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好吗?”
陶培青的声音很低,他想要把话题岔开。他的手还在阎宁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顺着脊椎的弧度,从脖颈一直滑到腰际。
“不行,我一分一秒都没有办法离开你。”
阎宁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
“我要你,我要我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
阎宁的手抓住了陶培青的衣领。
“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一步。”
阎宁只在乎陶培青是不是又要离开他。
“你这么难受怎么不和我说?”
陶培青全是自责和不知所措。
阎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他不想让陶培青担心。他的身体确实没有了原先般的疼痛,但药物的副作用反应同时也发生在他身上,他几乎吃不进任何东西,几天里,他都是当着陶培青的面吃完,又全部吐掉,等到整理好以后再重新回到陶培青身边。
他让陶培青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找到了解药的人,他还是那个可以把阎宁从生死边缘里拉回来的人,是那个可以像所有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在最关键的时刻拯救一切的人。
他让陶培青以为自己找到了灵丹妙药,找到了奇迹,但陶培青从来没想过,阎宁的爱才是他人生里的灵丹妙药。
第77章 别离开我
“我不能再过一天没有你的日子。”
一分钟,一小时,一天,都不行。
阎宁固执地说。
“我不能离开你。”
“离开你我就会死。”
他的目光从陶培青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上,又移回他的眼睛里。
“如果不及时治疗,你就会......”陶培青没继续说下去。
“如果没有你,我才会死。”
阎宁是故意的。阎宁知道陶培青听不得他这么说,但阎宁偏偏就要这么说。
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投降。
“不是说好不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了吗?”
“不是说好了再也不离开我了吗?”
他们都沉默了。
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说过的、没说过的话,堆满了整个房间,堆满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空隙,多到他们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捡起。
陶培青拿起毛巾,继续擦拭着阎宁的脸。
那些因为呕吐而产生的眼泪还挂在阎宁的睫毛上,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陶培青擦得很仔细,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每一条泪痕都不放过,像是在擦拭一件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们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来,阎宁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陶培青的手臂环着阎宁,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他半干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
陶培青和阎宁躺在床上,他们看着天花板。
那几个小时像是被拉长了,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但又像是被压缩了,短到陶培青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窗外的天色就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即将要亮起来的光。
最终,他们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彼此的手。
陶培青的手不再是凉的了。被阎宁握了一整夜,捂得温热,温到指尖都泛着一种暖洋洋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那种感觉顺着手指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一直走到心脏里,在那里打了个转,又原路返回,带回来一种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
阎宁的手很大,骨感有力。他的手把陶培青的手整个包在里面。陶培青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双手,能让他觉得这么安心了。
“答应我,回去第一时间就去看医生好吗?”陶培青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我的医生就在这里。”
“那那个小孩怎么办?”这是另一个摆在他们眼前的问题。
陶培青感觉到了阎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知道阎宁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阎宁做不到对一个小孩子袖手旁观,做不到让一个小孩在危险中孤独等待。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他,一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阎宁被架在中间,天平不会永远平衡,它迟早要向一边倾斜,他们迟早要做决定。
在这里,阎宁没办法接受真正的治疗,这样的副作用会不会更严重,他们谁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们都知道什么是权衡后最好的答案,陶培青知道自己该冷静地和他讲道理,但他又有什么真正的道理呢。
陶培青顿了顿,“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你就当她是我的孩子,帮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好吗?”
他把自己也变成了这个选择的理由。
“除了你的死活,我谁都不在乎,我连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我会在乎一个小丫头吗?”
话还是硬话,可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他太了解阎宁了。情深必重义,他知道阎宁心里其实已经在乎了。
嘴硬是他最后的防线,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那颗太容易心软的心的盔甲。
陶培青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阎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它们自己长了脚,从一个人的心里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陶培青知道,阎宁童年时刻被丢下的阴影从未过去,他只是一直在用不在乎掩饰,直到现在,他再也无法掩饰。
“你不是说还要和我过一辈子吗?你不去看病,怎么陪我一辈子呢?”
陶培青怕阎宁不去看病,怕那些药剂的副作用会越来越严重,他怕那个一辈子变成一句空话。
他没办法想象阎宁不在的日子,他该如何度过。
阎宁多希望可以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离开。
他的身体软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他慢慢地翻了个身,面对着陶培青。
“陶培青,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的例外?”
阎宁的话说出口,又后悔了。他不喜欢陶培青这样,但又爱着这样的陶培青。他爱他。爱他的全部。爱他让阎宁又爱又恨的那些部分,爱他所有的矛盾和不可理喻。
“对不起。”陶培青说,“我不该先做决定。”
这是陶培青第一次在阎宁面前服软。他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这一辈子,跟谁都没有服过软,跟杜聿礼没有,跟阎宁更没有。可现在说了之后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阎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陶培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阎宁伸出手,把陶培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们不再有空隙。
他们都太珍惜眼前这个能紧紧相拥的时刻了,谁都不敢说任何关于以后的话。谁都不敢再说,如果今日一别,他们都不知道是否还真的能相见。那些话太沉了,沉到会把眼前的安静全压碎,他们只是沉默地抱着,填满彼此之间的每一寸空隙。
所以不说了。
什么都不说了。
时间在这个眼前变得格外珍贵。他们就这样躺着,面对面,呼吸交叠在一起,感受对方在自己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偶尔阎宁的手指会动一下,在陶培青的后背上画一个什么形状,偶尔陶培青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又埋回那个温热的颈窝里。
天真的要亮了,陶培青从阎宁怀里慢慢地退出来,阎宁的手在他退开的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
他们相扣的手一根根地分开,抽出来的那一刻,陶培青的拇指感觉到了一阵凉意,因为阎宁的体温突然不见了。
陶培青背对着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了很久。
阎宁磨磨蹭蹭地不肯起床。他坐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上衣还没穿,就那样光着上半身坐着,任由陶培青给他套上衬衫、扣好扣子、打好领带。陶培青做什么阎宁都不在意,他两只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陶培青看,目光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再回到眼睛。
陶培青知道,阎宁在等自己再次认输,等自己开口说“你别走了”,等自己答应他留下来。
但陶培青刻意地回避那双眼睛,低着头把领带结推到阎宁的喉结下面,把领口翻好,把肩线扯平。他怕他心软,怕他毫无理智地说出那句含在嘴里的话,哪怕下一秒世界毁灭,这一秒我们也要在一起。
他多想这么说,多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让他留在这里,就留在自己身边。可他不行。那些话含在嘴里,在心中默念了千次万次,却不能说出一句。他不能让阎宁看出来他的挽留,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想留下来,他不能这样不管不顾。
他转过身去拿外套。
阎宁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箍在他腰上,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阎宁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陶培青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说什么都只会让陶培青感到为难。他只是抱着,不舍得分开,呼吸落在他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电话响了。楼下接他们的车已经到了。
陶培青先从阎宁怀里挣脱出来。如今这个离开的机会有多宝贵,他们心里都清楚。领空随时会关闭,航班随时会取消,那些能走的人、能出去的通道随时会再次关上。阎宁必须走,必须在还能走的时候走。
车上,陶培青主动握住了阎宁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阎宁的手比他大一些,比他热一些,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温度从阎宁的掌心传过来,穿过陶培青的皮肤,穿过他的血管,穿过他的肌肉,一直走到他的骨头里。陶培青有时候会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当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他的骨头里还会留着这个温度。它会在他冷的时候提醒他,曾经有一个人,用他的手,把他整个人都捂热过。
阎宁说过他很多次,说你是不是没有血液循环,你是不是冷血动物,说你把手伸进我被窝里的时候我以为有人往我腰上贴了一块冰。
陶培青每次都说“那我离你远点”,阎宁每次都说“你敢”。阎宁每次都是把那双凉凉的手贴到自己身上最暖和的地方肚子,腰侧,脖子后面。阎宁会故作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再把他的手捂热。
他们一言不发,各自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被炸毁的建筑,那些紧闭的店铺和偶尔出现在路边的行人。
那些画面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沉默的,无声的,像是一部被调成了静音的电影。没有配乐和旁白,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这个故事应该怎么往下演。
他们如此难过。
难过到连对方的手都不敢握得太紧,怕那份难过会从掌心里传过去,像电流一样,从一个人的心脏传到另一个人的心脏,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同时炸开,炸成一片他们谁都无法收拾的狼藉。他们已经够难过了,他们都不想再把这份难过翻倍。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陶培青在想他会不会好好检查身体,会不会好好吃药,会不会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阎宁在想他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会不会又偷偷跑到危险的地方去,会不会在他走了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他们都在想,都在想对方。
想那些关于对方的事情,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机场比陶培青预想的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