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蹭蹭你,蹭蹭就不疼了。”他用脸去贴时乾的脸,虽然贴的是没伤到的那一边,“找一天告诉我吧,你的事情,你总是骗我,我又不傻,我看得出来,今天太困了,眼睛……眼睛睁不开,以后再说,撑不住了……”说完就嗜睡过去。
“嗯。”
时乾把周稚澄的屁股托起来,周稚澄无意识地顺势一挂,整个人被他正面抱着,抱进房间。
第7章 请相信你远方的命运
7.
时乾等周稚澄睡熟才拿起手机,一共一百三十二条,他一条一条查,每看一条就删一条,直到把全部血淋淋的照片删光,再去删文字信息。
这些年来,他几乎每隔两个月就会收到一次苏鸣的短信,内容大同小异——“我要见你”和“我不想活”
苏鸣是个精神病人,间歇性地想死,但是却要把这个消息提前告知他一遍,然后择日付诸行动。
为什么偏偏是发给时乾而不是其他人,这是时乾欠他的。苏鸣一家资助了时乾上中学的所有费用,恩重如山。
——“听说我妈去找你了,她打你了?”
——“为什么不来看我?”
——“你也觉得我是疯子,是吗?”
——“可是我帮过你,你不是很感激我吗?”
——“忘恩负义。”
——“没有我家,你连初中、连高中都上不了。”
——“你不记得你刚来上学的时候,你爸天天骚扰我家吗?我因为你爸断过肋骨,这笔怎么还?”
——“你有现在,全部是因为我家。”
——“怎么着,现在自己能赚钱了,想把以前的事全撇了是吗,你做梦吧。”
——“你永远欠我的,就算你把钱还给我了,你也永远欠我的。”
——“我现在想去死。”
——“这次一共划了十五刀,你想看吗?”
——“我办了复学,打算出院了,你没忘记我跟你是一所大学吧,你马上能在学校见到我了。”
时乾还记得苏鸣一家人把他接到城市里,告诉他以后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念书的那天。
当时是冬天,寒风刺骨,耳朵嗡嗡的,因为得知他即将被资助的消息,他爸在他离开前狠狠地打了他一顿,也说他忘恩负义,要去过好日子就把全家忘了。
恩情对他来说,就像是会徐徐发力的轻武器,长久地搁在体内,慢慢腐蚀着。
时乾从初二开始,跟苏鸣上同一个学校,他住学校,苏鸣放学回家,时乾已经不记得苏鸣当时是什么性格,可以确认的是,那会儿他总是热情地邀请他——“你跟我回家住吧,我爸妈会同意的。”
周稚澄说时乾道德标准高,这句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至少时乾知道那些人说得没有错,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苏鸣从小无忧无虑,却骤然得了抑郁的病,一夜之间转了性子,时而狂躁时而忧伤,来势汹汹,他一家人急得焦头烂额,找医生、看医生、在家里每一处都装上监控、24小时放人盯着,怕苏鸣做傻事。
通常情况下,这个盯着他的人,就由接受了很大恩情的时乾来当,因为苏鸣的爸妈非常忙,哭一顿之后也放不下工作,家政不敢担下这么重的责任,而且别人看了会怕,自然是时乾最合适。
——“时乾啊,小鸣现在不正常,你们还剩一年高考了,小鸣今年肯定考不了,阿姨不绑着你,你考你的。
但是你能不能在家学,帮我看着他,就一年,一年后你该去哪去哪,阿姨……阿姨求你了……阿姨实在放心不下……”
时乾看着面前这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女人,想起他刚到这边念初中的时候,她给他送过一次汤,像其他家长那样,拿保温袋装着,从校门口的栏杆缝里递进来,她带了两份,嘱托时乾把其中一份带给苏鸣,那天时乾提着沉甸甸的两个保温袋,走在学校走廊上,他不是虚荣的人,妈妈也不是他的妈妈。
但那天,他手里提着保温袋,似乎是偷走了不属于他的温暖一样,竟感受到一丝丝的轻盈。
时乾当时心里是没什么犹豫的,在哪里学都是学,痛快地应下了。
一年内,十七岁的他目睹着十七岁的苏鸣崩溃了无数次。
暴瘦、哭、说疯话、用指甲钳剪自己的头发、拿头撞墙、用充电线把自己绑起来……等等等等。
怎么拦都没用,苏鸣的创造力和破坏力成倍成倍地增长,就像染上不断复制的病毒,启动了自毁程序,总能找出新一个能把自己弄伤的渠道,不达目的不罢休。
很快地,苏鸣的精神和生命力以一种诡异但仍意料之中的速度降落到极点,这对任何人都有很大的冲击力,就算只是陌生人,同类都很难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同类这样痛苦和绝望,何况苏鸣确实是他来到这之后的第一个朋友。
药物起效不稳定,但苏鸣有时也会变得正常,自己看书学习,自己起床烤面包煮咖啡,出门买一大桶冰淇淋一次性全部吃完,还会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然后在第二天拿房间里的电话线捆脖子,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只是一年,三百多天而已,春夏秋冬轮一遍就过去了。
但时间跟开玩笑似的,他妈的长得不像话,长得让时乾想起小时候,每周都在等伤口结出痂的那些时候,苏鸣病得严重时,他有时不敢睡着,有时则是根本睡不了。
高考前夕,苏鸣的状态稳定很多,是那段时间以来最正常的时刻,平静又温和,仿佛回光返照,他们还聊了天。
时乾:“再等一年,你很聪明,明年再考就行。”
苏鸣:“真的吗,明年还这样怎么办?”
时乾:“不会的,你最近挺好的。”
苏鸣:“我是不是很吓人,对不起,我没法控制。”
时乾:“会好的。”
苏鸣:“谢谢,我爸妈都把我放弃了。”苏鸣笑了一下,当时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一点肉,“谢谢,真的,你没把我当疯子,只有你没把我当疯子。”
他说得眼角含泪,“你以后也会陪我的吗?”
时乾的喉咙有了梗塞感,他没办法对那样一个精神极度不稳定的人说,其实我受够了,其实我没那么好心,其实我也是装着接受,其实我快被这压抑疯了,我讨厌那些怎么还都还不完的恩。其实,我想逃跑。
脑子里另一种声音又在说,苏鸣是个病人,他还很可怜,没有他你根本离开不了家,更上不了学,没有他你可能被打死了,你怪得了他吗?好像没这个资格。
苏鸣过来抱了他一下,在他肩膀上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谢谢,固执地、反复地问:“你以后会陪我吗?”
时乾拍了一下他后背,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一句:“以后会好起来的。”
那天苏鸣吃了安眠药,自己在房间睡着,时乾把他柜子里藏的衣架和叉子收走。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一一清点考试用品,准考证、水笔、铅笔……他数了三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然后在书包里拿出作文集,翻了几页,折痕最后落在一行小字——“务必相信你远方的命运。”
高考后,约定的一年到了,苏鸣的爸妈没有食言,他们找来了一个面相和善的阿姨,负责照顾苏鸣。
时乾松了口气,开始打工,渐渐地,一天不回去,两天不回去……躲在各种店里过夜,有时候就这么从凌晨坐到白天,他真的不想回去。
直到大一开学前,苏鸣第一次给他发割手的照片,刀片掉在地上,刀刃沾了鲜血,地上一片红色。
紧接着,第二张照片,是苏鸣的手腕,血管被刺破,皮肉开始泛白。
时乾呼吸一窒,马上拨通了家里阿姨的电话,没通,他又拨了苏鸣爸妈的电话,没一人接。
这么大的世界,电线从高速路这端拉到另一个城市,在信号能跨越千山万水的年代,没人接他电话,没有人管。
时乾打了车,回到那个房子,跑到房间,从浴缸里把神智不清的苏鸣从水里揪出来,拖着他去医院缝针。
那天,苏鸣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时乾永远忘不掉。
他是笑着说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洞不像真人,脸颊两侧因为太瘦,嘴角弯起弧度的时候有很深的笑纹。
“你愿意见我,那我也不至于白死一回。”
时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那个病房,脚步未停,直到走出医院,在一棵大树旁,俯着身子狂呕。
再后来,时乾每个月都会往他卡里打钱,连本带利,慢慢还清这些年他们在他身上资助的钱。
苏鸣复读了一年,病情时好时坏,以时乾收到他照片的频率为判断依据,但人心是肉做的。狼来了的故事出现之前,每个人都以为狼真的会来。
他能做到不回复当没看见,但他没办法控制不害怕,如果真的是因为他……如果苏鸣哪次要来真的……他不想去想。
时乾把信息删完,关了机,脑子里面想起来那句“请相信远方的命运”,不知道要怎么理解,他的人生也就这样了,浑身带着刺,有甩不掉又还不完的过去,没办法有什么命运。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用无尽的黑清除掉,努力不去设想。
周稚澄的手臂突然伸直,打到他的胸口,很重的一下,像使了力气。
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梦话,时乾睁开眼,看了看他的嘴形,没看出来说了什么,靠近一些,就只听得清一句。
“死男人。”
时乾:“……”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说的是:“唉,没办法,太带劲……唉。”
时乾盯着他的脸,伸出手戳了戳他左边脸颊,不知道这人睡觉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东西。
周稚澄的眉毛突然皱起来,表情也变得不悦,闭着的眼睛下,眼睫毛颤着,脸蛋因为呼吸不畅攀上红色。
周稚澄轻轻嗯了声,哼哼唧唧地:“我又不是坏人……防贼呢。”
然后周稚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时乾扶了扶他的头,让他姿势正常一些,至少可以呼吸。
最后他又戳了戳周稚澄右边脸颊,惹得周稚澄再哼了一声。
第8章 抱一下我吧
8.
第二天周稚澄醒过来的时候时乾早就出门了,他手往旁边探探,又往被窝里探探,时乾的温度早没了,周稚澄甚至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按照平常,他周日应该是去上家教,教高中物理。
周稚澄爬下床去洗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空调还开着。
他在心里面计算着,开一晚上空调需要多少钱,时乾一个人住肯定不会开一晚上吧,不,他估计压根都不会开。
周稚澄跑到床头柜,赶紧拿着遥控把空调关了,机器停止运作,没有了嗡嗡的声音,立刻安静很多,房子外的声音明显起来,楼上楼下都有说话声。
该说不说,这栋楼住满了人,隔音极差。
周稚澄挠挠脑袋,想到很多次,时乾在床上单手捂他嘴的画面,的确是有必要……
周稚澄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往里面一个一个地输着电话号码——凌晨三点短信轰炸时乾的那个号码。
他偷偷记下来了,周稚澄突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都记号码了,龌龊事做不彻底,直接看方便多了,还不用一直猜,不就是图片吗?难不成是什么给他发私密照的变态?唉,昨天到底是哪根筋搭错,有什么不敢看的。
好吧,再来一次好像也不敢,周稚澄胆子不小,但是面对时乾总有很多顾虑。
比如提出当炮友那天,他喝了半瓶洋酒壮胆,因为当时时乾已经躲他躲了一个月,可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睡过一次了,这种情况更糟,快把周稚澄搞疯了,现在想起来也就是这个原因,周稚澄才会急着,至少把炮友关系确定下来。
他把自己喝得醉醺醺,跑到酒吧找时乾,必定是磨人了,磨着让时乾答应,还说,不然就天天到酒吧闹事,妨碍他赚钱。
周稚澄印象里时乾那次生了很大的气,骂他了,说得很难听,周稚澄没服,他们应该是吵架了,反正时乾第一次那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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