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54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是一张婚纱的试拍,在那间工作室拍下的。她穿着那件一字肩的白纱,站在落地镜前面侧身回头,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叉着腰,笑得明媚。

沈思渡把朋友圈关掉了。

锅里的水饺鼓起白肚皮,在沸水里翻了几个身。有一只皮破了,馅从裂口处散出来,很快被滚水搅成一缕浑浊的絮状物。

沈思渡看着那只破了的水饺。

他隐约记得,大概七八岁那年,下过雨的院子里,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水沟。他蹲在沟边,把一只折好的纸船放了进去。纸船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折的,格子纸,蓝色的横线。

水流不急,纸船走得很慢。它歪歪扭扭地顺着水沟往前漂,绕过一颗小石子,又绕过一截枯树枝。沈思渡跟着它走,蹲着挪步,眼睛一直追着它。

这样稳当的纸船,沈思渡以为它能漂很远。

但水沟在拐弯处汇进了一个小水坑,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正好砸在那里,一滴一滴的。纸船被水滴砸偏了,转了两个圈,船身开始漫水。他看着纸面慢慢膨胀,变深,变软,最后纸船平铺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覆没了。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后来沈思渡长大了,他发现自己总是那个“看见”的人。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看见了。看见姑姑塞在枕头底下的止痛药,看见郑勉锁上的抽屉,看见课堂上那个总是用袖子盖住手腕的女同学。

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从来不说。

因为纸船沉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声音。

水饺煮好了。

沈思渡用漏勺捞了一碗出来,坐到餐桌前。

夹了一只,咬开,馅还没全热透,中间有一小块冰碴。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放大的合影还停在那里。十几个人笑着吃饭,碟子摞得很高。

部队食堂,十几个人,大锅饭,集体生活。

也许就是这样,带兵吃个宵夜,手搭在肩上拍个照。人是可以变的,已经十几年了,连他自己都变了。

第二只水饺凉了,沈思渡还是夹起来吃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吃完了整碗,把碗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水冲着碗壁,冲掉淀粉糊成的白膜。

沈思渡关了水龙头。

灶台上手机旁边溅了几滴水,正在缓慢地收缩。

他用抹布把水渍擦掉了。

之后的日子,沈思渡还是每天都给游邈发两三条消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碎。

「粉店老板换了新围裙,绿色的。」

「你手术还顺利吗?」

「看到一条很可爱的小猫视频。」

都没有回复。

沈思渡不再去医院西门了,他退回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点击发送,锁屏,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开毫无营养的周会,继续加班核对业务数据,然后一个人坐地铁回到空荡荡的家。

日子过得平静且规律。

在那些由于加班而变得漫长的通勤路上,他偶尔会盯着手机或者书页里的某行字出神。

这世界上,所有人似乎都在谈论爱。无论是书籍、片段、又或者只是短短一个视频,无数文字试图去描摹它,想为它塑形,为它上色。

但它虚空,透明,无迹可寻。

什么是爱?

沈思渡在长久的静默里得到了答案——原来心脏感到疼痛的时候,就是爱的时候。

书里没骗人,那些字句句属实。

是想联系又不敢联系,想拥抱却怕被推开。

没有人能触摸到风,但总有人能触摸到爱。

这种无迹可寻的感知,被具像化成了小区门口的一道折射光。

游邈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那道光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低头掏手机准备叫车,余光却先捕捉到了一抹与这片旧居民楼格格不入的亮色。

那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紧挨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车身干净得近乎突兀。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白底黑字的临时牌,后视镜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在风里微微翘着一个毛糙的边。

副驾的车窗开着。

游邈抬起头,看见沈思渡就坐在驾驶座上,正隔着半降的车窗看向他。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和一扇开着的车窗,安静地回视。

“杨老师说你今天走。”沈思渡先开了口。

游邈侧过头看他。午后光线刺眼,那双眼睛里透着没睡醒的散漫,没应声。

“我想送你。”沈思渡说。

“不用。”游邈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叫了车去车站。”

“别去车站了。”沈思渡接得很快。

“我直接开去上海。”

游邈抬眼,依旧没说话。

“高铁一个半小时,”沈思渡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开车三个小时。这段路我来开,你可以多睡一个半小时。”

行道树上的蝉鸣躁动得厉害,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口发紧的闷热。

游邈站在那里,双肩包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膀上。

日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和沈思渡之间那段三米的空隙里,像是一道被强光划分出的界限。

“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沈思渡看着他,眼神没有回避,“三个小时,差不多能说完。”

游邈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视线越过沈思渡的肩头,看了一眼副驾座椅上放着的一瓶矿泉水和两盒还带着水汽的果切。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前天。”

“你不是要去印尼吗?”

“又还没签正式协议。”沈思渡回答得很快。

“所以呢,”游邈反问,“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买了一辆车,”沈思渡看着他,“买一个你想要的家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所以我想先从一辆车开始,可以吗?”

游邈定在台阶上。

隔着那道四方的车窗框,他的视线对上沈思渡那双毫无退意的眼睛。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白色的车顶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沈思渡就那么维持着探身的动作。

他的手还搭在副驾椅背上,姿势有些别扭,因为上半身要横过来才够到车窗的位置,安全带勒着他的肩膀,在锁骨那里压出一道凹痕。

游邈眼睫微动。

他走上前,拉开了副驾的门。

第50章 C50

C50

杭州到上海,G60沪昆高速,全程一百七十六公里。

沈思渡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屏幕常亮,代表定位的蓝色箭头压着灰色的轨迹缓慢推进。

副驾上,游邈调好了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两格。

车汇入主路,沈思渡并入中间车道,时速稳定在一百一左右。

空调出风口别着一片崭新的香片,极淡的柑橘味一点点充盈了这辆密闭的铁壳子。

没有人说话。

导航女声报了一次路况:前方三公里有轻微拥堵,预计通过时间十五分钟。

“我有个表哥,”沈思渡开口,“叫郑勉。”

游邈的视线从窗外的流线收回,直视着挡风玻璃,没偏头。

“就是那个要办订婚宴的。”沈思渡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的位置,很标准,“我之前跟你提过一次。”

“嗯。”

“他大我三岁。小时候我住他家,我们睡一个房间。”

前方车队拥堵,沈思渡踩下刹车,指针回落。一百一,八十,六十,车厢里的气压跟着一路往下沉。

“我姑父酗酒,喝完了就骂人打人,骂我是赔钱货,打我姑姑。”

游邈没有说话。

“郑勉不打人,”沈思渡语调平稳,“他做的事,不一样。”

拥堵的节点散开,车流重新提速。沈思渡踩下油门,平滑地并回中间车道。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记不清了。”

他的右手脱离方向盘,伸向中控杯架。握住矿泉水瓶,拧了一下。

没拧动。

掌心隐秘地发颤。他加重力道,又拧了一次,塑料螺纹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沈思渡仰头灌下一口冰水,再将水瓶塞回原位。一连串迟缓的动作,被他用来强行填补这段窒息的空白,为自己争取到十几秒名正言顺的闭嘴。

“从十四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