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我的秘密 第28章

作者:乌梅屿 标签: 救赎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酒精的作用让他的精神被装进一个裱花袋里,一点一点按压着挤出来,身体里像住进一双手,隔了片毛玻璃指挥节奏,控制他的言语和心跳。

时乾拍拍他的脸,因为太黑,他也只看到周稚澄一动不动。

“应该是故障了,有备用电源,我先去给你拿手电。”

周稚澄嗯了一声,吞咽了一下,抓着他的手,乞求一样地挠着时乾的手心,无奈又有点丢脸地说:“我……”

“什么?”

“这太黑了,你能拉着我一起去吗,我不想一个人等你,我……我现在,很需要你,非常。”

周稚澄话说出口,瞬间认为自己的言语绝对受到某种东西的操控,他迷茫地在黑暗中眨眼,只能看清时乾的轮廓,周稚澄手松了些,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

心里面那个裱花袋被重重捏了一下,溢出来许多东西。

他又在紧紧抱他,轻拍他的背,似乎都快把这个动作刻进周稚澄的记忆里,这算是奖励机制吗?

周稚澄在心底里疑问,觉得自己可能受到了时乾的蛊惑和一些若有似无的引导,不经大脑就做出了重要承诺,并且以求救的姿态迅速投了诚。

时间在黑暗中倒带,那些挣扎着的不堪似乎被冲淡,后背一下一下的力度和心跳的频率合上,是一种无声的控制和安抚,一个人所有的情感体验被另一个人占据,就会变成被驯化的的狗,一听到摇铃声,即刻分泌唾液。

第35章 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

35.

周稚澄受伤、住院、崩溃、再变得平和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就像时间停摆,滞留的时空供他修复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只看得见自己,顾不上别人。但围墙之外的一切都在流动,没有人能留住时间,他的一切麻烦又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然而他当时并不知情。

时乾为了照顾和看住周稚澄,家教课停了整三周,失去了一份兼职,另外,恰逢学期中,他的一个论文项目原本正在推进,也因为周稚澄突然有变故,退出了。

还有,周稚澄身上又多了一张卡,时乾昨天塞给他的,姐背着他给时乾塞钱,现在又被他还回来。

原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这么多,周稚澄忙着自己的情绪和那团要死的毛线,一无所知。

十点半,第二节大课,他在课室里敲短信——

“兼职怎么办,你的项目怎么办?”

“你真的有钱吗?信用卡还了吗?”

“早上怎么没有联系我,你在干什么?”

一连串三个问题,其实他知道答案的,兼职和项目,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办法要回来;钱呢,他不肯花他的钱;早上太忙了,人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只想着另一个人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活。

周稚澄想得挺通透的,只是他又紧张起来了,手心里都莫名其妙地出了汗。

因为他很难去代入,如果自己是时乾,绝对绝对会烦他的,这种时候周稚澄又开始幻想,如果时乾是无忧无虑着长大、有富裕和充满爱的家庭、不用自己艰苦打拼和赚钱的人就好了。

这样想不是周稚澄虚荣,他只是太知道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会多么消耗恋人。要是时乾本身足够幸福,他还没有那么多的负罪感。

周稚澄漫长的前二十一年,也住过几次院,说来挺神奇,他不是健谈的个性,性格也不外向,也许是因为长相较为亲和,住院的时候,有接触的病友,都愿意分享自己的事给他听,其中多为失败的感情经历。

有个跟他住过同个病房的年轻女孩就跟他说过——“别信你喜欢的人跟你说什么’永远陪着你’。”

那会儿周稚澄没开窍,年纪小,心里没人,跟没有七情六欲似地问:“为什么?”

——“你以为我怎么会来这?”

住院的人有一部分抗拒就医,因为必须服药、封闭式管理、限制使用手机,但周稚澄那会儿是自愿。

他能理解不愿意吃药和输液的心情,因为大部分药物的副作用远比直接发病更让人难熬,这些药副作用都太大了,心悸和恶心得严重的时候,他一度认为,精神病和心理疾病难以治愈的原因是根本没有合适的药,当然可能也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毕竟就算是同一个病名,放在差异化的个体上,都会有千奇百怪的症状。

“他背叛你了吗?”周稚澄是这么问,他能联想到的大概是一个男生厌倦了女生的情绪问题,作废了誓言。

那个女孩是一头齐耳的短发,尾部剪得不是很好,剪坏了,参差不齐,看起来似乎不出自理发师的手笔。

女孩摇头,无奈而安静地笑了笑:“只是背叛倒还好,但他告诉了我妈妈,我家人,我朋友,我瞒了五年,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我病了,就为了没有负担地跟我分手,他把我的病,全抖出去,说自己真的受不了我,就因为他,我工作都没了。”

这是一件值得抓狂的事,周稚澄当时只有这一个想法。就像脸上有缺陷的人喜欢戴口罩,头发稀疏的人爱戴帽子,有些事情能不被直接看见就尽量不要。

虽然说生病不是错,可没有一个公司会招聘心理不健康的员工,没有一所学校希望录取的学生有这种出丑闻的风险。同理的,没有一个人希望爱上一个精神病患。

如果他是那个女孩,那天大概率会很不想活。

周稚澄:“但……最起码,能认清一个人。”如果注定不能有好结局,早点分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女孩先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恨他这么对我、抛弃我,但是,你知道吗?我居然发自内心赞成他、恭喜他摆脱我……这么多年跟我在一起,是个人都会累。”

周稚澄刚吃完药的状态情感很淡漠,难以共情和体会情绪,语言都很麻木:“我明白你的感受,如果有人喜欢我,但是这种喜欢会让他疲惫,我也会伤心,觉得还是不要更好。”

——“会不甘心的,人没办法真正亲手推开爱的人的……这样很痛苦,违背本心,药都没用。”

周稚澄当时还挺乐观,不懂得爱一个人的情感,只理解为单纯的病症折磨,他说:“住一段时间,说不定会好。”当时第一次住院嘛……毕竟。

这句话让她激动起来:“好了又怎么样,我的人生已经毁了,爱我的人被我吓跑了,好好的工作没了,爸妈逼我回老家相亲,以后与其在婚姻里发疯,不如一辈子在这。”

周稚澄很想再说一点什么安慰安慰她,类似一些一切都有希望这样的话,但哪怕是这样,他能理解那个女孩说的,并且觉得她说的没错。如果出去还要面对那么多脱离轨道的破事,真的不如龟缩在安静的病房。

至少这个地方,会认真地把你当作一个病人看。

“不会一辈子都好不了的……”周稚澄违心地说,其实都是无用的废话,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唉,弟弟,以我为鉴,除了医生,别对任何人提自己的病。千万别相信那些人,什么一辈子、永远,那些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去他大爷的,全是假的。”

“砰!”一声巨响打破了周稚澄的回忆。旁边趴着睡觉的同学也被震得慢悠悠坐了起来。

“怎……怎么了?”同学回头问他。

周稚澄眼睛朝门外看,注意力缓慢地回笼,他也不知道。

“有人跳楼了!”

不知道谁开口说的第一声,所有人都顿了几秒,然后往外面冲,扒着栏杆朝下看。

恐慌和讶异在整间教室和整栋楼蔓延,迅速扩散,几秒后,周稚澄耳边开始出现讨论声,他听不太清楚,像被塞上了橡胶耳塞,周围人来人往,许多人撞上他的肩膀,匆匆而过。

——“为什么啊……好可怕啊。”

——“跳也不能在教学楼跳吧,以后大家还要上课……”

——“是女孩,可能被谁绿了想不开吧,好惨。”

——“我天,你看到她的头了吗,流东西出来了,我要吐了。”

——“这哪个学院的啊,舍友收拾好准备保研吧。”

这些声音在周稚澄脑海里响起回音,像一个一个不重的拳头,莫名让他开始头痛起来。

他走出那间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许多人举起手机拍照,他有一些心跳过速,第一次正面迎击死亡的场景,好像每一步都很困难。

他不敢看。

很快地,远处响起救护车的警铃声,也许他也是一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还是想看一眼,死亡是什么样子,人突然死了,是什么模样,他想知道。

周稚澄艰难地迈出一步,扒在走廊边的人散了不少,只剩下一部分在敲字发短信,应该正慨叹自己的恐慌。

长长的走廊,周稚澄摸上金属栏杆的时候低着头,深吸一口气,没明白自己的胆小,其他人看一眼,谈论几句,都很轻松,事不关己,死了一个人而已,每天都在死人,但他却连望下去看一眼都不敢。

不知道有没有人给那个女生的脸盖上一件衣服遮住,她的家人朋友肯定会难过吧,这天气很冷,不知道她跳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后悔,是因为什么事情呢,还是说没有原因……

周稚澄抬起头的同时,身后站了人把他拥住,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他双眼,视野变成一片黑暗。

“别看。”

周稚澄眨巴眨巴眼睛:“你来了,怎么找到我的。”

“我有你课表。”

“那个人,死……死了吗?”周稚澄知道应该是的,这个高度,如果没有死应该是更大的折磨。“有人帮她盖住身体和脸吗?”

“有。”时乾回答他,注视着那一切——

楼下一个染粉头发的女生,脱下了牛仔外套,穿过围起来的警戒线,无视了阻拦和目光,给死者盖了上半身,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风扬起她的发丝,俯视的角度像与天地融为一体,是灰黑色中唯一的暖色调。

学生在教学区跳楼,这件事轰动很大,半小时内便在学校范围内传开,来龙去脉被整理成时间轴挂在论坛上。

女生是大四的学生,平时成绩很好,还参加过很多活动,人缘好,认识的人多,但是就在昨天,她的伴侣因为分手闹得不愉快,一气之下,把两人拍过的私密照抄送到年级群,邮件撤回太慢,照片和视频很快在班级、学院、学校传了个遍,扩散范围很大,并且衍生出许多难堪的言论,无法入耳,辅导员通知了家长,她的父母一张高铁票从乡下跑到学校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却间接闹大了事情,让这件事和那些照片更加传播出去……

女生受不了这种侮辱和视线侵犯,在压力下作出极端决定。从头到尾,仅仅过去两天,在别人口中用“一时冲动”可以概括的事情,一个家被毁掉了。

周稚澄平时对学校关注不多,社交基本是零,也没什么消息来源,他没有看到那些图片或者视频,但大概可以猜到那些话。

小时候,姐带着他上下班,总会被不明所以的人讨论是未婚先孕,有些人就是天生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心里下了定论,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女孩们稍微做出点不符合常规的事,哪怕是在道理之内,也会因为奇奇怪怪的声音变得不占理。

虽然在最后关头没有亲眼目睹,但今天的事还是给周稚澄不小的冲击。

刚走出学校几米远,他就摁了一下时乾的手,顿在原地,捂住嘴巴,跑到一棵树下干呕。

胃是很诚实的器官,直接地反映身体各方面的难受。

他扶着树干,粗粝的质感刺痛他的手心,胃里一阵一阵痉挛,从腹部到心脏都有种酸胀感。

时乾扶着他,拍他的肩背,帮他顺气,周稚澄不舒服的间隙依然觉得有些抱歉,他总觉得自己这种“不舒服”的时候太脆弱了,不是一个成年男生该有的样子,他本质上并不希望成为那种需要一直被照顾的人,他更想自己可以照顾别人。

实在是事与愿违,周稚澄缓过来一些,抬头看到时乾紧缩着的眉头。

周稚澄:“没事,我……没真正碰见过……”

时乾打开一瓶水递给他,帮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别因为别人的事情太难过了。”他说。

“一个人就这么死了,不应该难过吗?怎么说也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难过也没用,你身体不好,不要情绪激动。”

街边跑过来一个小孩,没有看路,撞了周稚澄一下,重心不稳,他晃了晃身体,往时乾肩膀上靠。

反应了好几秒,周稚澄冷冷地开口,仿佛把自己和时乾划为两个阵营:“你怎么这么冷血,这种事,你都没感觉的吗……那是一条人命!”

这句话说出来两人都愣了一下,周稚澄的硬脾气偶尔会超过他柔软的部分,这是他与这个世界打交道这么多年的保护机制。

时乾握了握他的冰冷的手,想结束这次奇怪的争辩:“外面风大,先回家好吗?”

“我不回家,我要回我自己家。”周稚澄真的很少推开他,但某一些时候他控制不住。

可刚走出两步,周稚澄头脑中闪过一些碎片,他回头一望——时乾站在树旁,左手还拿着刚刚喂给他喝的水,另一只手是空的,眼睛看着他,有一些放空,一副无措的样子,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会被一把推开和埋怨,看起来很孤单。

他怎么最近瘦了。

周稚澄心脏收缩了一下,一瞬间悔恨起来,关于自己随便发脾气的态度,怎么可能没有感觉,时乾他妈妈就是这么没的啊……

人总是对最亲近的人要求最高、态度最随便、情感上希望达成一致,一旦出现分歧,就想要同化,想让他无条件跟自己站在一边。

但周稚澄考虑得不够,他怎么能去埋怨一个自己摸爬滚打着长大的人冷血呢?他怎么能去推开一个会因为他伤害自己而流下眼泪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