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是现在。累得不成样子,又还在那儿打小算盘。狼狈和精明长在同一张脸上,透着股理直气壮的鲜活。
很好,游邈想,就是这样。
他们从排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大学城的夜晚处于鼎沸状态。奶茶店、烧烤摊、便利店与文印室的招牌都亮着,这条逼仄的巷子肆无忌惮地消化着滚烫的市井气。
沈思渡说去买两瓶水,游邈说“好”,在路边站着等他。
便利店在马路对面。
沈思渡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条薄荷糖。
结账通道前。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一个透明的塑料桶里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沈思渡的视线平静地从那堆斑斓的糖纸上滑了过去。没有停顿,没有战栗,没有滞涩。
他把东西放到台面上,扫了码。
结账的时候,他透过便利店的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游邈立在对街的行道树下。单肩挎包,双手插兜,偏头注视着街景。自行车擦肩而过,车铃清脆。
“三十二块。”
沈思渡回过神,接过袋子。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站在门口。
温热的夜风迎面贴上来。
马路不宽,几米左右。
人流从两个人之间穿过。骑自行车的,推婴儿车的,挽着手慢慢走的,低头看手机险些撞上路灯杆的。一拨又一拨,密而不乱,汇成一条永不断流的河。
沈思渡立在便利店的白光下,隔着这条几米的河,注视着游邈。
游邈同样看着他。
他们只是看着。在嘈杂的、流动的、毫不在意他们的人群之间,安静地,看着对方。
沈思渡看见了游邈的眼睛。
路灯的橘黄,奶茶店的暖白,烧烤摊的炭红,远处霓虹招牌一明一灭的粉紫。所有这些属于城市夜晚的碎光,层层叠叠地映在游邈的瞳孔里,拼凑出一面斑驳却完整的镜子。
而在那些光的最深处,有一个穿着灰色T恤、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用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睛在注视的人。
是他自己。
第52章 C52
C52
酒店的大堂和上次别无二致,深色木饰面,铜质灯具,空气里漂浮着某种被精心调配过的木质香氛。
沈思渡订的房间在十七楼,上次是二十三楼的套房,落地窗能看见整条延安高架的车流。这次小一些,窗外的夜色却依然通明。
房间被暖黄的灯光填满。沈思渡反手关门,径直去拉窗帘,拉了一半,留了一条缝。城市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游邈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整个人陷在一种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你先洗。”
“你先吧,”沈思渡转过头,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眼神清亮,“我刚开了车,手还有点抖,想先坐会儿。”
游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终于走进来,在窗边靠着,把沈思渡留的那条缝又拉开了一点。
沈思渡掏出手机,点开那封邮件,打了几行,又删掉。
“怎么写?”游邈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没回头。
“在想措辞,”沈思渡盯着屏幕,“周晟那边之前准备了不少,也帮了我不少,我在想怎么写才显得不那么突兀。”
“你什么时候这么顾及别人感情了?”
“可能是现在,”沈思渡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比较感性。”
游邈没接话。
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当,空气里有冷气的干燥,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给我看看。”
沈思渡把手机递过去。指尖碰到游邈掌心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撤开,而是顿了半秒,才慢慢松手。
游邈低头扫了一遍。
“经过审慎考量,个人规划有变动,决定留在国内发展,”他念出来,“确定了?”
“考量了三个小时,差不多了吧,”沈思渡看着他的侧脸,“其实我刚才想改来着。”
“改什么?”
“想把‘留在国内’改成‘留在上海’。”
游邈转过头。
沈思渡迎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你觉得周晟能看懂吗?”
游邈把手机还给他:“发吧。”
“你还没回答我,”沈思渡仰头看着游邈,“写‘上海’,是不是更准确一点?”
游邈站起身,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看不看懂不重要。”
他没有再注视着沈思渡,从包里翻出换洗衣服,转身走向浴室。
沈思渡看着那道背影,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他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
游邈的脚步定住了。
“还有事?”
“嗯……没有。”沈思渡坐在床沿仰起头,尾音拖出一点极尽坦然的软和,带着成年人之间明知故问的招惹,“就是确认一下……要泡澡吗?”
游邈转过身,眼睫半垂。
一坐一站,再加上极高的身形差带来了天然的压制。他盯着沈思渡的眼睛,目光沉稳,不带任何急色的轻浮,只剩下最直白的,看穿一切的锁定。
沈思渡承受着这道视线,没有丝毫闪躲,眼里甚至带着一点得逞后的从容。
游邈看了他两秒,神情依旧淡淡,喉结却细微地滚了一下。
水声从磨砂玻璃门后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雾气。
沈思渡退回床沿,背脊抵着枕头,目光定格在浴室的方向。
他原本打算等。
但今天太长了。从杭州到上海,从剖开过去的供述到当下这瞬间,从童年那个不见天日的夏天,一路跋涉到十七楼的这张床。他的身体像一台终于跑完全程的机器,零件还在,力气却已经抽空了。
极度的困倦慢慢压制了清醒,沈思渡使劲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听觉还在强撑,他听见水声停了,听见门打开,听见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很轻,很慢。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游邈出来的时候,沈思渡已经睡着了。
没有盖被子,露出一小段侧腰的皮肤。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呼吸很沉,仿佛身体透支到极点的休眠,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游邈站在浴室门口,湿发滴着水,浴袍带子松垮地系在腰间,他随手抹去下颌的水珠,走到床边。
昏黄的灯光把沈思渡圈禁在一小块明亮的区域里。
轮廓柔软得不像他清醒时的样子,光线沿着鼻梁和眉骨的走势铺陈开,勾勒出极佳的骨相。
但这份皮囊底下全是透支的痕迹:眼底浓重的青灰,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因为过分瘦削而显得有些硌人的腕骨。
他的呼吸很慢。胸口那只手随着起伏一上一下,手指间还夹着手机充电线的尾端——大概是想给手机充电,没摸到插口就睡过去了。
游邈把那根充电线从他手指间抽出来,插进手机里,放回床头柜上。
然后他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沈思渡身上。
游邈在另一侧床沿坐定。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侧着身,撑着头,看着沈思渡。
灯光把沈思渡睫毛的剪影投在颧骨处,伴着规律的呼吸频次,轻微地上下颤栗。
游邈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沈思渡耳朵上面那撮翘起来的碎发,很轻。
发丝被压平,没一秒,又固执地弹回原位。
再压,照旧翘起。
游邈终于作罢,收回手。
他看着这个人,几个小时前在高速公路上,把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字句剖白出来的人。现在睡在他旁边,眉头松着,嘴唇微张,呼吸像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小动物。
游邈低下头,嘴唇落在沈思渡的眼尾,压在颧骨上方那片浓重的青色阴影里,带着一丝隐秘的狎昵。
沈思渡没有醒。
他在梦里皱了一下鼻子,眼睫不安分地颤栗了两下。
游邈关了床头灯。
房间沉入黑暗,窗帘留出的那道缝隙里,城市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很窄的线。
他躺下来,背对着沈思渡。
于是故事没有发展到香艳的一步,比如浴缸、赏夜景,又或者是筋疲力尽。
只有过劳社畜乖乖睡觉,剧情和谐到不可思议。
杭州的返程高速,一场暴雨兜头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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