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是一张婚纱的试拍,在那间工作室拍下的。她穿着那件一字肩的白纱,站在落地镜前面侧身回头,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叉着腰,笑得明媚。
沈思渡把朋友圈关掉了。
锅里的水饺鼓起白肚皮,在沸水里翻了几个身。有一只皮破了,馅从裂口处散出来,很快被滚水搅成一缕浑浊的絮状物。
沈思渡看着那只破了的水饺。
他隐约记得,大概七八岁那年,下过雨的院子里,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水沟。他蹲在沟边,把一只折好的纸船放了进去。纸船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折的,格子纸,蓝色的横线。
水流不急,纸船走得很慢。它歪歪扭扭地顺着水沟往前漂,绕过一颗小石子,又绕过一截枯树枝。沈思渡跟着它走,蹲着挪步,眼睛一直追着它。
这样稳当的纸船,沈思渡以为它能漂很远。
但水沟在拐弯处汇进了一个小水坑,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正好砸在那里,一滴一滴的。纸船被水滴砸偏了,转了两个圈,船身开始漫水。他看着纸面慢慢膨胀,变深,变软,最后纸船平铺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覆没了。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后来沈思渡长大了,他发现自己总是那个“看见”的人。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看见了。看见姑姑塞在枕头底下的止痛药,看见郑勉锁上的抽屉,看见课堂上那个总是用袖子盖住手腕的女同学。
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从来不说。
因为纸船沉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声音。
水饺煮好了。
沈思渡用漏勺捞了一碗出来,坐到餐桌前。
夹了一只,咬开,馅还没全热透,中间有一小块冰碴。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放大的合影还停在那里。十几个人笑着吃饭,碟子摞得很高。
部队食堂,十几个人,大锅饭,集体生活。
也许就是这样,带兵吃个宵夜,手搭在肩上拍个照。人是可以变的,已经十几年了,连他自己都变了。
第二只水饺凉了,沈思渡还是夹起来吃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吃完了整碗,把碗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水冲着碗壁,冲掉淀粉糊成的白膜。
沈思渡关了水龙头。
灶台上手机旁边溅了几滴水,正在缓慢地收缩。
他用抹布把水渍擦掉了。
之后的日子,沈思渡还是每天都给游邈发两三条消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碎。
「粉店老板换了新围裙,绿色的。」
「你手术还顺利吗?」
「看到一条很可爱的小猫视频。」
都没有回复。
沈思渡不再去医院西门了,他退回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点击发送,锁屏,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开毫无营养的周会,继续加班核对业务数据,然后一个人坐地铁回到空荡荡的家。
日子过得平静且规律。
在那些由于加班而变得漫长的通勤路上,他偶尔会盯着手机或者书页里的某行字出神。
这世界上,所有人似乎都在谈论爱。无论是书籍、片段、又或者只是短短一个视频,无数文字试图去描摹它,想为它塑形,为它上色。
但它虚空,透明,无迹可寻。
什么是爱?
沈思渡在长久的静默里得到了答案——原来心脏感到疼痛的时候,就是爱的时候。
书里没骗人,那些字句句属实。
是想联系又不敢联系,想拥抱却怕被推开。
没有人能触摸到风,但总有人能触摸到爱。
这种无迹可寻的感知,被具像化成了小区门口的一道折射光。
游邈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那道光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低头掏手机准备叫车,余光却先捕捉到了一抹与这片旧居民楼格格不入的亮色。
那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紧挨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车身干净得近乎突兀。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白底黑字的临时牌,后视镜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在风里微微翘着一个毛糙的边。
副驾的车窗开着。
游邈抬起头,看见沈思渡就坐在驾驶座上,正隔着半降的车窗看向他。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和一扇开着的车窗,安静地回视。
“杨老师说你今天走。”沈思渡先开了口。
游邈侧过头看他。午后光线刺眼,那双眼睛里透着没睡醒的散漫,没应声。
“我想送你。”沈思渡说。
“不用。”游邈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叫了车去车站。”
“别去车站了。”沈思渡接得很快。
“我直接开去上海。”
游邈抬眼,依旧没说话。
“高铁一个半小时,”沈思渡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开车三个小时。这段路我来开,你可以多睡一个半小时。”
行道树上的蝉鸣躁动得厉害,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口发紧的闷热。
游邈站在那里,双肩包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膀上。
日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和沈思渡之间那段三米的空隙里,像是一道被强光划分出的界限。
“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沈思渡看着他,眼神没有回避,“三个小时,差不多能说完。”
游邈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视线越过沈思渡的肩头,看了一眼副驾座椅上放着的一瓶矿泉水和两盒还带着水汽的果切。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前天。”
“你不是要去印尼吗?”
“又还没签正式协议。”沈思渡回答得很快。
“所以呢,”游邈反问,“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买了一辆车,”沈思渡看着他,“买一个你想要的家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所以我想先从一辆车开始,可以吗?”
游邈定在台阶上。
隔着那道四方的车窗框,他的视线对上沈思渡那双毫无退意的眼睛。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白色的车顶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沈思渡就那么维持着探身的动作。
他的手还搭在副驾椅背上,姿势有些别扭,因为上半身要横过来才够到车窗的位置,安全带勒着他的肩膀,在锁骨那里压出一道凹痕。
游邈眼睫微动。
他走上前,拉开了副驾的门。
第50章 C50
C50
杭州到上海,G60沪昆高速,全程一百七十六公里。
沈思渡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屏幕常亮,代表定位的蓝色箭头压着灰色的轨迹缓慢推进。
副驾上,游邈调好了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两格。
车汇入主路,沈思渡并入中间车道,时速稳定在一百一左右。
空调出风口别着一片崭新的香片,极淡的柑橘味一点点充盈了这辆密闭的铁壳子。
没有人说话。
导航女声报了一次路况:前方三公里有轻微拥堵,预计通过时间十五分钟。
“我有个表哥,”沈思渡开口,“叫郑勉。”
游邈的视线从窗外的流线收回,直视着挡风玻璃,没偏头。
“就是那个要办订婚宴的。”沈思渡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的位置,很标准,“我之前跟你提过一次。”
“嗯。”
“他大我三岁。小时候我住他家,我们睡一个房间。”
前方车队拥堵,沈思渡踩下刹车,指针回落。一百一,八十,六十,车厢里的气压跟着一路往下沉。
“我姑父酗酒,喝完了就骂人打人,骂我是赔钱货,打我姑姑。”
游邈没有说话。
“郑勉不打人,”沈思渡语调平稳,“他做的事,不一样。”
拥堵的节点散开,车流重新提速。沈思渡踩下油门,平滑地并回中间车道。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记不清了。”
他的右手脱离方向盘,伸向中控杯架。握住矿泉水瓶,拧了一下。
没拧动。
掌心隐秘地发颤。他加重力道,又拧了一次,塑料螺纹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沈思渡仰头灌下一口冰水,再将水瓶塞回原位。一连串迟缓的动作,被他用来强行填补这段窒息的空白,为自己争取到十几秒名正言顺的闭嘴。
“从十四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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