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袜子?”
“嗯,取出来以后主人一看,是他找代购抢的限量版,他在走廊里边哭边笑,说那双袜子比手术费还贵。”
沈思渡没有笑。
准确地说,他停了大概两三秒,才迟缓地发觉应该做出适当的反应。
“挺倒霉的。”他后知后觉地补充道。
也许是胃口差导致了体力的透支,惨白的灯光下,沈思渡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疲态根本藏不住。
“你在想什么?”游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如果不舒服,其实可以直说。”
“我没事。”
沈思渡条件反射般的抢答。
他的语气极其平和。那是长久以来的自我封闭形成了肌肉记忆,因为回答得太快,透着一股毫无诚意的敷衍。
话一出口,空气僵住了。
沈思渡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看向游邈,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局促。
第三条。
游邈没有生气,也没露出讥讽的神色,他只是垂下眼,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地上的梧桐籽。
籽壳很脆,发出的脆响在安静的窄巷里被无限放大。
“沈思渡,”游邈的声音很轻,“第三条,你这么快就忘了。”
沈思渡站在梧桐的阴影边缘,半张脸陷在黑暗里。
他张了张嘴,那些排好队的辩解、粉饰和找补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里。
“……抱歉。”
他最终没有补救,也没有找补,只是在沉默中垂下了肩膀。
游邈没等他开口,干脆利落地转了身。
他的背影在窄巷的路灯下走了几步,被一棵更粗的梧桐挡住了,又从另一侧露出来,再挡住,再露出来。最后一次露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半个肩膀的轮廓。
然后也不见了。
巷子空了。
街角粉店的灶火还亮着,收桌的碗碟碰撞声隔着院墙传出来,稀稀落落。
沈思渡低下头,看见脚边那颗被碾碎的梧桐籽。
壳裂成了几瓣,露出里面浅褐色的瓤。几片裂壳,一点干瓤,风一过,就什么都没了。
第49章 C49
C49
游邈没有回消息。
屏幕上没有拒收的红色感叹号。在这个没有已读功能的软件里,沈思渡无从判断对方是根本没看见,还是瞥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划走了。
聊天记录里,只有单向堆叠的绿色气泡。
他照常发。
「今天方便吗?不方便没关系。」
没有回复。
「粉店出了新品,酸笋牛肉的,不太好吃。」
没有回复。
「风好大,早上居然有点冷。」
依然是一片空白。
沈思渡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汇入早高峰的人流,表情温和淡然,和往常一样,走进了公司大厅。
大厅的空调吹在身上,激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快走到电梯间时,沈思渡下意识地抬手,用力地攥了一把电脑包的肩带。
粗糙的尼龙材质硌着掌心。
肩上压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这种真实的负重感,勉强拉住了他不断往下坠的心。
他松开手,跟着人群挤进了拥挤的电梯。
交接进入了最后阶段。
沈思渡把所有项目的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份都附了标注,写明了对接人、进度和注意事项。他做得很细,细到同事接手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再问他任何问题。
LISA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沈思渡,远远就笑开了:“思渡老师,我这里可提前排上号了啊。等你到了印尼,巴厘岛的旅行攻略我可就直接丢给你了,到时候别嫌我烦。”
沈思渡配合地笑了一下,语气礼貌:“那你得先买机票。”
“机票好说,只要到时候在那边管我一顿沙爹烤肉就行。”LISA俏皮地眨了下眼,随即语速稍稍放缓,带出了正事,“对了,周晟那边催得紧,要是没什么大问题,你把确认函尽早提个流程?我也好早点把你的档案转过去。”
她没问沈思渡为什么还没签,也没表现出催促的压力。
“好的,我尽快。”
沈思渡回到工位。周晟两天前发的邮件还没回,主题栏写着「Jakarta团队工位已经留好,期待!」。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只是最小化了邮箱。
直到下班后的出租车驶入高架,沈思渡才从这种高浓度的静止中剥离出来。
晚高峰的拥堵耗尽了最后一丝天光。
有风灌进半降的车窗,把沈思渡整个人吹得有些发沉。他靠在椅背上,任由外面的路灯一杆一杆地从视线里刷过去。
兜里的手机突然贴着大腿骨震了起来,带着点尖锐的突兀感。
沈思渡低头。来电显示上的“姑姑”两个字,在黑暗里显得分外扎眼。
他没有立刻接。
那些在工作里滴水不漏的应对机制,此刻显得格外迟钝。他看着屏幕闪烁,任由那点亮光照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过了两秒才划开手机。
电话通了。
两边都没急着开口。一段极短的空白过后,微弱的电流声里,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
“思渡。”
“嗯。”
“勉子……订婚宴定了,下个月十二号。”
姑姑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透着热乎劲儿了。每个字都生生冻出了一层硬壳,透着一股怎么也捂不暖的生分。
“他说在那边酒店办。他那个……干爸帮忙订的,说是部队里的领导,有面子。”
“嗯。”
“我就不过去了,太远,这么大年纪了也折腾不动。”
沈思渡靠着后座,发尾抵着微凉的皮质靠背,把发烫的手机换到左手。
“你去就行了,”姑姑的语速快了一点,像是急着把话说完好挂掉,“你是弟弟,意涵也见过你,不去说不过去。到时候——”
她卡了一下。
“到时候注意点。”
注意点,沈思渡听得懂里头的全部潜台词。
注意分寸、注意别人的眼光、注意别看见个男人就扑上去、注意别让向意涵那边的亲属看出任何上不得台面的端倪。
“知道了。”沈思渡低声说。
听筒里传来遥控器按键的微响。
哒。哒。
电视机换台的动静,极其自然地填补了电话之间的沉默。
“那就这样吧。”姑姑说。
“嗯。”
没有“你最近怎么样”,没有“工作忙不忙”,没有“天冷了多穿点”。这些曾经填满每一通电话的碎屑,现在全部被清扫干净了,露出底下一片光秃秃的,让沈思渡不知道该怎么站上去的地面。
“姑姑。”
“……怎么了?”
“……没事,”沈思渡垂下眼睫,“你早点休息。”
晚上回到家,沈思渡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
水烧开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五张截图排成一列。
第一张,01:47。
第二张,02:13,郑勉的手搭在肩上。
他来回地划动屏幕,从第一张到第五张,又从第五张划回第一张。
然后关掉相册,打开了郑勉那张的最近一条朋友圈,那是一张部队食堂的合影,十几个人围着长桌,菜碟摞得很高。郑勉坐在正中间,端着碗,满脸笑容。
沈思渡把合影放大了。
画质一般,人脸都挤在一起。他的视线从左往右慢慢扫过去,在最边上的位置停了一下。 一个短发的年轻人侧坐在长桌末端,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肩膀。端着碗,低头吃饭,没有看镜头。
在一张部队食堂的十几人合影里,任何一个短发瘦削的年轻人看起来都差不多。
沈思渡把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继续往下划。
向意涵的朋友圈就在下面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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