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56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游邈定定地看着他。

这一次,沈思渡没有任何退避。他迎着那道视线,眼底一片坦然。

“印尼的意向确实还在,”他说,“但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

挡风玻璃上的树影晃了一下,有风。

“不是为你,”沈思渡补了一句,“是为我自己。”

游邈转回头,看着前方。悬铃木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的绒毛。

“那你迟到了。”

“还没——”

“堵车就迟到了。”游邈解开安全带,拉起脚边的双肩包。推开车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面完了告诉我。”

“好的。”

游邈下了车。他绕到驾驶座那侧,隔着降下的车窗看进来。

“第二条,”他说,“想说什么就直接说,面试也是。”

沈思渡看着他。

游邈直起身,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车顶,声音在安静的路边听起来很脆。

“走吧。”

沈思渡重新坐回主驾,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游邈的背影已经融进校门。双肩包随意地挎在一侧,步伐从容。遇到骑车冲出来的学生,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避开。

影子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走了几步就被悬铃木的树荫吞没了。

沈思渡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漕河泾的写字楼和研究所的悬铃木是两个世界。

玻璃、钢架、正在施工的围挡,以及密度过高的便利店。沈思渡在地下车库找了个位置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换了一件干净挺括的条纹衬衫。

他拉下遮阳板,就着微弱的灯光整理领口。镜子里的人影褪去了早晨的狼狈,至少嘴唇不那么干了。

虽然眼下的青还在。

沈思渡把遮阳板翻回去,下了车。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沈思渡站在写字楼的大堂外面,松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城市晚风从建筑缝隙里穿凿而过。

沈思渡掏出手机。

屏幕的幽光照亮眉眼,他敲下几个字,发送。

「面完了,感觉不错。你呢?」

游邈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沈思渡怀疑他一直在看手机。

「出来了。」

「在哪接你?」

「不用了。你查附近哪里吃饭,我过去。」

沈思渡打开地图,在华师大闵行和漕河泾之间找了一个中间点。大学城南边的一条小马路,密密麻麻的餐饮店铺标记。

他发了一个定位,游邈回了一个「好」。

沈思渡在车内长舒了一口气。他反手扯松领带,将那件面试穿的衬衫脱了下来,细致地叠好塞进背包深处,又换回了那件灰色的棉质T恤。

直到那种桎梏感彻底褪去,他才发动车子,钻进了那条被暮色笼罩的窄巷。

餐厅就在巷子深处,招牌上“鑫”字的LED灯不知坏了多久,在闪烁中变成了“金金大排档”。

门口摆了几张折叠桌,花生壳撒了一地。

沈思渡到的时候游邈还没来。他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翻了翻塑封菜单,点了一份干锅花菜、一份酸豆角炒肉末、一碟凉拌花生米。

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瓶冰啤酒。

等菜的时候他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塑料椅上,靠着墙壁,把袖子挽到手肘上面。

头顶的破旧吊扇慢吞吞地打着旋,每转一圈便砸下一声微弱的哐当,伴随着后厨铁锅翻炒的动静传来,油脂混合着蒜蓉与辣椒的辛香,热气腾腾地扑进这方狭窄的堂子。

沈思渡陷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桌边停住,伴随着塑料袋细碎的摩擦声。

“点多了。”

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尖一颤。

沈思渡睁开眼。

游邈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个干锅花菜没上来。”沈思渡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那点倦意被某种亮光点燃了。

“两个人吃不完。”

“那就打包,”沈思渡看着他,语气里透着股近乎耍赖的闲散,“反正有车了。”

游邈没有反驳,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和一瓶冰绿茶。纸巾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软包,他抽了两张出来,一张铺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一张递给沈思渡。

“给你车里备一包。”

沈思渡接过那张纸,没急着擦手,反倒是看着游邈,轻轻笑了一下。

“我在想,你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沈思渡把那包纸巾平整地放在手边,语气很轻,“还没过户呢,就先给它添东西了。”

游邈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我说了呀,买一个你想要的家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所以我想先从一辆车开始,”沈思渡看着他,眼神很清,“以后你要是来上海,或者去更远的地方,我可能没法每次都跟着。所以我想着,得有个能遮风挡雨的东西——至少得有个棚子吧?”

游邈拧开绿茶瓶盖,顺势撩起眼皮看了沈思渡一眼。

“你这棚子跑起来还挺费油。”

“费点油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坐。”沈思渡笑了一下,笑意终于达了底。

干锅花菜端上来了,铁锅底下的酒精灯还烧着,花菜边缘焦得发黑,香味混着辣味一起窜上来。

游邈先动了筷子。

“怎么样?”沈思渡问。

“还好,”游邈夹了一块花菜,“那边在做髋关节置换的专项课题,今年刚好划到研究所名下。导师让我九月走正式流程,在这之前先交两篇综述过去,算是个前置考核。”

“两篇够吗?”

“他原话。一篇假体材料,一篇术后感染控制。”

“那你回去就要开始准备了啊。”

“本来也在准备。”

沈思渡也塞了一口花菜,脸鼓鼓的。

“你呢,”游邈抬眼,“那家快消。”

“还不错。还是做商业分析,亚太区的团队。”沈思渡拎起满是水汽的啤酒瓶,将边缘卡在桌沿,用力往下重重一磕。

没开。

掌心被震得发麻。他重新找准位置,加重力道又磕了一下。铁皮边缘依然死死咬着玻璃瓶口。

一只手越过桌面,极其自然地截走了那只湿滑的酒瓶。

游邈单手握着瓶颈。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属打火机。他没有抬眼,只是用指腹抵住瓶盖,打火机底座精准地卡进锯齿缝隙。手腕借力,漫不经心地下压,极轻地一撬。

嗤——

漏气声干脆利落。

游邈顺手将冒着冷气的酒瓶推回他手边。

沈思渡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的,苦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

“下周二面,”他笑了一下,“顺利走完流程的话,七月就能入职。”

“那印尼?”

“一会儿回去就给周晟回邮件。”

“借口找好了?”

“实话实说,留下来了。”

“不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沈思渡微微眯起眼,腮帮子一动一动,“我算过总Package了。去印尼,工资确实高出一截,但那是外派津贴。现在回过头来看上海这边的机会,虽然短期内工作成本高了点,但长线增值空间大,猎头给的那个期权方案我也算过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弯了弯,带了点笑意。

“最重要的是,我算了算通勤成本。留在上海,去你的研究所只要三十分钟。要是去了印尼,我可能都追不上你了。”

游邈握着酒瓶的手指微收。他直视着沈思渡的眼睛,仰起头喝了一口冰啤酒。

吊扇还在转,哐当,哐当。

沈思渡的声音混在排档的油烟气和隔壁桌的划拳声里,说着一些关于面试的琐事。办公室朝向,工位布局,HR问了什么问题。不高不低的,随口讲着。

游邈安静地听着。

眼前这个人,眼底的青色还没褪,灰T皱巴巴的,耳畔还有一撮凌乱翘起的碎发。刚才说Package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算通勤成本的时候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周围忽然变得安静了。

划拳声、油烟机的轰鸣、吊扇的哐当,什么都没停,是他自己安静了。

心率放缓,肩颈卸力。仿佛一汪温度恰到好处的池水漫过全身,绝对的安全感带来极致的慵懒,剥夺了他起身的念头。

奇怪的是,他最喜欢沈思渡的时刻从来不是盛装打扮、轮廓分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