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45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姑姑,” 他的声音很哑,“我明天回去了。”

姑姑没回头:“车票买了吗?”

“还没。”

“我等会儿帮你问问镇上那个票点……”姑姑说着话,随手把劈开的白菜放在砧板上,刀背拍了拍,开始切丝。

菜刀笃笃笃地响着,节奏均匀。

“对了,”她头也没抬,“思渡,你现在还没有谈朋友啊?你哥前两天还问我呢,说有个战友的妹妹,条件挺好的,在银行上班,长得也不差。要不让他帮你介绍介绍?”

菜刀顿了一下,姑姑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又找补了一句:“也不是催你啊,就是问问。你要是有喜欢的也行,带回家让姑姑看看。”

“不用。”

“不用介绍?还是不用谈?”

“都不用。”

姑姑叹了口气,菜也不切了,把刀放下了。她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她才看见沈思渡的样子。

沈思渡浑身是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T恤的后背整片都是灰褐色的泥浆,裤脚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姑姑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弄成这样?!”

“摔了一跤。”

“摔了……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一圈。”

姑姑皱着眉,拿手里的抹布要来帮他擦,沈思渡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她碰:“我自己洗就好。”

姑姑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沈思渡的脸,看了几秒,慢慢把手放下来了。

“你先去洗。”她的声音变了,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卷过一遍,才送出来的。

沈思渡去院子里接了水管冲。水很冰,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打了一个激灵。泥浆被水一点一点地冲出来,顺着排水沟流走了。

他换了干净衣服回到厨房的时候,姑姑把菜切完了,正在灶上炒。油锅嗞啦响着,白菜丝在锅里翻来翻去。

姑姑背对着他:“思渡。”

“嗯?”

“你是不是还没治好?”

油锅又嗞啦了一声,沈思渡靠着厨房的门框,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姑姑的语速比往常都要快。她的锅铲在锅里搅动的幅度大了起来,铁碰铁发出刮人的声响,“你是不是还没治好?你说句话。”

“治不好了。”沈思渡平静地回答。

锅铲停了。

姑姑僵在灶台前面,背影依旧佝偻,看起来比她实际的身体更小。

“什么叫治不好了?”她转过身。

那些怯生生的试探从她脸上彻底剥落了,沈思渡第一次直面她的愤怒。

“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治不好了?”

“就是字面意思。”

“你……”姑姑的声音开始发抖,锅铲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啪地甩在了灶台上,“你这样叫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我管教不好你,死了都没颜面见他!”

她的眼眶红透了。里面不见半分水汽,全是极度震惊之下生生顶上来的血色,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起来。

沈思渡看着她。

厨房很小,灶上的火还开着,白菜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油烟混着水蒸气升上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治不好了,”沈思渡说,声音很平,很慢,一字一顿的,“我就是喜欢男人。”

回应他的是一个狠狠扇过来的耳光。

姑姑嘴张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凭着被逼到极点的本能,靠那一巴掌倾注了所有的愤怒。

力道极大,沈思渡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厨房里有短暂的死寂,只有热油还在不知死活地炸响。

他慢慢把脸转了回来。唇角泛起一点血腥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您不用担心没颜面见我爸。”沈思渡直视着姑姑的眼睛。不同于十七岁,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低下头说对不起。

“等到我死了,”他说,“会直接去告诉他。”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白菜已经焦了,浓烈的焦糊味从锅底窜上来,堵住了这间逼仄厨房的每一寸空气。

姑姑张着嘴,眼神发直。她想喊,想骂,想问沈思渡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但千言万语挤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了一阵无声的颤栗。

最后她转过身,关了火,手在灶台上撑了一下,撑住了。

沈思渡转身走出了厨房。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被油烟机遮盖住的抽泣,细若游丝,仿佛力气耗尽后,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悲鸣。

沈思渡没有回头。

第43章 C43

C43

沈思渡回到杭州的那天,这座城市正在下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雨刮器甩到最大也只是徒劳地来回推搡着那层水幕。

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打碎了,红的黄的白的,淌成一条模糊的光河,仿佛这座城市正在从骨架开始融化。

LISA发来一条消息:「印尼那边的流程开了,截止日定在月底,确认函已抄送。」

沈思渡回了一句「收到」,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之后的日子开始加速。

周中他在公司见了印尼团队的负责人周晟。

周晟三十出头,广东人,说话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团队架构到本地化策略到当地的数据基建,沈思渡问一句他答三句,末了拍了拍沈思渡的肩膀:“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们这边缺的就是你这种能把东西拆干净的人。”

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吕业文趁着去茶水间的空档,冷不丁把沈思渡截住了,帮他算了一卦:“离卦,火附丽于物,出去好,借别人的光亮一亮。不过换言之,离卦讲究的是相互附丽,说不定别人也借借你的光。”

沈思渡听不懂,只是很警惕:“多少钱?”

“算上上次没给的,一共一千二。”

沈思渡敲屏幕的手指只僵了一秒,随即面无表情地按下取杯键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部门为沈思渡办了一场小型欢送会,不算正式的告别,还有近一个月的交接期,但大家需要一个吃蛋糕喝奶茶的由头。

颜潇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奶油裱花歪歪扭扭地写着「沈老师一路顺风。 」

“沈老师,印尼热不热啊?”

“好像有点。”

“有多热?”

“大概三十五六度,一年四季。”

“那你要带防晒霜,”颜潇说得极认真,“还有驱蚊水。那边蚊子肯定很大。”

沈思渡笑了:“好。”

所有人都在笑,蛋糕和奶茶都足够香甜,空调开得很足。有人拿手机拍了合照发到群里,配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沈思渡站在人群里,端着纸杯。

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他用拇指慢慢地抹掉了一颗,又凝了一颗,又抹。

他对每一个道贺的人说谢谢。笑容清浅,语气温和,一切都恰到好处。

有时候,沈思渡觉得和游邈在宝石山上分开后的自己像生了一场大病,耗尽元气和心力,仅仅是靠着不要死吊着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祝贺他升迁迎接美好新生活,他也似乎呈现出越来越美好的状态。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他总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内核,已经快要死掉了。

下班以后沈思渡不怎么直接回家了。他像鸵鸟一样,晚上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梦里日月长,以为睡着了就好了,实际上睡不好,现实在梦境里不停穿梭上映。

不加班的时候,他也会在公司多待一会儿,等到整层楼只剩几盏灯,保洁阿姨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了,他才关电脑,洗杯子,把椅子推回去。

打车回去的路上他有时候会看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医院的名字,然后一条一条地翻。

医院的公众号上周更新了一篇科普推文,讲猫传腹的治疗方案,配图是几只住院的猫,铁笼子里铺着蓝色垫单,他把每张图都放大看了。

有一次他搜到了动物医院的短视频账号,翻了很久,在一条拍手术室日常的视频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穿着蓝色手术服,正低头处理什么。

镜头一晃就过去了,根本看不清脸。

沈思渡把那一秒来回看了五六遍。

第七遍他把手机锁了,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隔着眼皮一明一灭,那道光在他眼底跳动,成了这具躯壳里唯一活着的心率。

回到杭州过了几天,沈思渡拆开了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

那里塞着一个不起眼的碎花小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只玉手镯。水头算不上通透,但被姑姑盘得很亮,表面有种温润的旧光泽。

刚回家的时候,姑姑拿出来让他带给向意涵,她见都不曾见过的未来儿媳妇。

这只镯子沉甸甸地压在桌角,也压在沈思渡这几天的日程里。直到周五晚上加班结束打车回家,沈思渡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给向意涵发了消息。

向意涵回得很快:「太客气了!那我们见一面吧,正好周末我去试纱,郑勉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沈思渡看着那个「郑勉临时有事」,停了两秒,回复了:「好的。」

出租车正好驶上高架,车速很快。

窗外的城市灯火被离心力拉扯成了一道道流动的虚影,大块明暗不均的光影切割着车厢内的黑暗,它们在沈思渡脸上快速滑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视野尽头,宝石山的轮廓浮在夜色里,保俶塔亮着灯,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