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候机厅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在那等候的椅子上。
那个小姑娘被人送来,站在陶培青身边,她仰着头看那面能看到天空的玻璃窗。她的辫子散了,几缕头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贴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脸颊上。
她的衣服领子翻着,一边高一边低,背包的带子太长,包坠在她的屁股上,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陶培青蹲下来,跟那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他帮她把衣服领子翻好,他的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因为他的手指太凉了。
陶培青的手一离开阎宁的手就凉了。
他把女孩散了的辫子重新扎紧,把背包的带子调到合适的长度。小姑娘一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她伸出手,摸了摸陶培青的脸,用波斯语说了一句什么。陶培青没有听懂,但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把小姑娘的手从自己手边拿起来,阎宁的手早就等在那里了。他地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已经准备了很久,但假装什么都没有准备的姿势。
阎宁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不下。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最怕的是被丢下。看起来谁的账都不买,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
陶培青没有丢下他。他们只是短暂的分别。这两件事不一样。陶培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试图让自己相信。
阎宁的手抓着陶培青的袖子,始终不肯放开。
第78章 等我回来
从候机厅的门口到登机口的那段路,他们走了很久。他走三步,停一步,走三步,停一步。停下来的时候也不看陶培青,就站在那里,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鞋尖。陶培青让阎宁握着,让阎宁用任何他想用的力度握,握多久都行。
他知道,如果握手的力度可以翻译成语言,阎宁此刻在用他的指头说:别走。别走。别走。
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安检区前,陶培青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了,他先向前一步,主动抱住阎宁。
他的手臂从阎宁的腰侧绕过去,在阎宁的后背上交叠,手掌贴在阎宁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那两块骨头微微凸起的形状。他把脸埋在阎宁的肩窝里,只是贪恋了一秒,就很快地抬起来了。
陶培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阎宁之前留给他的卡。
“这个卡,我没动。”他说,“你的所有钱都在这里。你可以从头再来,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生意了。”
他把自己过去所有的积蓄都捐了。那些年做医生攒下来的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他在手术台前站了十几个小时后拿到的。杜聿礼留给他的那些,他没有细数过,他没有打开过那个信封,他只是把它和其他钱放在一起捐了。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奖金,是他之前做研究项目的时候发的,不多,但够一个家庭吃几天饭。他把这些都给了出去,给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甚至没有想过要留下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他不需要钱,不需要房子,不需要任何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的东西。他需要的东西用钱买不到,阎宁的健康,阎宁的平安。这些用钱买不到。所以他不需要钱。
但这张卡他留下了。这是阎宁的钱,是阎宁卖掉所有的身价留下的,它不属于陶培青,它属于阎宁。他觉得这不该由他来决定去处,也觉得这应该留在它原本的主人手里,他想,阎宁会需要它。
从头再来需要钱,重新开始需要钱,活着需要钱。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给阎宁什么,所以他给了阎宁这张卡,给阎宁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给阎宁一个安定下来的理由。这是他唯一能给的。
他取下了脖子上那个玉观音。他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绳子挂了一下头发,有几根头发缠在绳子的结扣上,像是不想让这块玉走,他扯了一下才拿下来。
他的手从阎宁的脖子后面绕过去,把红绳的两端拉齐,系了一个结。那个结他系得很慢,他想让这个结系得紧一些。
那块玉落在阎宁的胸前和那个银环一起,微微晃了一下,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还有一件事情。”陶培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阎宁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曾经精心准备的那个戒指。
他将戒指交到阎宁手中,伸出手。
无名指,是传说中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的那一根。陶培青不知道那个传说是真是假,但他愿意相信它是真的。他想让阎宁知道,他会顺着这根手指一直走到自己的心脏里。
你已经在里面了。很久了。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你只是不知道。
陶培青以前也不信这些。但遇到阎宁之后,他什么都信了。
信命,信缘分,信那些他以前觉得是骗小孩的东西。因为他需要相信这些。如果不信,他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在这个七十多亿人的地球上,他会遇到阎宁。为什么在那么多的错过和擦肩而过之后,他们会停下来,会看到对方,会伸出手,会握住,会不松开。
这需要解释。而他能找到的唯一解释,就是那些他以前不信的东西。
阎宁没有动,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不帮我带上吗?”陶培青看着他。
阎宁等了很久,最终将那个戒指收进手心里,“不。”阎宁抬头看他,“我要等再见到你,等你再不会抛下我的时候。”
陶培青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阎宁最终只握着那个小姑娘的手,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陶培青还站在那里。他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被光照着,一半藏在暗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地蜷着,像是刚才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什么。
阎宁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没有回头。那个小姑娘被他牵着一路小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他们穿过那些椅子,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穿过那道玻璃门,走进廊桥里。
陶培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玻璃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脚边移到了身后,久到候机厅里又来了几拨人又走了几拨人,久到广播响了又停了。
阎宁说他已经安全抵达了。那条消息来的时候,陶培青正在废墟边上搬石头,看到屏幕上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安全。
这个词从阎宁那边传过来,那些悬了好几天的东西轻轻地放了下来。阎宁还说会把那个小女孩送去大使馆,说那边有人接应,说一切顺利。
陶培青回了一个“好”字,打完又删了,换成“知道了”,想了想,又改回“好”。他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搬石头。
陶培青每次的心都悬在阎宁的消息上。那些消息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隔了整整一天才来一条。
他把手机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振动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感觉到。洗澡的时候带进浴室,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下面,吃饭的时候放在手边,哪怕只是去帐篷外面站一会儿也要揣着。
他以为自己不是那种人,那种等消息、盼消息、为一条简短的信息反复看上好几遍的人。可他现在就是。
阎宁每天都会问一句,他有没有转机回来的机会。每天都问,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语气从第一天的急切慢慢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陶培青每次都说很快了,说在安排了,说再等等。但他看过那个名单,救援队打印出来,用波斯语和英语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名单。
上面全是名字,一个叠一个,有的被人用笔圈出来,有的后面打了勾,有的被划掉了。他每天都会去看那张名单,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从最后一个看到第一个,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找有没有任何一个空位可以让他挤进去。可根本没有一个机会让他先离开。
阎宁检查了身体。
影痛剂还在体内活动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但是损伤却是终身的,阎宁的器官衰老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医生说,在更有效的办法出现前,也许阎宁只能再有二三十年的寿命了。
他把那张报告发给了陶培青。
阎宁总以为一辈子很长。
那时候的阎宁还年轻,年轻到不知道“一辈子”这三个字有多重。他挥霍时间,浪费日子,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喝酒喝到天亮,打架打到浑身是伤,做那些危险又不要命的生意,好像他的命是捡来的,不值钱,什么时候想还回去都可以。
他不知道后来会遇到一个人,一个让他开始怕死的人。从那以后,一辈子就变得很短了,短到不够把欠他的都还清,短到不够。
陶培青总觉得一辈子很长。
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不知道该怎么填满,长到不知道该用它来做什么。
他把一辈子切成很多段,一段给学业,一段给工作。每一段都不长,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辈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辈子是可以被量化的,是可以被压缩成二三十年的。
他重新点亮屏幕。他打了几个字,打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发了出去。
“等我回来。”
这句话什么都不承诺,又什么都承诺了。
他想告诉阎宁,不管还有多少年,我都会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我陪你。我会陪你。我一直陪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已读两个字很快出现了。阎宁醒着。
阎宁把那个小女孩送去了大使馆。
那天的天气很好,好的不像是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他牵着那个小姑娘的手,走过两条街,转过一个弯,看到那栋挂着蓝色旗帜的建筑。
大使馆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阎宁才想起来,他根本都不知道女孩叫什么。
阎宁蹲下来,用他蹩脚的波斯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玛尼莉。”她说。
大使馆里人很多。各种语言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碰撞、互相淹没,英语、波斯语、阿拉伯语、法语,还有一些他听不出是哪里的语言,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噪音。
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连抬头看人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他们从这张桌子走到那张桌子,从这间办公室走到那间办公室,脚步很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已经从你身边走过去了。
援助太多,大使馆根本忙不过来。
那些等待被安置的人们排着队,从大厅一直排到门外。队伍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排队的每一个人都有故事,每一个人的故事都足够让一个心软的人哭上很久。
但这里没有心软的人。这里只有忙不过来的人。在这里,眼泪不值钱。你的眼泪,他的眼泪,她的眼泪,汇在一起,流进下水道,和那些洗过手的水一起,被冲走,被忘记,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工作人员让阎宁签了几个字。他把表格推过来,手指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点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你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知道他点了哪里。
阎宁拿起笔,在那几个空格里写上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字不好写,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写下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手续。
工作人员指了一个看护室,让阎宁把那个女孩送过去。他甚至连头都没抬,手指朝着走廊的某个方向指了一下,转身就去接电话了。
阎宁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照得地面反光。看护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彩色的东西,墙上贴的画,地上的玩具,角落里的塑料椅子。
阎宁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他想了很久,都说不出口,说自己要把她丢在这里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把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孩子放在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地方,交给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然后转身走掉。
他做过很多比这更坏的事,但从来没有一件让他觉得这么难受。
还有几个章就算是办完。几个章,她的命运,被几个章决定了。
章盖下去,阎宁就自由了,她就不是他的责任了。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个看护室的门。
阎宁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在此之前,阎宁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好负责的。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对什么东西负责的人。他把她送到大使馆,交给那些专业的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他的职责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可以走了。没有人会拦他,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应该走,他自己也不觉得。
他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玛尼莉站在看护室的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阎宁,像是一件被阎宁丢下的行李。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件红色的外套还穿在她身上,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她的手指,只露出几个小小的、粉色的指甲盖。
“叔叔。”
这是陶培青教给她的。
第79章 好久不见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阎宁告别。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告别。她的每一次告别都是突如其来的,早上出门的人晚上没有回来,闭上眼睛之前还在身边的人睁开眼睛就不见了。
可没有人有空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一个小女孩身上。一个工作人员要管几十个孩子,一个看护室要塞上百个人,一张桌子要办几千份文件。每一个孩子都在等,每一个人都在催,每一份文件上都写着“紧急”两个字。
在这里,没有人是特殊的。每个人都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每一个名字都只是名单上的一行字,每一个故事都只是档案袋里的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