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我的秘密 第43章

作者:乌梅屿 标签: 救赎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我想杀人,我必须杀掉我自己,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签下那些通知书的时候我已经是麻木的了,我没有再哭,没有情绪失控,我也没想任何事。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我不再去纠结这操蛋的一切是真是假了,反正我会去死,如果这是梦,那只要我死了我就能醒过来,如果这是真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处于绝望的痛苦中,我根本不可能熬过来。

处理完医院的各种手续,我已经精疲力竭,我至少得安顿好我姐才去死。

所以为什么我最感谢那对父女,因为他们一直跟着我,那个女孩的父亲看我坐在走廊的地上,蹲下来跟我说:“小伙子,人死了就是死了,看开点,你看不开,过世的人没办法好好投胎的,接下来的事我给你安排吧,不用你费精力,这段时间会比较难熬,交给专业的人你会好过很多。”

我没有任何欲望反驳他,也没有问他替人收尸、做法事、火化、下葬等是什么具体步骤,我跟他说:“多少钱,我付你双倍,过几天我死了,你再帮我收一次。”

话是认真说的,听的人以为我不是认真的,他们这种看惯了生死的人,可能也看惯了我这种人吧。

那个小女孩在旁边安静了很久,用一种平静的眼神说:“很多人一开始都像你这么说,但是最后没有人会去死。”

我看了看她的脸,从她眼神里看出对我懦弱不珍惜生命的指责,我萌生出一种需要对一个小孩道歉的冲动。

人性的本质就是贪生怕死,我违背了这一点,相当于跟我的同类全部站在了对立的阵营。

对不起,我真的活不了,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明白我有多痛苦。

失去亲人的难受是没办法跟任何人感同身受的,那对父女最后还是泛泛地安慰我几句,说什么要振作、要向前看、说我还年轻。

他们说的很对,我知道一切的痛苦都不可能以同样的分量延续很长时间,也许一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我再想起我姐,就没有现在那么难过了,时间会轻轻地放过我,稀释我生命中所有的重大事件,等到我七老八十,神智不清的时候,我也许连我姐是谁、我父母是谁、我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成为一个真正没有烦恼的日渐苍老的人。

理论上,只要我熬得够久,我就能重获幸福,重获新生,重获平和。

今天之前,我努力让自己高兴,努力说服自己,生命诚可贵,每天的每一瞬,我都在鞭策自己,要好好地活,不要堕入它的对立面,因为我认为这个世界有意义。

这世上比我活得还要辛苦的人,有非常多。有人一出生就是孤儿,举目无亲;有人身体上有缺陷,一辈子都不能以正常人的面貌生活;大年夜阖家团圆的日子,有比我还年纪小的学生在饭店里端茶倒水赚加班费……就连那对父女也是辛苦的,如果条件允许,哪位父亲希望自己年幼的女儿每天接触死人,哪个小姑娘见到这些不会生理性恐惧?

如果要比苦,我知道我排不上号,比我生活得不好的人还在努力坚持,我这样寻死觅活,死后到了地狱,说不定还会被问责。

我的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来源于我的“自我”,它总在我幸福时销声匿迹,一旦我难过了,它就汲取养分重新出现,是一个我又爱又恨的恶魔。

——“你看看,我就说活着不会有好结果的,走吧,听我的,你本来就不想出生的,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它今天脾气很温和,居然会安慰我说,活到现在不容易的,它以前都会骂我是在苟活,是背叛自己的意志,为了活着宁愿违背本心云云。

“你放心好了,我会做的。”

——“我不相信,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下这种决定,到最后一次也没成。”

“你不是我的内心世界吗,你难道感受不到吗,我很痛,我只想,快点醒。”

——“你糊涂了吗,这里不是梦!”

其实,我怎么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呢,我的梦里,向来只会呈现我最最恐惧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的事,这一次,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了,这不是梦给我的,这是上天给我的。

一通电话打断我与自己的对话,夜早就深了,而我因为遭受如此巨大的变故,彻底把我的爱情抛之脑后,没有履行我与时乾的约定,每天睡前要发一条信息给他。

电话铃响着,我呆楞地盯着屏幕看,不敢接,很没由来的心情。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还没有接受这一切的情况下,我感受到难为情。

后来我也一直在想,跳出我的躯壳,从第三视角旁观,我是一个受害者,我亲姐姐在一场交通事故丧生,我作为她唯一的亲属,悲痛万分,应该是被安慰被同情的一方,可我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想博关心和怜悯的想法,我难以启齿,我破败不堪,我不敢说出口,我没办法跟他说出口了。

有一个画面,附带着许多的声音像一团浓雾席卷我,每呼吸一次,我就看清、听清一些。

——“他们家可玄乎了,刚怀上小儿子,他妈妈一个美术老师,就把手指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好不容易保下来,还没到一岁,父母一起没了。”

——“说不得说不得,不计划生育么,他妈原本要把他打了的,谁知道……”

——“生下来之前是不是算过,听说,这小孩命格太硬了,要克家里人的。”

——“你记错了,这是生下来之后,要取名才去找人算的,估计是说得不符合他父母的心意了,后来也没听大师的,他们自己取的名。”

——“唉,他家还有个小女儿,才多少岁,天可怜见。”

——“不说了不说了,这都命里的事,没办法的,上辈子有什么债吧。”

命里的事。

我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的命吗,所有爱我的人、我爱的人,都会离我而去,我来这世上,就是边还债边讨债,注定要活成孤单一人,这些意外怎么就不能发生在我身上,我愿意为我所爱之人万劫不复,可是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接起电话,转过身把脸面对着墙壁,好像这样能和全部医院的氛围隔离开,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封存起来,程序化删除。

“喂。”我的声音应该是还好的。

“怎么了?怎么这么久才接。”

“没有,我有点困了,已经要睡了。”有两个人在我脑子里劝我,一个说,这么大的事你不跟他说?另一个说,你瞒得了多久,他回来了不就知道了。我适时地加入这场争辩,我说,他还在外地还要比赛,我不要影响他比较好,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马上跑回来的。他们对我的回答不满,马上跳出来反驳,这种时候他回来陪你不对吗?你一个人撑得住才怪。另一个持相同的态度,你希望他回来在你身边的。

我想这两位小伙伴是不了解我的,于是我的“精神我”跳了出来,一语中的:“你们瞎指挥什么?他要是回来了,我们死得了吗?不如先瞒着省得麻烦。”

原来在大悲面前,我的爱情是可以让步的,我并没有说大话时那么坚定,也没有想象中对时乾那么情深意重,在接到他电话的一刻,我最先考虑到的,是再骗他一次,至少等我死了,他怪也怪不到我了。

死亡现在已经超越爱情成为了我的头等大事,我变得更加自私无情,好像任何可能阻止我的因素,都会被我厌恶和痛恨,我甚至想赶紧结束这个电话。

“你在干什么?”我对着电话问,用尽毕生所能不哭。

“在整理资料,在跟你打电话。”他回答我,我好像可以听见他那边的一点风声,应该是没有关窗户。

“冷吗?”

“不冷,是暖冬。”

“哦。”人在心情极差的时候聊天的能力会下降非常多,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他打电话给我,我心里面依然有一根弦在舍不得这一通电话结束,这是下午到现在我唯一不伤心的事。

“怎么了,不开心吗。”

对啊,我不高兴,我好难过啊,你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姐被车撞了,我没有家了,我快死了。

“没有,就是,已经有一点想你了。”

“我看看能不能提前一点回去。”

我的心抽动了一下,紧张地说:“不要!你晚点回来。”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我补充道:“不用提前回来,该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不着急。”

“今晚吃药了吗,宝宝。”

我的鼻尖一酸,仰起头,“嗯。”

“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他再次叮嘱。

“嗯……”

这电话为什么还不能挂掉,我的手机能不能自动关机,我快忍不住了。

“今天,我在车上睡着了,做了一个不好的梦。”他说。

“什么梦。”

“很模糊,梦见你找我。”

我屏住了一口气,“我找你,那为什么是不好的。”

“因为,你在对我生气,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眼前好像被一块浅浅的湖泊盖住,看不清楚了,“没有,不要乱想。”我说。

“好,那你睡觉吧,我等你睡着了再挂电话。”

我突然庆幸这一层是这么安静,才没有露出我的破绽,或者,他本来就只能听得清一半的声音。

我把电话放在耳边,迟迟没有放下,需要听他的呼吸声的人应该是我。

我又找了一个楼梯间,坐在台阶上,贪婪地听电话那头所有动静,有时是书翻页,有时是落笔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突然有人走下来,我听到一点脚步声,摁着听筒又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蹲了下来,一只手把手机搭在耳边,一只手捂住我自己的嘴。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个人和我有关联,我不能失去他,可我只剩一条路能走了。

第52章 变质

52.第一视角——“矛盾”

那对父女最后只收了一人份的酬金,我也不为难人家,他说会给我姐准备最好的寿衣,安排最好最齐全的法事,我只要全程参与就好,流程他都会安排,保证能让我姐安稳舒心地走。

我心里有了少许慰藉,但又有了新的困难——我接受不了我姐被烧掉。

我尚未从自己没有姐姐了这件事回过神,就要签字把我姐的遗体推进火里,再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直到后来的很多时候,我常常觉得那一天是这世界多出来的一天,那天的事也是多出来的,只有我感受到喜怒哀乐,不是全部人都经历过的时空。我姐只是抛下我独自生活了,开着一辆汽车在新年之际独自远行,在这么多年后选择丢下了拖油瓶弟弟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死了,不是变成灰封存在木头盒子里。

但突如其来的实感,有时也让我猝不及防,这种体验就像从悬崖上高坠,掉落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但意识却是清醒的,没能死透。

两天后,我包里装着一个上面有我姐照片的骨灰盒,站在了家门口。

我这几天没有回过家,第一天在医院里迷糊了很久,第二天在那附近找了一个旅馆,一夜没有合眼,我只是想静一静,第三天,也就是现在,我站在这扇门前,建设许久,不敢推开。

我看过那种恶作剧的,非常真实的恶作剧,我还没有死心,我姐如果用这样的玩笑考验我的意志力,我也不会对她生气的,要是我推开门,她站在门口大笑着过来抱住我,我就当作自己没有决定一定要死。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地往下按,锁芯离开锁扣,门从里弹开了,一切是那么安静如常,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回家过,这个家就像一个壳,是我姐用爱、时间、金钱编织出来的,永远为我敞开的避难所。

我也有一段时间认为爱情是我的出口,它能让我想活下去,那阻挡我奔赴死亡更是绰绰有余,但我错了,对于一个残缺不全的人格来说,我人生大部分时间是为了我姐这个人活的,为了她高兴,为了她不伤心,为了她不孤身一人,为了她老了我也能陪她伺候她……如果不是她,我这样意志力薄弱的人,早在第一次发病之后就想办法杀掉自己了。

我这个人,对生命最初的希望,是扎根在亲情里的,现在根茎没有了,枝干再枝繁叶茂也无济于事。

我推开了家门,走了进去,巨大的孤寂感像一片很厚的云,穿透了楼房墙壁,降临在我头上,绵绵地下起小雨,我无端感觉到冷,不自觉地走到姐的房间,我也不敢躺到床上,我怕身上脏,我怕这个房间里残留的气息会被我弄没,我坐在了地毯上,这几天已经陆陆续续把眼泪哭干,我有点哭不出来了,剩下的悲痛变成了一块表面崎岖的石头,在我心里上了一个保险箱,保存了起来。

我可能需要写一份遗书,虽然爱情无法真正拯救我,但是我付出的感情和我爱他都是真的,我知道他会恨我,痛斥我的谎言、我的自私、我的背叛,可能要过一个三年五年才会慢慢地忘掉我,再过个十年,说不定他再想起我这个人,感情已经少了很多,说不定能理解我的选择,默默地祝福我获得了自由,相信时间再久一点,他就差不多想不起我这个人了,谁会真的对初恋念念不忘,谁会每天想自己年轻时爱过的人,我对他的影响,最终连一片羽毛的重量都不会有的。

如果他爱我,肯定可以理解我的,他是很懂我的。这么想着,我的负罪感和犹豫就更少了一点,拿起纸笔时,我脑中想了很多,全是关于我要怎么实施自杀的计划,肯定要在这一两天内,再晚他就要回来了,不能死在家里,这样这套房子会染上晦气,以后就算要卖都卖不出好价钱,我也不想跳楼,众目睽睽之下摔成烂泥我有点难以接受,这个天气,好冷,湖水海水也很冷,呛进口鼻里估计会很难受,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找出十全十美的方案。

遗书还没动笔,我先换了另一张白纸,说明我的所有财产在我死后都无条件赠予时乾,他以前就不愿意要我一分钱,我多花一点他都会不自在,可是现在也没办法,我除了塞给他也没其他人能给了,至于他肯不肯要,肯不肯花,那我管不着了。

几小时后,除了一份遗嘱和我所有银行卡的密码,我竟然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按理来说不会这样的,我还是有许多话想对时乾说,我想死跟爱他这两件事从来不冲突,只是,我太愧疚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前面发过的誓,许下的诺言,全部都是泡影,我这个人在他眼里的形象,就会变得很坏,如果他因为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怎么办?

这个窗口给予我一些灵感,我开始落笔,我所思所想跟我所做的向来不太同频,我原打算在开头道歉,说明我不告而别的歉意,说明再撑下去我会非常难过的苦衷,说明我对他的感情是很深的。

可是,笔尖碰到纸面,我写下的第一句话,竟跟我的初衷全然不同。

——谢谢你一直这么爱我,这是我活着最有安慰也最放不下的事。

怎么有人在遗书第一句话就开始自我矛盾了,我想离开他,但说的不是告别,而是放不下。

我的手不经指挥继续往下写,我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东西,总觉得会被他恨死骂死,通篇我都在说我如何地舍不得他,如何地深爱着他,如何地内心挣扎想要继续跟他在一起,又是如何地在爱情和死亡面前坚定选择了死亡。

如果非要概括我这几千字里的中心思想,我想就只有一句,我是真心爱你的,也知道你很爱我,但是这些爱缓解不了我日渐深刻的痛苦,即使我再不舍,我也必须抛弃它们,你就原谅我的无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