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最后三十公里,雨刷开到最大档也看不清路面。沈思渡把车速降到六十,双手握着方向盘,前窗的水流刚被切开,不多久又汇聚成一片模糊的盲区。
车在游邈那栋老小区楼下停了。雨砸在车顶上,密集的,闷钝的,几乎盖过了引擎的底噪。
“不上去了,”沈思渡说,“我还得去趟公司。”
“现在?快下班了。”
“要和HR提一下。”
游邈推门的动作顿住了,侧过头:“不再等等?”
沈思渡闻言,反倒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整个人往后一靠。
“我从小最擅长的事就是考试,”他笃定道,“还有面试。”
游邈盯着他看了两秒,原本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是推开了车门,在湿冷的雨气灌进来之前,丢下了一句话:
“知道了,明天见。”
雨还在下。沈思渡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野里,随即调转车头。
既然上海那边已经有了更确定的选择,他得在去上海之前,把印尼这边的事务交接得体。
公司的停车场空了大半,沈思渡踩着积水跑进大厅的时候,肩膀和头发已经湿了。
LISA还在工位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上海?”
“回来了。”
沈思渡在LISA对面坐下,虽然带着一身湿意,语气却平稳。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印尼的事,我想跟你聊一下。”
他把话说得很简练:个人原因,考虑清楚了,不去了。另外有一个机会在谈,这边他会留足时间,做好离职交接再走。
LISA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了然的过程,最后定格在一种职场人特有的疲惫的不耐烦里。她没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指尖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桌面上发出一连串单调且急促的扣击声。
“沈思渡,”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周晟那边为了你这次外派,私下做了多少协调工作吗?”
“知道,很抱歉。正式邮件我已经抄送了,之后我会单独再和他沟通一次,解释清楚。”
“你现在临门一脚告诉我不去了,我这边所有的招聘节点和流程都要推倒重来。”LISA皱起眉,这才是她最头疼的地方。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LISA盯着他看了几秒。沈思渡坐得很直,眼神清醒且笃定,这种状态通常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了谈判和挽回的余地。
“确定了?”
“确定。”
“行,”LISA利落地站起来,语气切换回了公事公办的节奏,“拒绝外派的邮件正式转一份给我,我去跟上面报备。”
她迈开步子往办公室走,走出几步又停了下,回过头,神色稍微松动了一点。
“可惜了,”LISA扯了一下嘴角,“巴厘岛的沙爹吃不上了。”
颜潇是在茶水间遇到的。她正举着马克杯,看见沈思渡,眼睛亮了一下:“沈老师,你回来了!”
“嗯。”
“印尼的事定了吗?”
“不去了。”
颜潇的杯子差点没端住:“啊?为什么?”
“不合适。”
“可是之前大家都说好了……”
沈思渡从柜子里拿出杯子。杯底有一层干涸的咖啡渍,他拧开水龙头,水流把那点陈迹冲得干干净净。
“说好了也可以改主意。”他关掉水龙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
颜潇愣愣地看着他。人还是那个人,皮囊没换,但那种总是在照顾所有人情绪的温和,似乎裂开了一个口子,漏出了一点生动的底色。
“沈老师,”她小声说,“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
“是吗?”沈思渡笑了笑,没否认,“可能是因为想清楚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沈思渡做了几件事。
他去了那家便利店,曲迪截图里的那家。
玻璃门,白色日光灯,门口停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共享单车。旁边紧挨着那家快捷酒店的入口,两扇门中间隔了一根水泥柱。
沈思渡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时,他抬头看了看上方的摄像头。角度和截图里一模一样,对着门外大约五米的范围,正好覆盖了人行道和旁边的酒店入口。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往酒店方向走了几步,又拍了一张。
那些过程他没对任何人提起。
沈思渡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有些关系就会变成废墟。
这期间游邈来过两次。
一次是傍晚,他骑着摩托在楼下等。他们又去吃了那家新开的粉店,沈思渡这次连汤都喝了大半。
另一次是周末,游邈值夜班。沈思渡把他接回家,煮了两碗泡面。游邈在副驾睡了一路,吃完面又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沈思渡正坐在餐桌旁对着电脑,手边动作很轻。茶几上留了一杯温水。
“怎么没叫我。”游邈嗓音微哑。
“想让你多睡会儿。”沈思渡没抬头,语气理所当然。
那天下午,沈思渡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游邈横躺在沙发里,一只手垂在沈思渡肩头,指尖离他的衬衫领口不过几厘米,虚虚地悬着。
阳光从阳台漫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室内很静,静到能听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起舞的声音。沈思渡感受着肩膀上方那点若有似无的体温,那是他这段日子里唯一真实想去触碰的抓手。
他沉默了很久,才微微仰起头,视线向上捕捉。游邈也正垂下眼睫看他,他们在极近的距离之间对视,阳光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细小的金边。
“游邈。”
“嗯。”
“下周六,”沈思渡的声音极轻,像是一声无心的叹息,“是郑勉的订婚宴。”
第53章 C53
C53
沈思渡很早就醒了。
窗帘外面的天是灰白的,入夏的杭州连黎明都裹着一层潮热的黏膜。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空调压缩机沉闷的喘息,然后翻身下床。
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是前天干洗好的,塑料袋还没拆。沈思渡撕开封口,把西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白衬衫,深灰西装裤,黑色皮鞋。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系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上,指尖抵在领口最上方那颗时,动作停滞了一下。
沈思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领口太紧了,像一只手掐在那里。
于是他把最上面那颗解开了。
出门之前,沈思渡检查了一遍口袋。钱包、车钥匙、手机。
手机解锁,备忘录,那个以句号命名的加密文件。他看了一眼,锁屏,揣进西装内袋。
布料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衬,手机的重量和体温贴着左胸。
订婚宴设在晚上。门口的花架已经搭好了,粉色和白色的绢花交错缠绕,暮色沉下来以后,花架上缠的那一圈暖光灯串亮了起来,在石板地上投下琐碎的蜜色光斑。
沈思渡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在车里没有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拔了钥匙,下车。
宴会厅在二层。
沈思渡走上旋转楼梯的时候,已经能听见里面的人声了。不算嘈杂,但有一种独属于喜事的热闹——杯碟碰撞、椅子挪动、女人的笑声、男人的寒暄。
签到台摆在入口处,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在整理席卡。再往里,圆桌铺着酒红色的台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瓶鲜花和一个烫金的桌号牌。
主桌在最前面,背后是一面投影幕布,还没有打开,白色的幕面空着,突兀地悬挂在主视觉区。
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满场的酒红、烫金与繁花,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假象。
沈思渡走进去,在签到台写了名字。
“请问您是……”粉裙女孩翻动着手里的宾客名册。
“新郎的表弟。”
“沈先生,您的席位在三号桌。”
“谢谢。”
周围已经来了几个人,都是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向意涵那边的亲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声和身边的人聊天。
沈思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看向大厅的另一端。
宴会厅的侧门开着,有人在进出。
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正在搬东西。音箱、花篮、几箱酒。他们动作利落,彼此之间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沈思渡的目光在那群人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最边上的那一个。
短发,瘦削,低着头在搬一箱红酒。深色T恤的领口露出一截晒黑的脖子,肩膀很窄,侧面的轮廓和监控截图里凌晨两点便利店门口的那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沈思渡放下茶杯。
他的手没有抖。但指尖碰到茶杯边缘的时候,瓷面上凝着的那层薄薄的水雾,被他掌心的温度蒸干了。
郑勉进来的时候,宴会厅的气氛变了。
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不是沈思渡记忆里那个穿迷彩服的人了。但走路的姿势没变,肩膀端着,步子大,带着一种长期在集体生活里养成的节奏感。
“新郎新娘来了——”有人在喊。
向意涵挽着他的手臂,从主通道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轻纱裙,妆容精致,笑得依旧明媚。
沈思渡看着他们经过三号桌。
上一篇:同居第一天,他把我揍哭了
下一篇:苦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