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周稚澄没喝,但被这句话吓个激灵,瞬间冷下来,自己站好,甩开了时乾的手。
“我没有。”他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还帮时乾把单车扶好。
“周稚澄。”时乾叫了他全名,这是平时很少见的,他们对话总是不带主语,像在互相较劲,周稚澄知道这么想很幼稚。
他晃了晃那辆单车,确认没有散架,并且注意到有个后座。“哦,干嘛,找我什么事?”
时乾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垂下眼睛,周稚澄看到他从口袋里把那两千块拿出来,他下午折了两折,连折痕都没变,这家伙是数都没数。
周稚澄一看,退后了两步,按住时乾的手,“别塞别塞!”
他笑了一下,先发制人道:“没事的,你有钱了再还我就成。”
时乾皱了眉毛,用另一只手按了周稚澄的腰逼他靠近,把钱塞进他口袋里,两千块钱叠在一起重量不大不小,布料坠了一下。
“这次我当没看见,别再有下次。”时乾说。
周稚澄这人爱钻牛角尖,叛逆心重,一身反骨,什么想不通的事他过不去,就都撞个头破血流。
他拉住时乾的手臂,掌心用力贴着他,“不用那么拒绝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穷过啊,自尊没那么重要的,你不用觉得有负担,真的,赶紧把欠的钱还了,不然我总觉得心慌。”
周稚澄这番话说得可走心,他觉得自己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根本没有半点瞧不起时乾的意思,哪里会伤他自尊心呢?有什么不好意思接受的,欠一屁股债很好吗?没钱很好吗?连空调坏了快半个月都舍不得修,每次做的时候热得要死。
时乾盯着他足足快半分钟,然后扯了扯嘴角,很平淡地说:“周稚澄,我跟你什么关系你给我钱。”
他停顿了一下,“又想买我吗?跟之前一样?我没那么贵。”
这话是带着刺的,周稚澄瞪了瞪眼睛:“你说屁呢!什么关系,躺一张床的关系呗什么关系。”
他就不理解了,平时一句话都舍不得说,一条信息都舍不得发,就因为他留了钱给他就发这么大脾气,还要专门来学校见面,这么嫌弃他的钱,上床的时候怎么不嫌弃还那么用劲儿。
时乾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吭声,推了下自行车,长腿一跨,马上要走。
周稚澄下意识攥住他衣服,“喂!”
时乾没停,蹬了一下踏板,单车往前走了半米,周稚澄脱了手,愣在原地。
哪有这种事?他快步跑过去,一屁股坐上时乾的单车后座,侧着坐的,姿势学的电影女主角。
就这样还不够,周稚澄双手缠上他的腰,紧紧抱住他,把侧脸贴上他后背,一副誓不罢休要豁出去的样子。
单车重重摇晃了一下再重新恢复平衡,时乾按了刹车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双把他衣服攥皱的手,无语地笑了。
“今天是怎么,成疯子了?”
周稚澄听着他一句一句的疯子心里特不得劲,按别人这样说他早骂了。但他还是用软乎些的声音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不领情就不领,脾气那么坏,说话难听得要死,气我你很爽吗,我是人,不是一块肉,我也会伤心的。”
“下去。”
周稚澄摇头,“就不。”
“你要去哪?”
周稚澄原本还没想回家,今晚姐不一定回来家里就剩一人,他心思一拐,“我不去哪,回你家也好。”
“我没那么快回去。”时乾软下声音说。
这句周稚澄知道这句是认真的,他周六晚上有夜班。
“我不管,我脚刚扭到了,走不动路,又被你气得呼吸不畅,全都你害的,屁股还疼着呢,也你害的,全身没一个地方好了,你赖不掉的。”
周稚澄说着,手把他的腰箍得更紧,丝毫不顾旁边有没有谁在看。
时乾扒了他的手,没扒开,只能由着他这么闹。
“非跟着我?那随你。”
“别废话了,起驾吧,哥哥。”周稚澄抬起下巴戳他的后背催促着。
学校的路不够平,骑一段都要颠好几下,周稚澄真的抱得很紧,每颠一下手臂内侧和脸都很重地蹭时乾的腰和后背。
蹭没几下就嫌痒嫌热,手臂默默松开点儿,刚松开点就遇了上坡,差点往后掉,惊得他赶紧又环得紧紧的,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我天,真不安全。”
周稚澄的羞耻心总是间歇性站岗,坐后座上等夜风吹到他脸上了,才记起来害臊。
他清了清嗓子,问时乾:“喂,你载过别人没?”
时乾侧过头,半晌后回答他:“载过。”
意料之中,周稚澄问:“谁?女朋友?男朋友?还是喜欢的人?”
时乾不应他,周稚澄自讨没趣地说:“得,又跟我说不着,当我多余问。”
时乾绕着学校外环拐进一条小街道,路两旁的铺子多起来,声音嘈杂许多,两个男生这样搂着骑单车的姿势实在惹人注意。
人多起来,也不是在学校,周稚澄的胆子和羞耻此消彼长,他松开手,抓住后座座椅维持平衡,脸也不贴着人家后背了。
单薄的自行车又拐进另一条街,路两旁的居民楼亮起盏盏暖色灯,有几栋被改成了旅馆,楼中央挂上了红色的“住宿”两个字,周稚澄往巷角看了看,有一男一女拥着接吻,手托着对方后脑勺,搂搂抱抱地进了旅馆。
周稚澄收回目光,伸出手碰时乾背上微凸着的脊骨,指腹轻轻地刮,从头到尾滑了一遍,又抓了抓时乾衣角,扯了两下,侧过头去看他下颌。“你今晚怎么知道我在操场的,我没说过啊,你怎么知道的。”
“路过。”说完时乾突然停下来,好像轻轻叹了口气,背过手来捏住周稚澄的手腕,转过来说:“说话就说话,你手安分点儿成吗,也别总朝我脖子吹气。”
周稚澄的手今晚被他捏了好几次,腕骨周围都红了,他眨了两下眼睛:“不是?我哪有吹气啊?谁说话不出气啊?”
后半段路,周稚澄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腕上,他看着上面那一圈红慢慢变淡,用自己的手指重新箍住,收紧、用力,松开后又恢复到刚刚的红,光是这样还不够满意,他轻轻地磨着手腕那圈皮肤,越磨越重,毛细血管很脆弱,一不小心痕迹已经很明显,仔细看有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的血点。
周稚澄后知后觉有点疼,但是痛快,他愣怔了一瞬,之后用嘴唇去贴自己手腕,像是表达怜惜和抱歉。
时乾周末在酒吧打工,卖酒,小酒吧晚上人杂,一晚上能赚挺多,周稚澄打听过,他第一次见时乾就在这条街。
周稚澄对他们的初遇印象很深。“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啊,就在这巷子,就那。”他用手指了指,“我差点被一酒鬼摁着脖子强吻,然后你把他打了一鼻子血。”说完周稚澄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拍拍时乾腰侧。“当时你也是路过,我靠,那个人丑得吓我一跳,真的差点就把我亲了。”
时乾把车停好,上锁,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记得,你当时跟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要英勇就义。”
周稚澄轻轻踢了他一脚,然后跟上去,左手一勾,在时乾耳边吹了一口气:“傻子跟傻子上床,那你也傻子。”
时乾歪了头,瞥见周稚澄手腕上触目惊心一圈红。
“你手怎么回事?”
周稚澄往后藏,贼兮兮地拖着长音说:“你管不着,我跟你什么关系啊,你管这管那?”
时乾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扯到面前,指尖刮了刮上面的皮肤,像是有多稀罕。
周稚澄不说话了,别人碰自己和自己碰自己不一样……
他嘀嘀咕咕地:“别摸了,你手上有茧,越摸越疼,还热热的,好烫,诶!”他其实不疼,他就是想这样说。
时乾顿住,然后把他的手轻轻拎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
周稚澄瞬间把手攥成拳头。
“你别……别吹了,不热了。”
说完他把手缩回来,推开酒吧的玻璃门,金属乐和冷气铺面而来。
他摸摸自己的脸,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直奔二楼休息室,鞋一脱,扑通躺到床上去,又滚了两圈。
第4章 这里也是床
4.
时乾没租那个破房子之前,就住在这间酒吧的休息室,这里隔音很差,楼下的音乐声都挡不住,更算不上是一间房,因为这里只放了一张床,还有几只箱子,甚至灯都只有两盏,白色的顶灯和一盏小夜灯,好在有空调,冷气足。
周稚澄扯了被子盖身上,又闻了闻被角,深呼吸了一口,累了一天,他侧身闭上了眼睛。
空调外机在小窗外发出噪声,像聚在一起低声鸣的蝉,周稚澄恍惚间想起第一回遇见他。
不清楚要怎么形容那天,不知道是狼狈更多一点,还是兴奋更多一点,很难去界定清楚。
光天化日之下,他人生第一次真正遇见变态,一身酒气就往他身上扑,周稚澄不是逆来顺受的个性,但是那会儿就这么愣在原地了,什么反抗都做不出。
可能他真的是懦夫吧,平时再怎么张牙舞爪,真遇上事了,只会发愣,很无能,而且无助。
很长一段时间,他认为那天发生了电影中经典的英雄救美事件,因为时乾就是这么出现的,不知道是从巷子头走来的,还是巷子尾,还是他本来就在那?虽然并不重要,但周稚澄确实有后悔,当时应该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过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打人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狠戾的?愤怒的?冷静的?漠然的?
但周稚澄全忘光了,也许是记忆偏颇或者真的没看到,他只记得,时乾过来扶了他一把,当时他对他态度还很温柔,不像现在一样说话总带刺,他说:“没事了。”
周稚澄的行为时常“交浅言深”,那天也是。
脑子热热的,天气也热,后背上的衣服贴着皮肤,黏黏腻腻,他牵了时乾的手,盯着他因为帮他打人发红的指骨,头都没抬,问了句:“红了,疼不疼啊?”,说完还觉得不够,动嘴吹了吹。
当时他们完全是陌生人关系,时乾当然被他怪异的举动冒犯到,抽了手就要走。
可是周稚澄做事情不需要理由,他跟了上去,在姐面前装了十八年乖孩子,第一次进了酒吧。
他长得不错,就算不会聊天也有人愿意跟他聊,往吧台上一坐,跟拿着手机不停发短信的老板攀谈起来。
老板姓刘,手机瘾大,健谈,并且目测和时乾关系不错。
——“你说时乾啊,他刚上大学就在我这了,我这店没他不成。”
“为什么?”周稚澄问。
——“还能因为什么,他赚钱拼呗,你要是见过他为了卖酒,对瓶吹半箱的样子就知道了。”
“他很缺钱吗?”
——“缺,特别缺,唉我都看不下去,前几年我这通宵营业,他天天排夜班,跟不用睡觉似的,我看他年轻,那么大高个儿,熬几天也没什么。
但你知道吗?他上了一个月的夜班,一个月啊!整一个月没正经睡觉,有一回我早上六点过来的,他靠在椅子上,搁那打瞌睡。
我自己心里都过不去,这咋行啊,怕他哪天猝死在这,我让他休息几天,说到时候我还雇他,他不愿意,怎么劝都不成,你知道为啥吗?”
周稚澄思考了一下说:“因为……夜班比白天工资高?”
老板摇头,举着酒杯闷了一口,“不止,不止这个,是他没地方去!你理解吗,他没地方住,学校放假不能住人,他回不了宿舍,只能来我这。”
周稚澄怔住了,眼睛在这间小小的装潢老套的酒吧里找了一下时乾,他穿上了黑色的衬衫制服,脸上戴着口罩,额前掉落了一点碎发,手臂上肌肉收紧,线条很漂亮,他正在拿开瓶器开一瓶威士忌。
气质这么突出的人,跟“没地方住”“很穷”“过得苦”这些词联系起来,都是件困难的事。
真不像啊,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真的不像,或者得换一个说法,不应该吧,真不应该是这样。
“那他怎么办?”周稚澄喃喃道。
这里的老板其实很年轻,脸也很年轻,但是说话就上了些年纪,给周稚澄一种他比他们都大许多的错觉。
“还能怎么办,后来我给他收拾了一个休息室,就在二楼,有张床,本来想再添点什么,搞得好看点儿,那小子又不愿意了,说够了,没办法,我拗不过他,年轻啊!傲着呢。”
周稚澄点点头,音乐很噪,闹哄哄的,他心里却像在播放一首嗓音沙哑的慢歌。
莫名地,他想起周嘉昀,姐十年前是不是也很难,她从来不说,怎么可能不难呢,甚至有自己这么个拖油瓶,拖着她,想走也走不快,想跑都跑不远,更别说飞了,翅膀都硬生生折断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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