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五点出头的镇子,空气是凉的。
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湿着,浅浅的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偶尔抖一下翅膀。
垃圾站在镇子东南角,靠着拆迁工地。
沈思渡拎着垃圾袋往那个方向走。
手里的这团东西分量轻飘,却不安分。随着步伐的节奏,那一整袋糖果在黑色薄膜里晃荡。它们沉闷地碰撞着,随着摆幅,一次次磕在他的小腿上。
那种触感清晰而硌人。
路过拐角处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摘菜,手上的动作利落,在一把豇豆上掐来掐去,身边的搪瓷盆里已经攒了一小堆。
她抬头看见沈思渡,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你是……顺梅家那个吧?”
顺梅是姑姑的名字,沈思渡停下来,没认出眼前是谁,却也乖乖点了头:“婆婆好。”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长这么高了。你是回来帮你姑姑看拆迁的事?”
“嗯。”
“那就好,她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老太太掐掉一截豇豆,丢进搪瓷盆里,“你姑姑这个人啊,命苦,你姑父走了以后就她一个人过。好在你和勉子都出来了,争气。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指不定多高兴。”
沈思渡站在原地,手里的垃圾袋晃了一下。
老太太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乡下长辈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好奇:“你在杭州买房了没?”
“没有。”
“嗐,杭州那边的房子贵吧?”
“挺贵的。”
“那你攒着点钱,别乱花,早点买,没房子哪个姑娘瞧得上?”老太太的手在豇豆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对了,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沈思渡笑了笑,没回答。
“你姑姑之前还跟我念叨呢,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件事不上心,”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找,好的就被别人挑走了。你看隔壁那个小周,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她说到“孩子会走路”的时候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带着种善意的揶揄。
沈思渡把垃圾袋换了一只手拎。
“你要找不到合适的,让你姑姑托人问问嘛,我们这边谁家姑娘什么条件,你姑姑门儿清,”老太太说完摆了摆手,“好了,你忙你的去。”
沈思渡梦游似的,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老太太在后面又喊了一句:“房子要买大一点的啊!以后结了婚,两个人住小的可不行!”
垃圾袋里支出来的棒棒糖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他的小腿,疼倒是不疼,只是硌得慌。
买大一点的,两个人住。
一瞬间,一帧从未在沈思渡人生规划里存活过的画面浮了出来——宽敞的客厅,玄关摆着的两双拖鞋,冰箱里塞满的双份可乐和水果。
可惜它出现得太短暂了,甚至连一秒都没撑到。
一帧过度曝光的画面,承载不了任何真实的色彩,在脑海里亮了一下,随即就挥发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垃圾站是露天的,几个大铁皮箱子并排摆着,绿漆剥落了大半。
沈思渡把袋子扔进了铁皮箱。一声沉闷的钝响,袋子触底,瞬间被箱底的阴影吞没。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回走。
垃圾站的后面就是那片拆迁工地,铁皮围挡在晨雾里发亮,一处破损的缺口露出来,铁皮被掰开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于是沈思渡钻了进去。
脚下的路在变质。
先是碎砖,接着是软泥。走了没多远,鞋底就开始往下陷,每一步,泥浆都会发出那种不想放人离开的吞咽声。
那片泥沼就在前面,比前天从路上看到的更大,也更深。
没有了围挡的遮挡,泥沼的全貌暴露在灰白的晨光下。
那是一片宽阔的、低洼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烂泥地,泥浆的颜色是很深的灰褐色,表面凝着一层没有干透的水膜,反射着天空的铅色。
那台黄色的挖掘机还陷在边缘,比前天又矮了一截。
周围很安静,连麻雀都避开了这片死地。
沈思渡站在泥沼的边缘,鞋已经陷进了两三厘米。
泥浆吞下了鞋面的前半截,冰凉地,湿润地。
他往前走。
第一步,泥浆没过鞋帮。
第二步,淤泥漫上脚踝。
第三步,他的脚陷得更深了,拔出来变得费力,泥浆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张嘴在吮吸。
走到中间,沈思渡停了下来。
然后坐了下去。
泥浆漫过了裤腿,浸湿了大腿,冰凉的湿意从下往上蔓延,似乎有一只手,在一寸一寸地把他往下拽。
然后沈思渡躺了下来,后背整个陷进了泥浆里。湿泥从两侧拥上来,裹住他的腰,他的肩,他的手臂。滑腻腻的,紧贴着皮肤,带走体温,也带走重力。
也许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和烂泥融为一体了。
这样也好,死都要死了,沈思渡模糊地想着,他不要默默无闻地喝下百草枯,在狭小的公寓里去死。
命运和他开的玩笑已经够大了,想死不能死,想爱不能爱,却偏偏遇到了让他不能死也不敢爱的人。
天空在上面。
铅灰色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灰。
沈思渡躺在泥沼的正中间,睁着眼睛,任由泥浆漫到耳边。世界变得迟钝而遥远,所有的声音都被泥浆隔在了外面,耳边只剩下沉闷的心跳和呼吸。
他躺在那里,听着心跳。
泥浆在耳边细微地蠕动,沈思渡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要死得不走寻常路,死得光明正大,死得每每有人提及都会心悸。
他在下沉。
淤泥缓慢而坚定地挤压着背部,那是一个正在收紧的冰冷怀抱。
沈思渡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就这样沉下去,等到被发现的时候,警察会翻他的手机。会看到通讯录、微信、通话记录。会看到颜潇救助的猫,看到姑姑的语音,看到吕业文的消息。
他们不会看到游邈。
因为游邈不在他最近的任何记录里了。
没有聊天记录,没有通话,没有朋友圈互动。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和游邈之间会变成一段从未存在过的空白。
如果他死在这里,没有人会想到去通知游邈。
游邈甚至不会知道这件事。也许几个月后,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游邈只会停顿一秒,然后继续工作。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甚至盖过了死亡本身。
他会从游邈的世界里无声地消失,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连一个需要被忘记的人都算不上,毕竟忘记的前提是记得。
泥浆漫过腰侧,背后的吸力越来越大。
沈思渡费力地把手从淤泥里抽出来,摸到了手机。
屏幕上沾了泥,他用指腹擦了擦,指纹锁解不开,又擦了一遍。
通讯录,游邈,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一直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嘟,嘟,嘟,然后是语音信箱,那个冰冷而千篇一律的电子女声。
沈思渡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泥浆从耳廓的缝隙里渗出来,冰凉地淌过脸颊。
他听着忙音,听了很久,直到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泥腥味。
“游邈。”
忙音。
“我不想死了。”他的声音在抖,从胃里、从胸腔里、从那个被堵了很久的地方。
“我想活着,”泥浆在他身体两侧轻轻晃了一下,像呼吸,“想爱你,想赚钱……给你买很大很大的房子。”
忙音没有停。
“虽然我能给你的,”声音断了一下,沈思渡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泥点,“都是你已经不想要的。”
只有忙音,接着是断线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的自动挂断提示音响了。
沈思渡躺在泥沼里,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泥浆已经浸湿了他半截后脑勺的头发,黏在头皮上。
头顶依旧是那片均匀的灰。
他终于动了。
手掌压进烂泥,胳膊颤抖着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泥浆总算不情愿地松了口,发出沉闷的吸吮声。
但沈思渡还是站了起来,浑身都是泥,从后背到腰侧到裤腿,整个人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鞋里也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地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穿过豁口的围挡,路过生锈的垃圾站,经过老太太空荡荡的门口。
最后,推开那扇虚掩的铁栅门。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
沈思渡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姑姑背对着他,正把一颗白菜竖着劈开。菜刀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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