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周稚澄看着小土狗,它边吃东西眼睛还滴溜溜转个不停,可警惕着,周稚澄那股子可怜万事万物的心理又上来了,觉得小狗一定是以前吃东西被抢过被打过才会这样。
蹲着想了好一会儿,腿蹲麻了,后面还有点隐痛,这点疼又让他想起时乾,周稚澄默默给刚刚把身上两千块扔在他口袋里和买火腿肠喂狗这两件事画了个等号。
时乾今年念研一,保研上的,准确来说是他同学院的学长,但周稚澄不乐意这么喊,觉得奇怪和尴尬,他们能认识跟这层关系也不沾边,况且他们在学校根本碰不上面。
时乾没人给他生活费,而且还不知道上哪欠那么多钱,周稚澄认识他的时候他就一直打工,有打不完的工,家教、酒吧服务员、外包项目……什么来钱干什么,在赚钱这件事上几乎算得上拼命。
一样的,同情心泛滥,见不得什么人因为钱为难,没什么特别的,他经常做这些事,跟睡不睡觉也没关系,换个他认识的稍微熟点的周稚澄也这么干。
想得入了迷,连身后站了人都没发现。
周嘉昀看弟弟蹲着傻笑看了好几分钟,跟个小傻子似的对着条土狗笑嘻嘻的。
周稚澄被人踢了踢屁股,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一回头,骂人的话到嘴边马上软了下来:“姐?你什么时候在的。”
周嘉昀今年三十几了,未婚未育,脸上看不出一点三十了的样子,自己做服装穿着也时兴,看着跟学校里的女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她眼睛在周稚澄后脖子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开,伸手给弟弟折了半边的衣领整理好,“多大了你,衣服都穿不好像什么样!”
周稚澄这会儿心里虚着,眼睛弯着对姐笑:“姐,给你买了蛋糕。”他提了提手上的包装,手搭上姐姐的肩膀,推着她上楼。
家离学校很近,周稚澄不管周不周末,都经常回家住,房子不大,是老式的,带一个小院子,挺温馨舒适的房子,他考上大学那会儿周嘉昀就盘下来说住不习惯宿舍就回家住。
周稚澄一进门就急着去卫生间,急着照照镜子,刚刚在时乾家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身上的痕迹消了点没。
周稚澄正把脸凑近镜子左看右看,抿了下自己的嘴,除了还有点肿之外也看不出什么。他又摸摸自己脖子仔细检查,很好,前面也没什么痕迹。
周嘉昀放了东西,在门边用手敲了两下,“干嘛呢,臭美呢?够帅了崽儿。”
周稚澄对姐笑笑:“姐我都二十啦,你怎么还跟小时候那样叫我。”
周嘉昀不干了,“嘿,怎么着,长大了嫌弃姐啦,你二十了就不听姐话啦!”周嘉昀故意摇着头调侃:“现在你心里装的都是相好,把姐晾一边儿啦,小白眼狼。”
周稚澄最怕她说这个,呼吸都停了一下,“哎哎!别添油加醋!没有的事!”
周嘉昀可不会放过他,按姐姐的说法,周稚澄撅撅屁股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你跟姐交代清楚,到底是不是正经人啊!”
太早就成为一个小家顶梁柱的女人,跟人打的交道多,也雷厉风行惯了,一张年轻的脸,说起话来威慑力足,真的像比周稚澄年长很多。
“不偷不抢的怎么不正经了。”
周稚澄慢慢地从卫生间出去,坐在沙发上倒水,咕噜咕噜喝了一整杯。
他偷摸着出门的事情,姐每次都知道,以前搪塞过去几次,但也说得七七八八,总之根本瞒不了。
周嘉昀担心弟弟被骗身体骗感情,周稚澄以前对她从来没秘密的,哪像现在。越遮遮掩掩越有鬼,正常谈恋爱哪有这样的,不打电话不约会,一周出去一次身上弄成这样,她比周稚澄大那么多,社会上见的人多了去,这不是骗睡是什么。
“周稚澄,我认真跟你说,你不结婚不生小孩,谈男的还是谈女的,我都没意见也管不着,只要你过得开心,都依你,但你不能为了个什么人,搞得跟丢了魂似的呀。姐把你带这么大,不是让你来给别人糟践的。”
周嘉昀戳了戳周稚澄脖子后面一块红痕,恨铁不成钢似的:“你看看你看看!”
周稚澄拿手摸了一下,他自己看不到。知道今天又是不说清楚过不去了,他把脸埋进手心揉了两三下,然后拉着姐坐下。
“姐,我没骗你,我真的,没在谈恋爱。”周稚澄说。
果然是这样,周嘉昀更气了,拍了一下沙发,“你给他打电话,说你姐有事找他。”
周稚澄一惊,怕她来真的。“不用!我自己想要的。”他没撒谎,也不打算骗人,跟姐姐没什么不能说的,他都敢这样回家,还有什么不敢的。
“姐,我跟你说实话。他不是我相好,他不想谈恋爱,我也不想,就……其实挺单纯的,我只想睡他,我只图痛快,就这么简单,姐你别管我这事儿了,我心里有数。”
周嘉昀瞪大了眼睛,弟弟在她眼里怎么说都是老实小孩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说出来比想象中威力大,周稚澄本来还不错的心情被一块棉花糖包起来,扑通一声掉进海里,糖化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他只觉得好费劲好费劲,说起跟时乾的关系好费劲,想清楚很费劲,解释也很费劲,姐姐为什么要一直问一直说他,他觉得这样没错,也不贱,没人糟践他。
姐弟俩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周嘉昀的手机铃突然响了几声。
她接起来,连着应了几声好,起身到房间里拿了份文件,急匆匆就要换鞋出门。
周稚澄瞟了眼放在桌子上的蛋糕,外层的奶油化了一点。
他回头对姐轻声说:“蛋糕还没吃呢。”
姐不知道听没听见,估计是真气着了,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周稚澄把头往后仰,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五六分钟后,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信息,不用想都知道是她发来的。
【你最近状态不对,下个月空下来,记得去医生那复查一次,我给你预约。】
从哪看出来的?周稚澄刚想回点什么,说自己没事,周嘉昀的第二条信息就出来了。
【姐比你自己了解你,你要是真像说的那么简单,就不会一提到这人,就一副失魂落魄纠结的样子,这都多长时间了,你自己不觉得,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长大了,读的书比我多,很多事情我不懂,也不该干涉你,但我不希望你受伤,及时止损,别把自己搭进去。】
周稚澄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每个字都重复看、重复理解,手机熄屏了很多次又被他固执地摁亮,像在做一个难度系数很高的解谜游戏,把字盯穿就会得到通关秘籍。
连姐姐都看得出来,他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周稚澄打开手机相册,跟时乾每做一次他都会拍一张照片,都是身体的一小部分,叠在一块儿的手、流着汗的下巴、发红的眼尾……很多很多,什么角度都有。
他一张一张看,手一下一下地划,心里默默数着数,数有多少次……
与此同时,房间内,时乾拿着那罐周稚澄说的润肤露,打开了瓶盖。
食指沾上一点,捻开,他用鼻子凑近闻了一下,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皂香,甜的,确实跟周稚澄脸上的味道有点像。
他把润肤露放好,回复了导师的短信,整理了一遍要读的文献,临出门换衣服前,才看到中午脱下来的裤子被周稚澄扔到地上。
时乾眼睛还盯着一项数据,顺手把裤子捡起来抖了两下,本来就不够深的口袋像筛子漏了似的,稀里哗啦掉出纸片,然后是不轻不重的一声。
七零八落的收据和账单掉在地上,乍一看像铺成一小块五颜六色的地毯,但时乾的屋子里不可能有地毯,就像跟那些纸片掉在一起的那叠崭新的、叠成小长方形、目测是连号的几千块钱一样突兀,他口袋里是不会有这么多现金的。
周稚澄到底是会铺垫,给他塞钱之前,还要把自己小时候挨过饿缺过钱的经历说一遍,真是用心良苦。
时乾想到他那张脸,想到周稚澄脸上常有的表情,假笑的、嘟嘴巴的、发呆的、皱眉的、故意眨眼的……他从前不觉得人的脸能传递出那么多信息,可周稚澄是他见过表情最丰富的人,跟他的性格一样多变。
比方说上一秒还在调情,下一秒就冷脸说要回家;比方说连续见面好几天,突然之间就失联;比方说他们第一次上床,周稚澄明明表现得很尽兴,结果当天半夜就一个人偷偷溜走……类似事件还有许多,时乾一开始还挺纳闷,有这样的人吗?性格和热情都像会上下班,来回切换,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后来他就懒得去想了,他们这种关系没必要想那么多,了解太深很麻烦更不方便。
就像现在,那两千块钱,又是周稚澄泛滥的同情心?开心的施舍?还是什么别的,时乾决定放弃思考,他看不透这个人,他早认清了。
—
另一边,同情心泛滥的周稚澄被舍友叫到操场布置活动场地。
说实话,周稚澄乐意帮忙,他甚至把别人的求助当作馈赠,可能没人能理解,他觉着有人愿意找他帮忙,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有被讨厌,说明他这段时间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区别。
周稚澄欣慰地这么想着,手上活也没停,这活动是给新生办的,要搭台阶还要铺红地毯,今年学校招了个市状元进来,恨不得吹出去,基础设施都得完善,才方便拍照。
接到时乾的电话是几小时后。
周稚澄在和同学讨论手相,人家说他的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却很波折,旁生枝节。他心凉了半截,安慰自己这东西也不一定准,生命线长?扯吧,命是自己的,他就没觉得自己可能活过四十岁。
操场的草地晒够一天,天色暗下来仍有阳光的味道,志愿者把音响搬到正中央,手拍话筒的闷响像血管里冲动的血液,设备调试有呲呲的电流声,躁得慌。
所以周稚澄接电话时也没注意,点起来就放耳朵边了——他和时乾从来不打电话,根本没考虑到这个可能,平时会给他打电话的只有亲姐。
“姐,怎么呢?”周稚澄用的有点软乎的声音。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是我。”
周稚澄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呼吸都停了,热气一瞬间从脚底冒到脸上,他打了个磕巴:“哦……哦,你打我,打我电话干嘛?”
周稚澄虽然平时抠门,但是只对自己抠,钱花到别人身上他没什么感觉,意思就是他没觉得给时乾一点钱怎么了,没放心上,好心而已,而且他了解时乾那个性格,脾气倔,人傲,不爱欠人人情,其实他没必要为难自己亲自打电话来感谢。
时乾:“我在你后面,操场边上,你转过来。”
周稚澄有个毛病,因为在床上太听他的话,导致在外面也转换不过来,本来想问点什么,但是身体就像有肌肉记忆,听到指令立即执行,他机械地转过身。
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是很可怕的,对操控者不忠,试图发起一场博弈,要有一个公平的擂台,要拿着一样的筹码。
周稚澄又僵在了原地,他是个就算有了自我意识,也愿意被操控的机器人,不追求公平,他喜欢被操控的感觉。
时乾站在树下,路灯照他身上跟渡上层暗黄色滤镜似的,显得他更高了,他单手扶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把手机放在左耳边,头微微侧着,怎么看怎么漫不经心,有点痞气。
两人距离挺远,却有个手机连接着,电波顺着空气在相隔几十米的距离流动着,在这中间放下一张纸,怕是也会被电出一个洞,周稚澄不知道自己看呆了,他只觉得心跳过速,有点晕。
这种感觉跟在床上不一样,差别很大,是另一种体验,这种感觉是朦胧的、让人痴醉的,什么都没干,光是眼神虚虚地对上,就有点腿软,像踩着一个泡泡,要控制着力道才不会摔。
时乾一说话,他这边立刻能听见声。时乾说:“能过来吗,找你有事。”
周稚澄心中一震,惊觉自己彻底完了,听听声都像触电,电话里的声音跟现实里听起来不一样,又远又近的。
“行,我……我过来了。”
迈开腿的时候,周稚澄手机还贴在耳边,他突然想到姐说的“状态不对”,真的是这样吗,原来心里装人,会让他的病复发吗,那要怎么办。
周稚澄这个人,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个性,这种品质在他小时候就初见端倪。
比方说小时候有人说他左脸颊上那颗痣长得不好,克家里人,一出生就把父母克死,把周嘉昀拖累完了,周稚澄知道了,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抠自己那颗痣,抠掉一次,痂掉完了又长出来,他就再抠,一次比一次伤口大,明显到被姐姐发现了,他就说:“不疼的姐,我心里害怕,身上反而不疼了。”
后来他偷摸着抠了好几次,不知道是第几次,历经半年,反正某一回结出痂来那颗黑痣就再没长出来过,变成一个小红点,很深很红,跟长在底子里似的。
所以一条路走到黑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边走边盯着时乾,担心盯丢了,不知怎的,怕他要走了似的,对着电话说了句:“你等等我呗,这操场太大了,你站得离我那么远。”
第3章 我没那么贵
3.
亲密过很多次,身体明明已经非常熟悉,可是周稚澄发现还是不太自在,要在学校面对面见到他,可真不自在,兴奋减退一点,实话实说,他现在肚子不太舒服,有点想吐。
时乾穿的黑色短袖,没有图案,像是好几件批发买来的,牛仔裤洗得发白,他这裤子布料很磨人,蹭几下就会红,周稚澄看不顺眼很久了。
就一身破衣服,往那一站,脸冷得跟这个夏天不在一个图层,旁边小树林还好几个姑娘盯着看。
周稚澄是真的心急,边走边提速,差点跑起来,走到的时候没看见边上有个小凹槽,踩空了一下,就要扑到时乾身上。
失重感突如其来,他眼睛都瞪大了,时乾扶着的自行车重重地摔在地上,周稚澄一只手的手腕被抓住,用力一拉,下巴磕在时乾肩膀上,很痛!
旁边站着的姑娘们惊呼一声然后捂着嘴巴笑起来,手挽手往其他地方走,边走还边回头看看。
周稚澄尴尬得还把脸往时乾肩窝里埋。
“嘶,见你一面,脸都要丢没了啊。”他小声说,嘴唇擦过时乾锁骨附近的皮肤。
时乾侧了头,手上使力把他扶稳,“趴够没,能站好了吗。”
周稚澄昏了头,大庭广众之下就用下巴蹭他脖子,仗谁来看了都是在操场偷谈恋爱的情侣。“你骨头真硬,我下巴疼。”周稚澄说。
时乾握着他手腕的手劲更大了,“干什么呢,你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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