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写完时已经是傍晚,我看完了一遍,把信纸塞进一个信封里,自觉这是一封失败的遗书,如果有另外的机会,我可能会重新构思一份,如果没有了,那就这样吧,我的脑子已经快锈住了,多花一点点力气都会让我疲惫,我总不能连去死的精力都剩不下来。
我又一个人坐到了十一点,不敢去睡觉,也不敢吃药,我知道我一睡,再醒过来就会陷入很严重的抑郁状态,到时候连下床和出门都做不到,可我的状态也到了极点,再撑下去,我可能会晕在某个地方被送到急诊去,这样也很麻烦。
人的本性很难违逆,就像我拖延着这些时间,我都不知道原因,难道我想得还不够清楚?难道我还在犹豫?还是我在等什么?
黑乎乎的房间里,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念头,我好像在期待一个电话,我想要再听一听时乾的声音,但是我今天定时定点地给他发了消息,汇报我的作息和饮食,他应该很放心,不会再专门打电话给我了。
真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不甘心的心情,好像怎么着都有缺憾,我点开我跟他的短信聊天框,想发一句什么,想来想去,删删减减,只编辑出一句——晚安,我真的爱你。
还没点发送,他给我弹出一条信息,问我,睡了吗?
如果没有决定今晚就要走,我应该会回他已经睡了避免露出破绽。
我说,还没有,但是快了。
过了两分钟,他给我发了一张车窗的照片。
——我在回去的路上,可能还要一小时,你先睡。
我盯着这条短信,额头冒出来一层冷汗,一点都不高兴他提前回来,我现在怎么能见他?
但是只有一小时了,我来不及,我本来打算去买一盆炭,再找一个封闭的地方烧,一氧化碳中毒只会头痛一会儿,意识丧失很快,我最后会在晕厥中走入极夜,可现在怎么办,我的计划打断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我面临着非进即退的选择,一面是准备好的遗书,一面是为了我提前回来的男朋友。
我确认这是我这辈子最为难的时候了,我扶着桌角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拍开了灯,从镜子里看到满脸憔悴的自己,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浇到脸上。
我很少希望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格出来说话,给我一点建议啊,我的自我意志呢?它怎么不骂醒我了,只要它跳出来说,现在立刻马上执行,我还有机会的。
我看着镜中满脸迷茫恐惧的自己,惊醒一般颤抖了一下,我跑到房间掰开两颗药,生吞了下去。
没有神志的时候,只能凭本能做事了,见最后一面,也算了结我一点自私的遗憾,我如果要死,他是拦不住我的,另找一个机会就可以。
我把桌上的遗书收进抽屉,藏到很里面,换了一套衣服,努力不耷拉着嘴角,觉得还是不太好看,我甚至吹了一下头发,临出门的时候,我突然在这屋子里闻见一股微酸的酒精味,什么东西变质了。
空腹太久,闻到这种味道我有点生理性犯恶心,我寻着味道,走到了厨房,饭桌上放着碗冰糖梨水,因为放的时间太久,可能发酵了,变得浑浊,不可以喝了。
这是我姐煮的,那天发生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她有问过我的,要不要和她一起回工厂,是我拒绝了。
是我拒绝了!如果我和她一起去,说不定她就不是那个时间点出发,她就不会遇到那辆该死的货车!
我明明有拯救她的机会,或者是老天爷本来不想让我姐死,但却把机会交到我手上,然后被我轻易地放走了。
忽然间,我内心受到一种奇异的触动,全身的精神似乎因为这股酒精味苏醒过来,一有多余的力气,我便开始思考,现在的我,是失去姐姐的悲痛更多一点,还是知道马上就可以远离痛苦的亢奋多一点。
第53章 分手(一)
53.
时乾觉得这一天过得有点太顺了,先是答辩的时候被评委问到的全是事先准备过的问题,再是同门聚餐选到一家非常热门的餐厅,他们去的时候刚好是最后一桌不用排队,然后是买车票,原本售票员告诉他连站票都售罄了,最快的班次要到明早了,结果刚要订明早的票,就得知有人把票退了,于是,他坐上这班车,从几百公里外赶了回来。
他对这一个个顺利的巧合产生了些许不信任,如果按照守恒定律,那他有可能花光了非常多幸运去换这些无伤大雅的顺遂,大概不是很值。
这种不信任感在返程的高铁上变成了莫名的不安,接近坐立不安,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订一张飞机票,这样回去的时间还能早一点。
可是,他也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难不成有什么会因为他早到还是晚到产生变化吗?
周稚澄这几天对他的态度有点冷,好几次刻意挂了电话,然后立刻给他回了信息说已经要睡觉了。
他想了很多,是不是前段时间哪里惹他不高兴,手里的蓝色车票被他翻来覆去地折,弄皱了就再压平,拆开重新折,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纸飞机。
他真想立刻就见到周稚澄,好好问问他,为什么这几天语气这么不好,态度这么疏远和冷淡,可是时乾又很担心,也不知道周稚澄是不是心情又变得不好才这样,如果是发病的状态,那他没有失联、肯回一些消息都算非常辛苦的事了……
就短短几天时间,时乾觉得很折磨,越发认为之前自己设想的可以分开一段时间简直不可能做到,是他自己先受不了分开。
他在车上又想起自己那个记忆模糊的家,妈妈决定抛弃他的时候,是不是也内心挣扎过,犹豫了多长的时间?最后又是什么契机让她做出了决定,哪一种狠心让她一句话一封信都没留下就不告而别呢?
他永远都没办法知道了。
望向窗外时,他还在想,周稚澄等会儿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不许他提早回来,但时乾实在没有心思逛景点了,只盯着手机上的消息无法满足他的心理需求,这就是,所谓归心似箭吗……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瞬间。
这班车并没有因为他的急切开得更快,经停站很多,每一次停下都要十分钟,最终他沉不住气地发了消息给周稚澄,告诉他自己在回去的路上。
这本来是一个惊喜,他却憋不住。
可是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周稚澄并没有回复,这个时间睡着了也是正常的。
一个人满怀欣喜地奔赴,总是希望把这份高兴分享给另一个人,给不出去的话,就会开始紧张彷徨。
他握着手机等了很久的回复,手机每震一下他的心就动一下,可是弹出来的消息都是同学们吃吃喝喝的照片,和一些无关于他的热闹。
下车的时候,手机的电量被他折腾到只剩下百分之十了,周稚澄一定是睡得像头猪吧,算了,他悄悄回去,还可以当作没有透露这个惊喜。
出站口已经被人群占满,有接到了家人满脸笑容,拎起大包小包往外走的,有还在人堆里翘首以盼,眼睛从左转到右探头找人的,也有举着名牌用力挥手的……极大的热闹里,一个人的孤寂就被放大了一点,但他仍然是兴奋的,只要再过十分钟,就可以看到恋人的睡颜,也是一种简单的幸福。
只盯着出口看的时候,长长的一段路走得很快,从温暖的车站里走出去的时候,跟冷冰冰的夜风一同灌入他的身体里的,还有一道湿润的目光——周稚澄站在出站口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颊、眼角都被冷冽的风吹得发红。
时乾松开行李箱拉杆,直直朝他走过去,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往怀里带。
“怎么在这里等,不是让你先睡吗?”
周稚澄揪住他腰侧的衣服,侧过脸,用嘴唇蹭了一下他的下颌缘,没有应答。
这样的动作极容易让人感受到依赖,时乾在车上打的腹稿,想问他为什么一直抗拒他早一点回去,想问他为什么说话要多打电话但是一直挂掉,想问他为什么话里话外都疏离……此时全部被他一一撇开咽进肚子里。
周稚澄穿得有点薄,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长大衣,没有围围巾,在这种大冷天,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时乾从他过长的袖口伸进去握住他像块冰的手,周稚澄仍没有反应,好像就这样靠在他肩膀上睡过去。
抱了好一会儿,感受到周稚澄的身子热了一些,他才想去看看他的脸,刚推开他一点,周稚澄就突然后退了两步,抬起头的时候眼角含笑地说:“好晚,我们今天不回家了怎么样,去住酒店吧,我订好了。”
时乾把围巾摘了给他围上,走近看总觉得才几天不见,周稚澄的脸色变得很差,脸颊好像都瘦了一点。
“好,依你。”
周稚澄订的酒店很远,他们打了一辆车,时乾感觉快开到了郊区,是他们两个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看着车拐入一个高速路口,终于开口问:“我们去哪?”
周稚澄面色自然:“临近过年了,酒店订不到,只能远一点。”
司机师傅是外地人,听到这句话表示赞同:“对对,不仅订不到,还涨价嘞!”
既然订不到酒店,要这么远的距离,都够他们回好几趟家了,为什么不回家?周稚澄刚刚说的理由是太晚了,那现在就更晚了,还是说,他不想吵到周嘉昀睡觉,可是他们也可以回出租屋住。
时乾的眼神在周稚澄侧脸上流转着,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好像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人,并不是很像原本的周稚澄,而是另外一个他。
这个想法一出他突然感到自责,周稚澄的病本来就会导致情绪多变,他在周稚澄面前发过誓,说不管是怎样的他都能接受,怎么只是有一点反常他心里就那么怪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最近不好的梦做得太多,心里充满了怀疑,看到什么都认为不对劲,是他想太多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外型处在中等偏上的连锁酒店门口,时乾这时的精神松懈一些,应该真的是酒店太难预订了,周稚澄心血来潮想在外面住一晚,也符合他的个性。
周稚澄走在前面,突然转过身,笑意盈盈:“我们买点夜宵,再喝点酒吧,我今晚没吃饱。”
时乾原想说好,但多问了一句:“你今天晚上吃了什么?在家里吃的吗?自己一个人还是跟姐姐一起。”
“吃了云吞面,跟我姐一起吃的,她还煮了梨水,下了冰糖,比在外面买的还好喝,很甜。”周稚澄回答自如。
时乾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到酒柜前拿了红酒,又拿了一瓶洋的,这还没完,他还把手伸向柜子上一层的茅台。
他连忙上前摁住他的手,红的洋的白的一起喝,明天别想起床了。
“够了,我不想你醉。”时乾知道周稚澄并没有爱喝酒或者有借酒消愁的习惯。
但周稚澄这会儿像个还没喝就醉了的酒鬼,他摆了摆手,还是笑,他说:“你回来了,我高兴。”
“高兴也不能这么喝。”时乾牵住他的手,从他手里接过那瓶红酒,走到前台结账。
房间确实是周稚澄订好的,他们很快拿好房卡,上电梯的时候,时乾总有种在做梦的错觉,倒不是说这一幕哪里不真,只是他的感觉太怪了,好像一切都在脱轨,但导航却告诉你,路线正确前方平稳,请保持谨慎驾驶。
在他第三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周稚澄贴过来吻住他的嘴,温温热热的触感让时乾又理智下线一次,把那些心里的疙瘩摁平,接受了这风平浪静又幸福的时刻。
电梯门很快开了,周稚澄适时地退开身体,像一片枯萎的落叶离开枝干那样轻易又轻松,没什么留念。
他用房卡刷开门,但是没有开灯就堵在门口,也不走进去,时乾在他身后伸手想去摁开关——周稚澄一转身,两手环住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正面拥抱。
咔哒一下,房间里的大灯亮起来,这是一个标间,双人床。
时乾看着周稚澄头顶的发旋,顺手揉了揉他的头,“怎么了,一会儿黏人,一会儿冷淡。”他问。
周稚澄就这样抱着不说话,有那么一瞬间,时乾以为自己回到前几年,刚认识周稚澄的时候,当时就以为他沉默寡言只喜欢安静地拥抱和接吻。
过了几分钟,时乾听到周稚澄微哑的声音,他说:“好舍不得你。”
“不用舍不得,我又不离开你。”时乾说。
实际上,他听到这句话放松很多,把今天的反常定性为周稚澄生气他去了外地好几天,没有待在他身边,他可能觉得孤单了,还有那天在车站送他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明显是舍不得他走,所以他决定道一下歉。
“对不起,以后我不出差了,不让你舍不得了。”
周稚澄嗯了一声,慢慢地退出那个怀抱,今晚到现在第一次抬头直视时乾,“跟我说说你未来的安排好吗,我想听。”
这个房间里有一张不大不小的沙发,周稚澄开了红酒,给自己和时乾都倒了一杯,靠着坐在一起。
“你还有继续再念书的打算吗?读博,或者想出国之类的。”周稚澄像个没事人一样地问,还抿了一小口酒。
“我打算直接工作,本科的时候有个实习的公司不错,毕业的时候他们的人事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入职,我当时保上研就拒了,后来给他们推荐了几个师弟师妹,到现在偶尔还有联系,到时候可能会考虑去那。”
“嗯,那一定很好。”
“不是……我都可以,你如果想去别的城市,换地方读书,我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找工作,就像我答应你的,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周稚澄微微笑了一下,点头,第一次说这种话:“你有点太依赖我了,不是说人都要独立的吗,你不能什么都为了我啊,现在我也是这样,我觉得独立很重要,以前我太幼稚了,以后我不会再不顾一切什么都把你当作第一位了,也不那么需要你了,之前那样,你也会压力大,对吗?”
时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周稚澄是在认真清醒的状态下说出这番话,其实他说的没错,在生活、自我面前,把爱情放在第一位是幼稚的想法。
“嗯,只要你好,我都好。”时乾还是固执地这样说,既不认同也不否认周稚澄一番教诲,手一抬,把整杯红酒灌进嘴里。
周稚澄看他杯子见底,积极地继续给他倒满,自己的酒杯倒是毫发无伤。
时乾决定顺他的意到底,倒多少就喝多少,周稚澄乐见其成,不一会儿,话没说几句,整瓶酒都空了。
他觉得时乾没有半点醉的迹象,起身说:“喝完了,我再去买。”
没能从沙发上起来,他就被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盖好被子。
“不和你喝了,睡觉。”时乾说。
周稚澄直起身子,摇头,“不行。”
时乾觉得周稚澄说那一番话还灌他酒并不是一时兴起,很像事先想好计划好的,独不独立的事先不说,想把他灌醉是为什么?
他稍微大声了一点:“你想要听什么,想知道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把我灌醉,我都会答应你,你不用这样动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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