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高速两侧是平坦的农田,六月的稻子还没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整齐地弯腰。远处有几座厂房,灰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发亮。
“他说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导航提示进入高速路段。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农田让位给物流园区,物流园区让位给城郊的居民楼,灰白的楼群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牙齿。
沈思渡在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空调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有时候清晰,有时候被一辆超车的货柜遮住半句。
沈思渡没有从头讲起,也没有按时间顺序。
他说了榕树、说了棒棒糖、说了挂历。说到夏天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卡住了,又好像那一截记忆本身就是断的,被时间烧掉了,只剩下焦黑的边缘。
“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沈思渡握着方向盘,呼吸微滞,“不是不想说,是真的……”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后来他又说了十七岁的那个下午。说了姑姑翻到的杂志。说了对不起三个字是怎么从嘴里掉出来的,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还有些事他没有说。倒不是不能说,只是说出来需要借用的那些词汇,他哪怕绞尽脑汁,也一个都找不到。
那些词句在那个夏天就被烧掉了,和他的一部分皮肤一起,长成了疤,摸上去是光滑的,但底下的神经全都坏死了。
游邈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背脊靠着座椅,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侧,脸上的神情被反光遮去了大半。
只有一个微小的动作。
在沈思渡提到棒棒糖的时候,游邈抬起手,缓慢地将整扇车窗降了下去。
六月的风灌满了整个车厢。高速路上的气流实心,带着蛮横的力道,裹着柏油路面的热气和远处田野的青草味,呼呼地一并灌进来,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
香片从出风口上被风扯下来,掉在游邈的膝盖上。
游邈没有去管。
风声太大了,沈思渡不得不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但风声也刚好盖住了某些不需要被听得太清楚的部分。
车辆掠过嘉兴服务区出口,沈思渡直视前方,径直开过。
导航持续播报:剩余九十七公里。一小时十八分。
他终于说完了。
车厢里安静了。
等待回应的紧绷感荡然无存,仿佛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荒芜。蓄满水的水罐被强行倒置,罐壁上还挂着水珠,但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沈思渡握着方向盘,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空调开着,柑橘香片的味道淡淡的。但汗从后背洇出来,把衬衫贴在脊椎上,一片凉意。
就像一场发了很久的烧,终于退了。退烧的那一刻不是轻松,是整个人被拧干了,软塌塌地摊在那里。
游邈伸出手,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调了一下,从直吹脸改成吹挡风玻璃。
“嘉兴服务区过了。”游邈说,这是他二十分钟以来的第一句话。
“嗯。”
“渴了。”
“右手边有水——”
“不要水,”游邈拽开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随意翻搅了两下,反手推上,“连包纸巾都没有。”
“前天才提的车……”
“服务区掉头回去买。”
“过了不能掉头了,等下一个……”
“那到上海再说。”
游邈把座椅靠背调回去了一格。他摸起膝盖上那片被风吹落的香片,看了看,插回了空调出风口上。
沈思渡借着余光看了过去。
可游邈根本没看他。那人弯腰拉开脚边的双肩包,摸出一个柑橘——之前放在副驾那袋里的存货。
他开始剥。
橘皮的汁液溅出来,有一滴落在中控台上。
橘肉被掰成两半,大的一半被直接递向主驾。
“开车不方便——”
“张嘴。”
沈思渡本能地张开嘴。
一瓣橘肉被粗暴又准确地塞进齿间,酸涩瞬间在舌根炸开。
沈思渡的五官不受控制地皱成一团。
“很酸?”游邈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一半全塞进自己嘴里,评价道,“还好。”
橘子皮被他随意地揉成一团,顺手塞进车门底部的储物格,正好和出厂时剥下来的那团废弃塑料膜挤在了一处。
车窗升起一半,风声变弱,柑橘味缓慢回流。
游邈看着沈思渡的侧脸。湿透的后背,紧贴脊柱的布料,以及被安全带勒出一道深痕的肩膀。
他伸出手,掌心落在沈思渡的后颈上。
沈思渡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方向盘被握得发白,一阵痉挛般的战栗从受触的皮肉一路贯穿全身。
但游邈的手没有动。
那只手只是覆在那里。掌心贴着汗湿的皮肤,手指松着,拇指抵在颈椎最凸出的那一节,没有抓捏与按压的逼迫感,仅仅是毫无保留地覆盖。
像一枚刚从火里取出来的印章,烫的,落在一个旧伤疤上。
沈思渡的呼吸乱了一瞬。
紧接着,僵硬的肌肉群终于妥协,顺着那份温度一寸寸地松懈下来。
游邈的手又停留了几秒,接着自然地收回,搭回自己的膝盖。
“下个服务区停一下。”他开口,语气散漫,一如既往。
“……啊?”
“换我开,你开太久了。”
沈思渡不作声。
省界的牌子闪过去了,蓝底白字,被甩进后视镜,越缩越小。
导航女声响起:前方两公里,进入上海外环。
游邈眯了一下眼,把遮阳板翻下来。
“过了。”他说。
前方的天际线正在展开,无数崭新的摩天大楼刺破地平线,带着近乎蛮横的生命力,正在拔地而起。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旧路。
没有减速,没有迟疑。
车身平滑地切入主干道,稳稳地扎进这座正在苏醒的崭新都市。
第51章 C51
C51
上海沿着高架桥逐渐苏醒。
最后一个服务区,游邈接管了方向盘。沈思渡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游邈已经拉开了门。
沈思渡陷在副驾的座椅里。窗外的街景匀速平移,疲惫感翻涌上来,他闭上了眼。
阳光隔着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橘红。
“到哪了?”他重新睁眼。
“快了,虹梅南路。”
导航的女声提示右转。游邈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拐进一条种满悬铃木的路。
树荫把光线打碎了,碎金一样洒在挡风玻璃上,斑驳地滑过去。
“前面就是。”游邈降下车速,目光掠过路侧的标识。
“东门近一点,”沈思渡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从这个路口进去。”
车停在东门外的路边。游邈熄了火,但没有解安全带。
他偏过头,目光落过来。
“你送完我去哪里?”
沈思渡掌心贴着膝盖。手指本能地搓捻着牛仔裤的边缘。
“我也有个面试。”
游邈的动作停了一拍。
“一家快消,”沈思渡继续往下说,“在漕河泾那边,五点半。”
“什么时候投的?”
“上周。”
“你上周还在走交接流程。”
“这两件事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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