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光线落在那些废墟上,把灰色的碎石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阎宁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个小凳子,摆在安置点边上的一块平地上,等着陶培青过来。陶培青端着两份盒饭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他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拍,看到他走近了还挑了一下眉毛,吹了个口哨。
“我表现的是不是特好,没让你丢人吧?”阎宁一脸邀宠的表情,“你不给我点儿什么奖励吗?”
“精神这么好啊?”陶培青把盒饭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不会是和我装病吧?”
阎宁接过盒饭,凑过去快速亲了一口他的侧脸。“谁让你是我的灵丹妙药呢。”他说,语气里是陶培青熟悉的那种无赖。
陶培青没有躲开。他低下头扒拉着饭盒里的饭,把那几块已经凉了的菜拨到一边,又夹回来,再拨开,反复了好几次。
“我联系好了一班飞机。”陶培青的声音被咀嚼的动作压得有些含糊,“你的身体要去完整地检查一下。”
“我不去。”阎宁一边吃饭一边摇头,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得很用力,“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陶培青低着头,筷子在饭盒里停住了。
“我和你一起走。”他说。陶培青没有抬头。他继续扒拉着饭盒里的饭,把那几块拨来拨去的菜终于送进嘴里。
阎宁的身体是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他要亲眼确认阎宁没事了。
阎宁的饭还没嚼完咽下去,就回过头看着他。他含着满嘴的饭,看着陶培青明显放松下来的样子,将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藏在饭盒底下。
短短几天,阎宁就和这儿的人混熟了。陶培青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救援队员用波斯语跟他打招呼,他能用同样蹩脚的波斯语回一句,发音歪歪扭扭的,逗得人家直笑。他还牵了一条搜救犬回来,黄褐色的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尾巴却摇得欢实。
阎宁说它叫“吉利”,是救援队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压在水泥板下面,后腿受了伤,养了几天就好了,现在跟着他到处跑。陶培青每天牵着那条狗,和阎宁站在一起,等分配任务的时候,吉利就蹲在他们脚边,把脑袋搁在陶培青的鞋面上。
告别的日子来得比预想的快。
陶培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废墟边上,帮一个救援队员包扎手上的伤口。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飞机明天一早到,必须准时离开。他挂掉电话,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他挖了十几天的废墟,看了很久。
他简单地跟几个相熟的队员告了别。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握了握他的手,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正往回走的时候,一个队员从帐篷那边跑过来,牵着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瘦得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却很大,黑漆漆的。
那个队员跟他说了一长串波斯语,大意是说这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了,亲戚那边也都不在了,救援队马上要撤到另一个城市去,带着她不方便,问他能不能帮忙把她带出去,送到安全的地方。陶培青低头看着那个小姑娘,她也抬头看着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泥。
阎宁正好牵着吉利从另一边走过来,看到那个小姑娘,挑了挑眉。
“这谁啊?”他用下巴指了指,“你小孩啊?”
“你说什么呢?”陶培青白了他一眼,蹲下来,用中文教那个小女孩说了一个词。小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波斯语特有的柔软尾音。
“叔叔。”她说。
阎宁看看那个女孩,又看看陶培青,眉头皱起来,搞不清这是什么意思。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他递给那个小姑娘,冲她笑了笑。
陶培青低头看着阎宁,“明天,我不能走了。”
第76章 进退两难
陶培青低头跟那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追了上去。他绕过那顶帐篷的时候,看到阎宁正站在一棵枯树下面,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他抓住阎宁的胳膊,那只胳膊在他手心里绷得很紧。
“你没听到我叫你吗?”陶培青声音有些喘。
“陶培青。”阎宁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又骗我?”阎宁的声音低下来,“为什么又骗我?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永远是那个最先被丢下的人?”
陶培青愣了一下。他看着阎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赤裸裸的委屈。
“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没有人能送她离开这里,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陶培青说,声音缓下来,想给阎宁解释清楚。
阎宁一言不发。
陶培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一块冰被扔进了滚烫的水里,连融化都来不及,直接就碎了。
陶培青往前凑了一步。他抬起头,嘴唇试探地印在了阎宁的唇上。他以为阎宁会回吻他,像以前那样一把搂住他的腰,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揉进那个吻里。
但阎宁没有。
他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被动地接受了那个吻。
过去,陶培青总是很简单的就可以哄好阎宁,他以为阎宁这次也不过只是在等待他主动的安抚,需要他多说几句好听的,只要多抱一会儿、多亲几下就好了。
他突然发现,阎宁想要的竟然就是这样简单。
阎宁开始了沉默的对抗。不说话,不看他,不碰他,也不让他碰。
陶培青带回来的晚饭,他也不吃了。盒饭放在他手边,塑料盒子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是饭菜的热气遇冷之后留下的。
盖子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米饭和菜,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都是阎宁爱吃的,陶培青特意绕了路去那家他以前常去的中餐店买的。
可阎宁看都不看一眼。
过去,只要他这样做,阎宁就会立刻黏上来,贴着陶培青,可现在不会了。以前都是这样的,他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的。但这些现在完全失效了。
阎宁委屈的样子让陶培青看了难受,让他整个人都不安起来。
阎宁的目光越过那份盒饭,吉利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了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它大概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时会把它抱起来,揉它耳朵,跟它说一大堆废话的人,今天连看都不看它一眼。
晚上,他们背对背地躺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窄窄的一道,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
陶培青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听着身后那具身体的呼吸声。
陶培青知道阎宁没有睡,他知道阎宁在等他开口,他知道阎宁想要什么。
他最后还是先认输了。
他翻了个身,他从后面搂住了阎宁,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扣在他胃部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阎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又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阎宁的后颈里,阎宁的皮肤有着少有的凉意,“别生气了。”陶培青的声音压在阎宁的衣领里,带着软绵绵的撒娇似的尾音。
阎宁依旧一言不发。
陶培青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指腹在阎宁的胃部画着小小的圈,带着讨好的意味。
阎宁突然掀开被子,陶培青的手臂从他身上滑落,他的手臂悬在空中。
他直直地走向卫生间,关上了门。白光从门下面的缝隙里渗出来,陶培青坐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他等了很久,阎宁都没出来。他以为阎宁是故意的,故意不和自己躺在同一张床上,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不原谅自己,他没有办法这么快就原谅。
他从床上下来,脚踩进拖鞋里,走到卫生间门外。
“我只是没办法不管她。”
陶培青的声音被门隔得模模糊糊。
“她还那么小。”
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脸,圆圆的脸蛋上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小嘴瘪着,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她的手那么小,小到可以完全握在他的掌心里。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小孩了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试探性的温柔,他想用这个来打动阎宁。
“你怎么会忍心看她一个人呆在这里呢?”
卫生间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却没有阎宁的回答。
陶培青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答应你,我有机会就马上回去找你,好吗?”
那个“好吗”拖得很长,带着从来没有的恳求的语气。他不是一个会这样说话的人,他从来都不是。在阎宁面前,他从来都是冰冷的,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也可以变得很软,软到没有形状,软到可以变成任何一种阎宁想要的样子。
阎宁仍然没有说话。
陶培青的手指在门框上一圈一圈的摩挲。
“你回去以后,先去检查身体。”
陶培青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严肃起来。
“你记得要告诉我检查的结果。”
“我很担心。”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很担心。他一直都很担心。从知道阎宁做了什么的那一天起,他看到阎宁瘦了那么多,脸色那么差,他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被他藏得天衣无缝。
阎宁仍然一句话都不说。
陶培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
“阎宁,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好吗?”
但门里传来的没有阎宁的回应,而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陶培青一把打开了门,白光涌出来,刺得他眼睛一疼。
卫生间里,所有的灯都亮着,顶灯,镜前灯都开着,整个空间被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寸可以藏身的地方。在那片刺眼的白光里,陶培青看到阎宁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马桶,整个人蜷缩着。
他的背弓得很高,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家居服露出来,他的手指死死地抓着马桶圈的边缘,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呕吐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只有一些黄色的、苦味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马桶里。
他的身体在每一次干呕的时候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身上全是冷汗。
衣服湿透了,贴在他的背上,印出脊椎的每一节骨头的形状。额头上,太阳穴上,脖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皮翘起来,上面沾着呕吐物的痕迹。
他怎么会这么粗心?他从来不是一个这样粗心的人。他做事情向来是谨慎的,小心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的。
但怎么连阎宁难受都看不出来呢?他怎么没有发现阎宁在假装好了呢?
这个念头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砸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相信杜聿礼的答案,或许是他心底太希望这个结局就是如此简单。
像童话里仓促地写下的那一行字,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所有的伤痛都被治愈了,所有的离别都结束了,剩下的只有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日子。
可这是现实,不是童话。
“我去给你倒水。”
陶培青从旁边扯下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掉阎宁的汗水,眼泪和嘴角残留的污渍。
他想把阎宁扶起来。手臂收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阎宁肩胛骨的轮廓,硬硬的硌在他臂弯里。
“我不能离开你。”
炽白的灯光下,阎宁死死地盯着陶培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