下了楼。紧接着是大门被摔上的声音。整栋房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阎弋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大家多多评论、收藏,感谢大家的海星、礼物,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2章 捡回来的人

阎弋一直觉得,他和阎武之间,有一种绕不开的相似。

他们都是被捡回来的。

阎家捡回了阎武。阎武捡回了他。

但这个世界上,被捡回来的人和被捡回来的人,也是不一样的。

阎武在阎家的地位,是仅次于阎宁的。阎有亲口说过:这个孩子将来有用。

在阎家,“有用”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那是阎家最高的褒奖,是活着的唯一通行证。

阎有从来不夸人,也从来不骂人,他只说两个字,有用,或者没用。

而阎弋呢?

他不过是一条没有名字的野狗。

阎家没名字的孩子太多了,多到阎有根本懒得一个个取。那些孩子大多是被丢的,被捡的,还有家里困难的人家被送来讨口饭吃的。他们挤在阎家的一处屋子里,像一堆还没拆封的货物,等着被分类、被定价、被安排去处。

他们的名字都是随意叫的。小贝、小安、小海、小东,像贴在身上的标签,随时可以撕掉,随时可以换一张。没有人记得谁叫什么,也没人在乎。阎弋那时经常被人叫错,他从来不会去纠正,因为他知道纠正了也没有意义。

他小时候被大家叫“小海”。

这个名字,大多数人已经不记得了,除了阎武。阎武偶尔还会叫起这个名字。阎弋觉得,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在阎家人眼里,那些没有名字的小孩,甚至不如阎家的一条狗。

阎宁情人的狗都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路路通。

阎弋见过那条狗。路路通,毛色亮得发光,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项圈,项圈上挂着一个银色的牌子,刻着“路路通”三个字。那条狗被养在阎宁情人的别墅里,吃进口的狗粮和罐头,每周去一次宠物美容院,夏天有专属的空调房,冬天有定制的棉衣,身上永远散发着宠物香波的味道。

而阎弋最开始在阎家的那些年,冬天盖的被子是一床不知道多少人盖过的旧棉絮,硬得像石头,怎么都捂不热。

他不嫉妒那条狗。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有用的人有名字,有用的人有被子,有用的人有活着的资格。而没有用的人,连被记住都是奢侈。

阎武不一样。

阎武从上船的那天起就跟着阎宁。阎宁是阎有唯一的亲生儿子,是阎家以后真正的主人。而阎武能有一个和阎宁一样的名字,足以见得阎家对阎武的重视。

那时候阎宁也不过十几岁出头,已经是阎家生意里最狠的角色之一。阎武跟在阎宁身后,像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不声不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刀迟早要见血。

阎宁手下人很多,但能让阎宁真正信任的,只有阎武。尽管阎武不是阎家的人,但他比很多姓阎的更有分量。

阎家的生意,海上的,岸上的,明的,暗的,阎武都经手过。他并非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他是亲自上船、亲自押货、亲自在风浪里和对手谈判的人。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阎武“有用”。

所以阎有给了他一个名字。武,没有文质彬彬的雅致,也不是福禄寿喜的吉利,而是一个带着锋芒和杀气的字。阎家需要他成为一把刀,于是他就成了一把刀。

都说人如其名,但阎弋觉得,阎武和他的名字是最不像的。

阎武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这件事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他还不太懂什么叫“好看”,只是觉得阎武和别人不一样。

阎家的男人大多长相粗犷,被海风吹得皮肤黝黑粗糙,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生活在危险边缘的戾气。但阎武不一样,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人,最要命的就是他的眼睛。

一双多情的杏眼,让人过目不忘。

他的好看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像一把放在丝绒盒子里的刀,你知道它很漂亮,但你更知道它的锋利。

阎家人常拿这事打趣,说当初阎武是给阎宁当“童养媳”养在身边的。说阎宁当初选人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阎武,就是因为阎武的这张脸。

只可惜,这么漂亮的人,偏偏是个男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从不会避开阎武。阎武也不恼,反而是说几句男人间的糙话,那张脸上的��丽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混不吝的匪气。

阎弋小时候常常偷偷看阎武。

看他和阎宁站在甲板上抽烟,海风把他一头棕色的头发吹乱,他眯着眼睛,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阎弋躲在货箱后面,看不真切,但他又舍不得走。

阎弋从水手那里偷了一包烟。

他揣着那包烟躲进仓库,站在那面落灰的旧镜子前,学着阎武的样子,单手弹出一根。

烟弹飞了,掉在地上。

他又试了一次。烟出来了,但弹得太远,差点掉进下水道。

第三次,他终于像模像样地把一根烟叼在嘴里。

他划燃火柴。火柴被风一吹,瞬间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这次点着了,他吸了一口,被呛出了眼泪。

口中又苦又涩。

他把那根烟掐灭在镜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一张还没有长开的少年的脸。

阎弋一直有个习惯,他总会等阎武回来了才睡。

一次,他给阎武送水。阎武喝醉了,半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阎弋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他想摸一摸。

他想摸一摸那道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阎弋大概十二岁。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阎武身上的每一条伤疤都是一个故事,而他想要知道所有的故事。他想要成为那个唯一知道所有故事的人。

他看阎武的方式,和别人看阎武的方式不一样。

阎宁手下那些人看阎武,是敬畏,是忌惮,是小心翼翼。酒吧里那些男孩看阎武,是欲望,是攀附,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而他看阎武,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每次阎武喝醉了靠在他肩上,他的身体会变得僵硬,他想伸手搂住阎武,想把他的头放正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但他不敢。

他怕一伸手,就收不回来了。

阎武带人回家,他会站在浴室的花洒下面,水开到最冷,站很久很久。冷到皮肤发麻,冷到嘴唇发紫,冷到那个不该有的念头暂时退潮。

但潮水总会再涨回来。

一次比一次更猛烈。

阎弋曾经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种依赖,一种习惯。一种被捡回来的小孩对捡他的人的本能依附。他只是在报恩,只是在感激,因为阎武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所以他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些念头只是因为他还小,还不懂。等他再大一些,等他想明白了,它们就会自己消失。

是青春期的痘痘。是变声期的沙哑。

都会过去的。

他反复对自己说这些话。

他甚至去找过心理学的书来看。

“依赖型人格障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创伤后应激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