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玛尼莉不是特殊的。
在这里,远方政客的每一个决定,都比她重要得多。
那些人宁愿用很优雅的语言讨论着“人道主义危机”和“国际责任”。那些政客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上,都会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都会成为一些人吃饭时的背景音。这些都比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重要。
“你好,请你能照顾一下这个小女孩吗,她是......”阎宁终于拉住一个工作人员。
那个工作人员眼皮都没抬,“你知道这里每天会接受多少个像她这样的孩子吗?我们只能保证她的基本生存需要,别的我们也没有更多办法。我们会尝试给她找一个领养家庭,之后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继续干涉了。”
工作人员的话说的冷漠又直接,阎宁看了那个屋子里有无数的和玛尼莉一样的孩子。他们像货品一样等待着被挑选然后送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家庭里。
那玛尼莉呢?等待她的命运又是什么?她会有心疼她的父母吗?会顺利长大吗?会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阎宁每天都等着,盼着,等陶培青说自己可以回来了。屏幕亮一下他就看一眼,振动一下他就拿起来。可是那条消息迟迟等不到。屏幕亮了无数次,都是别人的。振动了无数次,都不是他等的那个。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是不是手机坏了,是不是陶培青发了但他没有收到。一天,两天,三天。
他开始翻之前那些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再从最后一条翻回第一条,那些字他都能背下来了。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他的耐心已经用完了。他的耐心是陶培青给的,陶培青给他的那些安慰只够他撑过这几天。现在那一点也用完了。
德黑兰的信号时断时续,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有时候有一格,有时候一格都没有。他举着手机在船舱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在某个角落找到一格信号的时候,就站在那里不敢动,等着消息发出去,等着那个“已发送”的提示出现。
阎宁几乎没有怎么联系到陶培青。他发出去的消息像石头沉进海里,没有回音。他盯着屏幕看很久,等到屏幕暗了,再点亮,再暗了,再点亮。有时候信号来了,几条消息一起涌进来,都是几个小时前的,他一条一条地读,读完再读一遍。有时候信号走了,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陶培青也发现,阎宁这几天非常沉默。消息隔很久才回一条,有时候干脆不回。打电话过去,响几声就断了。
那些消息变得很短,短到只有一两个字,“嗯”“好”“知道了”,看不出语气,看不出情绪,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陶培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简短的字,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又暗下来了,德黑兰的夜晚来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幕布。远处的废墟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
他必须要回到阎宁身边,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要亲眼确认他没事。
他每天都去问一遍什么时候可以走,但好像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着阎宁,想着那些越来越短的消息,想着那个他打不通的电话,想着阎宁到底在瞒他什么。
他必须要见到阎宁。
这个念头在陶培青心里一直烧着,越烧越旺,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夜不能寐。他想起当年阎宁开着一辆快要散架的二手车,穿越三个国家来见他的那天。
现在,他也可以这么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陶培青就起来了。窗外的天像被水洗过一遍,还没干透。他没有开灯,就着一点微光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真的不多,三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他每次穿阎宁都说好看的外套。他把衣服压了又压,腾出一点空间,放进了那本波斯语教材。
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到下一页了。阎宁之前总会趴在他旁边,让自己教他,每次陶培青念出一个新单词,阎宁都会认认真真地听,说“再念一遍”。他就再念一遍。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那个旧背包里,拉链拉到头,拎在手上掂了掂。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回头。
他先去租车行取车。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况比阎宁当年那辆好太多,空调是好的,音响也能用。陶培青把包扔在副驾驶座上,调了调后视镜,看见自己的脸。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熬了很久。
车开了整整一天。他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太阳从身后升起来,又落到身前。中途在加油站停了一次,买了一杯黑咖啡和一袋饼干。
他把咖啡放在杯架上,一边开车一边用牙齿撕开饼干袋子。路况好的时候,他想的是见到阎宁要说的第一句话。路况不好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心里默念着一个地名。
到了边境,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还了,换乘夜间大巴穿过边境线,又在一个无名小镇的破旧车站里等了三个小时,等来了第一班去机场的巴士。
他坐在巴士最后一排,头靠着车窗,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很舒服。车上没有别的乘客,只有他和一个不停咳嗽的老人。
在迪拜转机的时候,他有一个漫长的白天需要等待。
机场的空调开得很冷,他把外套穿上,坐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看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飞、降落。阳光很烈,晒在玻璃上映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阎宁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在一周前,最后一条消息是阎宁发的:“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他要怎么说?我不好?我想见你?这些话只会加重他们想念的距离。
飞机降落在小岛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陶培青走出到达大厅,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没有打车,沿着一条棕榈树夹道的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背包在肩上颠来颠去,肩膀被带子勒得发酸。
他站在阎宁住的那栋白色小楼下面,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的,不知道人在不在。他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想起,自己曾经决绝的从这里离开。从未想过,自己还回有回来的一天。
每走一步,过去的一幕幕就涌到眼前。每一级台阶都好像有无数和阎宁的记忆。强迫、争吵、分离,太多太多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让陶培青觉得有些窒息。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是贝壳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陶培青不在的时候,阎宁就呆在家里,一串串地编风铃,他想,等陶培青回来,他很快就能听到。
陶培青伸出手。
“笃、笃、笃。”
里面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开了。
阎宁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水,水还冒着热气。他看见陶培青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陶培青拎着那个旧背包,站在门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阎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闭上眼睛就看见陶培青的脸,睁开眼睛就只剩下天花板。他甚至想过,陶培青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念头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他一直疼。可现在,陶培青就站在他面前。阎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回光返照时大脑编造出来的幻象,因为大家都说,一个人濒死的时候,会看见最想看见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也挺好的。他想,那就让他多看一会儿。
陶培青看到他握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他松开手,背包从肩上滑落,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里面的书和衣服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声音让阎宁知道,这不是幻象。幻象是没有声音的。
陶培青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了阎宁的肩膀。他感受到阎宁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缓缓地软了下来,像是冰面下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终于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开始解冻。
陶培青感觉到阎宁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过了很久,阎宁才慢慢松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
“先进来。”阎宁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陶培青弯腰捡起背包,跨过那摊水,走进了门。门在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屋子里很乱。沙发上堆着毯子和几个抱枕,茶几上摆着两个没洗的马克杯,杯底沉着褐色的咖啡渍。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认真收拾过。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油花。窗帘拉着,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
阎宁从厨房拿了扫帚出来,蹲在地上把碎玻璃扫进簸箕。陶培青蹲下来,想去接他手里的扫帚,阎宁没有松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又怨又怕。
“我来。”陶培青说。
阎宁沉默了几秒,松了手。
陶培青把碎玻璃扫干净,又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他直起腰的时候,发现阎宁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眼神一点也不随意,那双眼睛紧紧地钩在他身上,一秒也没有移开过。
他把抹布放回厨房,洗了手,走回来。阎宁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蜷在靠垫里,看起来比分开之前瘦了一些,锁骨更明显了,手腕骨突出来一小节。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陶培青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远处有海鸟的叫声,隐隐约约的。
陶培青侧过头看着他。阎宁的侧脸被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聚少离多,阎宁给他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找他,就为了给他送两个烤红薯。他想告诉陶培青,冬天来了。
那时候阎宁站在他家楼下,仰着脸笑,鼻尖冻得通红,问他想不想自己。他说不想。阎宁就说,但我想你了。
阎宁先开口了,“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陶培青说,“你在这里,我就来找你。”
第80章 只要有你
阎宁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来的?”
阎宁这几天想了很多方法,都没有办法能够再回去一趟。
陶培青侧过头,认真地看着阎宁的眼睛。
“你怎么去找我的,我就怎么来找你。”陶培青说得轻描淡写。
他一路的奔波都只用这一句话带过了。因为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从来不是走了多远的路,而是路的尽头站着谁。
阎宁的眼眶又红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中毒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伸出手,握住了陶培青的手。
“如果有下次,你看不到我的时候,”阎宁的声音有一点抖,“你就在原地等我,等我来找你。”
他侧过身子看着陶培青,目光认真。
“你只要不要走开就好了。”
陶培青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想,阎宁的爱就是这样。阎宁从来不会说你别走,而是说你等我。他永远会站在陶培青面前,等着他来爱自己,只要陶培青打开门,就能看到他。
可是这一次,是陶培青先打开了门。
“你怪我吗?”陶培青问。
他当然知道答案。阎宁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带着怨气走的。
可是距离这东西很奇怪,它会把一些东西拉长,拉得很薄很薄,薄到透明,那些原本尖锐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散了。
或许是时间和距离一起下手,把那一点儿怨气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怪。”阎宁说,声音里却没有怨气。他伸出手,捏了一把陶培青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不打算补偿我吗?”
陶培青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阎宁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
“要你再也不和我分开。”
陶培青怔了一下。
阎宁没有移开目光。
阎宁想好了。如果身体没有办法好起来,那他就要用尽每一分每一秒地和陶培青牵手、拥抱、接吻,再不分开。
陶培青伸出另一只手,手指轻轻地落在阎宁的侧脸上。他的指尖从阎宁的太阳穴慢慢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脸颊,经过嘴角,最后停在下巴上。
那些争吵的、和解的、分离的、重逢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最后又见到了的日子,好像都藏在这一刻两个人之间不过十厘米的距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