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我的秘密 第42章

作者:乌梅屿 标签: 救赎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周嘉昀开车的技术一直很好,考驾照的时候只练了不到几次,就直通了,但她很少开,因为她开车特别费神,性格上的谨慎被她放在路上就扩大了很多倍,她对道路拥挤有种天然的抵触,即使技术过关,她也会下意识因为逼近她的其他车辆紧张起来,好像这个车壳是透明的,她毫无保护地处于道路中央。

那天她本来是想打一辆长途去,但是临近年关,长途车不好叫,价格还翻了倍,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开车方便一点。

周嘉昀还带了很多东西,服装厂今年营收不错,厂里工人比较多都是年轻的小姑娘,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打工,也没什么学历,过年有一大部分是不回家自己过的,周嘉昀置办了一些年货,糖和坚果,还到金店买了大几十克金豆子,厂里一人两颗,也算年终奖品了,她把后备箱装得满满当当,临出发前想到今年还没给周稚澄准备新年礼物。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现在喜欢什么其实她捉摸不透了,她又想到以前,周稚澄八岁的新年,她给他买了一根麦芽糖,十岁,要升高年级了,给他买了个新的书包,十二岁,好像是买了一罐泡泡水给他玩,十五岁……买了很多,模型、乐高、电子表、名牌球鞋,把前面那些寒碜的礼物都替换一遍,再后来,每年的礼物她都精心挑选,周稚澄收到什么礼物都一样开心,欢欢喜喜拆开,再挑地方放好。

但直到现在,她印象最深的画面依然停留在很久之前,周稚澄拿着那根麦芽糖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用手指比着那块糖的大小,好像特别不舍得吃完,特别珍视的样子。

她揉了揉眼睛,决定返程的时候,再好好想想今年送他什么。

刚驶进路口,前面的车慢慢吞吞的,周嘉昀眼看着绿灯就剩五秒了,按了一下喇叭,想让前面快一点,最终还是没通过那个绿灯,卡在最前面。

她无奈的叹一口气,突然想到今天早上出门前炖的雪梨汤盛出来还没交待周稚澄记得喝掉。

她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按了两次,没有反应,难不成没电了,也是奇怪,她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给手机充电,怎么会这么快?不会是坏掉了吧,出差不能没有通讯设备,红灯还有一会儿,她坐在驾驶座上掰开了手机壳,想看看会不会是哪里摔了,塑料壳刚剥离机子,藏在里面的旧照片就掉了出来,掉到座椅缝里,不好拿。

周嘉昀皱了眉,心里给这天下了定论,运气不太行。

绿灯了,她松开刹车,左拐的时候希望在下个路口碰上红灯,她得把那张照片先捡起来。

天气不错,阳光正盛,从前面的车窗透进来,暖融融的,倏忽,好像不知道从哪刮进来的一阵风,吹得她后背发冷,她抬手把车窗摇起来,头上的阳光一瞬间消失了,视野昏暗下来。

周嘉昀犹疑地偏过头,看到一辆集装箱货车,意识到这辆几乎和她擦身而过的大货车有侧翻趋势时,她心里一动,但也就是这么惊了一下,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人原来真的那么渺小,她清楚地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挡住了眼前全部的光。

灰扑扑的一片,压了过来,一切在这样的时刻打开慢镜头,宣告着终止。

脑中所有念头在几秒内执行着自动删除的程序,删到最后剩下两个——

第一个,要完,躲不过了。

第二个,雪梨汤要是放隔夜,那就要坏掉了。

周稚澄很少这么心不在焉过,送时乾去高铁站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开口说话,沉沉地陷入自己的世界。

连即将分别一周时间的不舍他都感受不到,这种麻木的感觉让他错以为是要发病了,只想赶紧把时乾送到地方,然后马上回家躺到床上去。

“怎么了,不开心吗?”时乾捏了捏他的脸颊问。

“没有,有点不知道哪来的,心慌慌的,我右眼皮跳一星期了,好烦。”

时乾拉着行李箱,突然有了不想检票的冲动:“要不,我不去了,答辩少我一个影响也不大,走个形式而已,奖他们去领就行了。”

“不行,你参与的项目,你肯定要去,万一不去别人把你漏掉了怎么办?”

“名单都报上去过了,不会的。”

周稚澄是有纠结一会儿的,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右眼皮,又放下,“不行不行,你去,不然我生气了。”

“但你……”

“我没事,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吧。”周稚澄边说边赶他走,“快点去吧,要检票了。”

“每天晚上睡觉前跟我说一下,发信息打电话都好,知道吗?”

周稚澄心里一震,停顿几秒,重重点头,“我会的。”

“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好。”

“要吃早饭,不然会胃痛。”

“嗯。”

“万一不开心,也要告诉我。”

“知道。”

“我会尽快回来。”

“嗯……”

“有想要的东西吗?明信片、小吃、纪念品什么的。”

周稚澄没有回答,悄悄伸出手,拽了拽他的右手手指,高铁站人流量很大,他本来是想抱一下。

“别说了,最多也才一周,怎么被你说得要很久再见面,再说我真的舍不得了。”

站内广播了正在检票的高铁班次,五分钟后就要停止了,时乾回头看了一眼站牌,再往回看的时候,周稚澄的眼圈竟然有点发红了。

察觉到自己的无能,周稚澄用力地眨眼睛,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心感觉缺了很大一块,怎么回事呢?他又不是离不开人,也不是才知道,就那么点时间,还能打电话发消息,有什么好矫情的?

头被扣上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视线全部遮住,手臂被轻轻一拉,他落入了一个略带寒意的拥抱,今天天气太冷了。

他迟钝地用手松松搂住时乾的腰,攥住他腰侧的衣服,头在他肩上埋了一下,浅浅嗅了一口,缓解了一点心慌。

“等我回来一起过年。”时乾说。

周稚澄脑子里面已经回答了一句,我会好好等你,但他的嘴巴不听使唤,搞不懂从哪掏出来的这一句话,他说:“一直没告诉过你,我身体里有两个我,每一个都很爱你。”

待检票的班次已经换了好几回,周稚澄一个人坐了半个多小时,才拍了拍胸口站起来,准备回家。

紧接着他的右眼皮跳了很重的一下,像是和心跳合上,眼前倏的发了黑,他晃了一下头,心说,等过完年,他要去看看中医,开一点补气血的中药。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色有点暗了,还将下未下地落了几滴雨,干燥的地面上出现了斑驳的阴影。

周稚澄想起姐姐出门的时候好像没有带伞,姐今天出门穿了什么衣服来着,好像是他给她织的另外一件毛衣,淡黄色的,她偏爱亮色。

回家的那段路走得不太顺畅,先是没怎么掉过的鞋带轮流地掉了两次,再是遇见几位很久没见面的老同学,被拉着一起喝了杯奶茶,这就够消耗能量了,可还没结束,走到家大门口的时候,他发现,今天出门没带钥匙,口袋空空。

他正思考要不要叫个开锁师傅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将成为他毕生噩梦的电话。

第51章 你不要回来

51.第一视角——“命里”

都说这个社会存在着隐形的规律和秩序,我以前从不怀疑这种所谓规矩感的存在,正如我否定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意义,但却没有质疑过这个世界的意义。

直到今天。

知道今天我最感谢的人是谁吗,是一对父女,父亲四十几岁,穿着黑色的皮外套,很旧,向人推销的时候会稍稍弯下腰,他的女儿还很小,应该刚上小学,看见父亲弯腰的时候,她就把目光投到病患家属上,露出一种渴求的眼神,求他们接下父亲的单子。

他们父女俩在医院重症区做替人收尸的生意。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姐还没有死,穿白大褂的人跟我说,有什么话就过去说吧,她可能没有反应,但是听得到。

我远远地看到我姐小半张脸在氧气面罩下,伤痕累累,身上到处是管子,旁边有一个显示心跳和血氧的监测仪,时不时会响几声警报。

他们说,我姐开车在路上,被侧翻的货车给压了,碎玻璃刺破了肺动脉,当场就快不行了,现在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走。

医生的一大段话,我挑不出一个能往心里去的字。

简直不可思议,我姐才几岁,她怎么会死?

我感觉他们全部在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里所有玩家都在戏弄我、骗我、吓唬我,我不能走心,走心就算我输了,像噩梦一样的,只要熬过了最恐怖的那一段,就会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我默默等待着那种虚惊一场的庆幸。

进那个住满重症病人的监护室要换一套衣服,我想,换就换吧,再真实又怎么样,反正我肯定会醒过来的,我姐去出差了,她在工厂跟工人开年会,庆祝上一年营业额又破了记录,几天后,她就会回来我陪我过年,我们会一起做年夜饭,一起看春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对父女在一旁看了我很久,我想他们的心愿是做成我这单生意,可哪有人还没死就盼着给人收尸的,他们真是道德败坏的人,为了钱没有一点人情味,一想到,那个男人和他的小孩一门心思盼着我姐断气,我恨不得嚼烂他们的骨头。

我没想到他们还敢过来和我搭话,那个男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身上带着一点烟味,他跟我说:“别怕,你家人还在等你,都要有这一天的。”

我浑身的戾气因为这一句话莫名地消失了,可是我的心却受伤了起来。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难以相信,躺在病床上的我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用冰冷客观的语气告诉我,我姐救不回来了的医生,他们好像都没有感情;走廊上其它的病患家属,他们偶尔会瞄我一眼,神情充满好奇,但他们的处境跟我一样差,住到这一层来注定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虚幻,这就是世界为了敲打我制造出来的幻境,不是真的。

可那对父女,却让我感到真实,他们贪婪、虚伪、可怜、可耻、带着悲悯。

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冰凉的冷气,一件陌生的隔离服。

我穿过几张病床,走到我姐旁边,我都认不出来那是我姐,在那里,我潜意识茫然地寻找证据来证明这绝对只是个梦。

我乱瞟了眼周围,看到床边的小牌子上有我姐的名字。

医生说,我姐只是回答不了,但还有一点意识,我说话,她感受得到。

即便不信这是真的,我也很害怕这种“最后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我跪了下来,小心地从被子里去摸我姐的手,只感受到一点点体温,我握紧了那双手,开始流泪,无声地。

我无助地左看右看,很想呼救,喊人来救一救我姐,她伤得很重,她快要死了,可这里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的呼喊不会有任何作用。

我没有心理准备,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我从来不敢想这样的画面。

踌躇片刻,我脑子里想到进来之前,那个男人对我说,别怕,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于是我伸手给我姐顺了一下头发,跪着对她说:“姐,别害怕。”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我姐很少让我的话落空。

“很快,我马上跟着你走,我们还当一家人,不怕不怕。”

我说得极不清楚,因为嗓子疼,因为忍眼泪会嗓子疼,我姐估计听都没听清我说什么。

我又去看看她的脸,这个动作用了很多勇气,我姐是个漂亮又爱美的女人,她怎么会忍受自己的脸上有这么多狰狞的伤疤……我姐还是个要强又有能力的女企业家,她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怎么甘心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她……她还很爱我,她是我姐,我唯一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怎么忍心抛下我,她说过会陪我很久的。

我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手里动了一下,以为她是有话要说,立刻凑近了,偏过头去听。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渐弱的呼吸声,我预感那个瞬间要到了,监测仪滴滴滴地响起来,我再也忍不住,攥住我姐的手,哭着求她:“不要这样,姐姐,别走,我求你,我只有你了,这不是真的,我求你了,求求你……”

我姐一定是听到了,她的眼角慢慢地湿润,有一滴泪流了出来,落到了枕巾上,我从这颗泪珠看出我姐的无奈。

她不是故意的,是这个荒谬的世界不给我们姐弟俩留活路。

死神想要带走她,但是人死之前的走马灯却降临在我身上,我脑海里闪过每一幕我和我姐一起生活的场景,巷子里,她抱着我,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见街坊邻里那些流言蜚语;学校里,她在一群中年家长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在给我开家长会;高考出分的时候,她陪我在电脑前盯着,紧张得坐立不安……

我抓着她的手,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我当时能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对她说:“我爱你,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棒的姐姐,你是最优秀的你。”

我知道这句话会加剧我姐生命的流逝,说不定我再说几句我马上就会寻死的话,或者再痛哭流涕地哀求,她还能多撑一会儿,可是听到这句就不一样了,安慰会让人意志力减弱的。

果不其然,她的手慢慢变得有点僵硬,监测仪上频率不定的那些象征心跳的波动,从一秒就会出现一次,变成三秒一次,最终成为一条平直的横线。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久前我还沾沾自喜自己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如今,我没有姐了,我是一个孤儿。

医生记录了时间和数据,对我露出抱歉的神情,然后让我节哀。

我在这个时刻认清楚我是一个不折不扣地精神病,我具备精神病一切的特征,因为我起了很坏的念头,那三个字是什么,攻击性,我曾经认定我至少是善良的,但是那时我才明白,这种东西,写进科普知识里的,怎么可能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