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周稚澄愣了愣,想说的话到嘴边全部咽下去。
“她自杀了,因为生了我,她做不到逃跑。”
在时乾的概念里,母亲的早逝,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如果没有小孩,一个四肢健全的女性完全有能力靠自己离开她不愿意待的地方,完全有能力开始新的生活,选择新的人生,但小孩是牵挂,世上任何一个妈妈,抛下小孩总是有道不尽的苦衷,时乾怪过她很久,恨她是逃兵,恨她不负责,但后来他就明白了,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妈妈只需要逃跑,不用做得这么绝。谁会不怕死呢,做出这种决定的人,每一天的生活必定是比万丈深渊还要可怕的。
周稚澄靠着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两个陈述句,完全没有回旋和其他能理解的空间,一时做不出反应,周稚澄抱着他的手收紧,把身体更严实地贴在时乾身上。
他也不知道这个动作的用意,他只想到,动物要冬眠的时候,粮食不够,抱在一起,起码可以互相取暖,多熬一天呢。
时乾没有回抱他,而是继续说:“我出生之后,我妈她可能没再过过生日了,我知道生日要有蛋糕,攒钱买了面包和奶油,自己做了一个,挺丑的,卖相不好,也没有蜡烛,但我妈都吃完了。”
时乾的手抚上周稚澄的后脑勺,顺他的头发,“你知道,那天她跟我说了什么话吗?”
周稚澄心里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脸埋进他肩膀里,连呼吸都缓下来,像在等待什么宣判。
“她吃完了那个蛋糕,握着我的手,说,妈妈没有遗憾了。”
“嗯。”周稚澄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她趁我去上学,用一条粗麻绳,吊死在房间里,前一晚我们才在那一起吃过蛋糕。”
周稚澄眼睛盯着窗外的大树,有一片枯黄的叶子根部,突然折了一下,剩一条细细的丝连着,风一吹,所有连接都断掉,枯叶飘到窗台上,卡在缝里。
“她放弃了我,也放弃了自己。我没你想得那么坚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办法经历这种事,两次。”
“对不起。”周稚澄只说得出这句话,他没有想到,他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那么想了就那么说出来。
他听到时乾哼了一声,很轻,像是在笑。但仅仅只有一声,随后回归平静。
不知秒针走过去几步,周稚澄的后脖子突然一热,皮肤感受到潮湿,有一片乌云在他身上难过地下了小雨。
周稚澄心痛到着急,胡乱地抱紧他,念着:“别难过,我爱你,我会管好自己,好好治病,按时吃药,没事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那样的,我保证。”
他往后退,去吻时乾的嘴角,舔他的唇缝,像一种卖力的疗伤,像一次献祭,仿佛两人的命至此都交缠在一起,缠成链状,不断往下延伸,再也解不开,唯有用刀割断或者用火烧成灰烬才可以破坏,但也无济于事,链状结构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一方都不能独立活在世上。
第34章 没有在撒娇
34.
互相在对方面前流过眼泪,让两人都无限接近彼此的最里层,再深入一点,便可以窥探全貌。
天气转凉,酒吧里推出煮酒的新品,时乾的工作从在吧台鼓捣形状各异的冰块变成给每一桌的客人点上热红酒的氛围小蜡烛。
不管是加冰的威士忌,还是甜甜的热红酒,都跟周稚澄没关系,他手里没有酒,只有一杯微苦的可可奶,位置也很特别,吧台的酒柜角落,他在屁股下面垫了块垫子,坐在地上,戴着耳机,正忙活他的手工活。
秋天短,估摸着再下一场雨就要入冬,周稚澄在这个时间点,迷上了钩织,已经专注了半月时间,这对一个注意力常年难以集中的人,就像回光返照。
一开始就是路过一个卖围巾的小摊,周稚澄不喜欢戴围巾,会有脖子束缚住的感觉,但那天老板娘是这么吆喝的——“小帅哥,围巾看不看下呀,手工织的,戴上抵一件衣服!保证比初恋还暖!”
暖不暖不知道,总之这句话让原本连眼神都没给的周稚澄乐呵呵掏了钱包,但他脾气古怪,不买暖过初恋的围巾,而是跟老板买了粗线和钩针,提着一大袋子从没接触过的针织材料回家。
手工活不容易做,尤其对他这种有手抖毛病的人,可以说难上加难,勾错一点就补救不了,必须重来,周稚澄原本是在家里织的,因为想给时乾一个惊喜,后来这战线太长了,要是每天只有自己在家的时间能织,冬天过去都不知道看没看见成品的影子。
所以在这之后的半个多月,许多场景都能看见一个拿着毛线和钩针的男生。
课堂上,周稚澄坐在最后一排,垂着头,对着勾错的一片布发愁;公交车上,周稚澄把书包背在胸前,对着手机学一个新的绕线方法;社团活动室里,灯全关了,大家凑在前面看新出的电影,周稚澄背对着别人,打着手电,用电脑边暂停视频边学长针要怎么勾。
他织围巾的地点现在甚至发散到时乾的工作地点,好在吧台高度足够,不靠近的话,看不见酒柜下面坐着个人。
周稚澄这两天进步很大,紧赶慢赶给周嘉昀织了一副粉色手套,把周嘉昀高兴坏了,其实还是因为手抖和不够熟练的问题,有的地方线密实一点,有的地方空一点,瑕疵不小。但姐永远是最疼周稚澄的,戴着那副纯色手套,对着手机拍,还举起来自拍,夸出了花来,说以后要是不想上班,开个手工店也不错。
人亲手做的东西被夸,怎么样都会高兴,周稚澄原本还想再练练,做得好看点再送给时乾,现在自信上来了,也心急了,他想要快点织好那条围巾,在入冬之前。
耳机里播着的抒情英文歌把酒吧嘈杂的聊天声隔绝开,周稚澄织东西不喜欢被打扰,甚至是时乾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都没发现。
但是对象工作之余可以理一下他的时间并不多,周稚澄艰难地放下钩针,确认好等会儿重新拿起来要怎么织才不乱,眼睛挪到时乾身上。
他正在整理酒柜里的调酒,从最里面拿出来一瓶外包装是褐色的酒,袖子撸到手臂,露一截在外面。
他们有制服,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款式,黑色衬衫,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
但有人就是穿普普通通的衣服都很好看,特别是这个箍在手臂上的衬衫夹,周稚澄眼馋了不知道多久,有时候想让他穿着回家让他好好看看,但时乾下班都会把制服换掉才回家,因为上面不可避免会沾上一些香水味或者其他烟味酒味。
周稚澄坐直了点,把耳机摘了,手指从他的小腿开始攀爬,爬过了膝盖关节,爬到从裤子外面能摸出来一条带子的时候停下,这是固定下摆的衬衫夹,他摸着摸着,手指隔着布料,弹了一下那根带子。
时乾有很多东西要拿,有很多杯子要收拾,暂时腾不出手管他。
既然这样,周稚澄更不客气,大庭广众之下,仗着自己坐着,外面的人看不到。
这种带子会有点勒,质量也一般,周稚澄自己没用过,根本不知道使用体验,也不知道,被他这么一弄,勒到的那一圈皮肤可能会发红发痒,呈现出过敏的迹象。
无奈于最近时乾对他的态度一直是惯着的,只要他开心,做什么事都不会反对,比如来酒吧,时乾以前一万个拒绝,说周稚澄来这他很麻烦,还要分出精神看他安不安全,根本没法好好工作。
但是现在他的心态也发生变化,开始也变得离不开人。
反正周稚澄觉得时乾变了,什么事都愿意带着他一起了,而且每天待在一块儿的时间直线上升,两人会一起上课,一起在学校散步,他还可以在时乾办公室里自习,陪他一起处理数据。
两人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共识,要增加在一起的时间,最好每时每刻都在一块儿。
在周稚澄弹到第五下的时候,手被摁住了,小动作被制止,他就开始装乖,抬头说:“你不理我。”
时乾把杯子都放好,单手关上酒柜,抓着他的手,点了两下他手背,滑到腕骨,痒得不行,起一身鸡皮疙瘩。
周稚澄手缩回去,舔舔嘴唇,莫名地心虚。
时乾蹲了下来,周稚澄把手背到自己身后,推了推,闭上了嘴。
眼睛平视着他,周稚澄眨眼睛的频率变得乱而不自然,外人看来也许像在故意放电撒娇,但他真的没有,单纯不自控,他也不想眼神乱飘眼睛乱眨。
时乾突然靠过去,把周稚澄吓得后背僵直,但又退无可退,他在他嘴角附近停下。
“你偷酒喝了?”
周稚澄把背着的手再往后推推,还在继续掩耳盗铃。
“没有,没有啊,你不是给我做了可可奶吗,我喝了那个。”周稚澄小幅度张嘴说,怕被闻到酒气,所以看起来又像嘟嘴含含糊糊说话,在撒娇。
时乾的手往他背后探,显然是不信他的话,周稚澄扯出一抹笑,抓住他的手,知难而退道:“哎呀,我手今天太抖了,喝一点会没那么抖。”
有些人一旦说了实话,每一句都让听的人锥心,时乾不知道怎么训他了。
这家酒吧接待的人很杂,不只是学生,更多的是忙碌一天想放松一下的成年男女。地点不在市中心,算是城中村,楼上是住宅,对面是一间网吧。
在这种相对复杂的社交场合,周稚澄的存在像给这里画了一个风格特殊的小角落,尤其是穿着简简单单一件白色毛衣,坐在一块姜黄色的坐垫上,旁边搁了他摆弄一半的线团,毛躁而柔软。似乎他身上的颜色都与这种场合不相符,是在混沌的灰中暖融融的亮色。
“你吃药,不能喝酒。”时乾不想怪他,但是周稚澄不适合喝酒,酒精会影响他的情绪。
周稚澄自知理亏,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中午吃的药,应该没事的。”
他酒量很差,代谢一般,上脸又上头,只是不耍酒疯,就算有点醉也是安静的,平常人喝多酒会想多说话,周稚澄反着来的,他喝酒说话慢,很迟钝。也因为知道自己不怎么会喝,所以他极少主动饮酒,但这两天心情不太好来着,织东西织得不够好看,其他人都能做得漂亮的东西他织得歪歪扭扭,花功夫学还是织得没有别人好,很挫败,手抖,一直抖,吃完药更抖,很没用,连手工都做不好。
想到这里,他把旁边织一半的东西拿过来,又检查一遍,叹了口气说:“好难看,织不好,换做是我都不想戴。”
店里随机播放到一首慢歌,饮酒让人头脑也变得钝钝的,周稚澄努力地听歌词,全是外文,单词成单个单个的形态进了脑子里,但组不起句子,没明白意思。他带着听不懂歌词的懊恼神情跟时乾对视,脸蛋红扑扑,正在气自己笨。
“不难看,很好看,周稚澄,你很厉害。”时乾掐了掐他脸颊,托着他下巴说。
小周一听笑了声,他分得清实话和哄人,并且不想把哄人的话当成实话。他的心理咨询师和医生常哄着他,告诉他一切都是可控的,不要担心不要着急,但实际上不着急的每天都在崩盘,可控的每一天都在局部发生风暴和地震。
他不喜欢失真的世界,正如它对待感情的态度,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爱得多少就是多少,最好不要参杂对他病历上诊断的同情和诱骗,有时候过好的夸赞都会让他有点怀疑和不知所措,因为事实不是如此。
对万事都较真到极点,造就了他边盼望边丢弃的拧巴个性,表面上直接热烈,心底里不知道做着怎样的挣扎。
所以周稚澄又笑了,他说:“不用老哄我,一点小病不碍事,用不着精心呵护,该怎么着怎么着,我没那么矫情脆弱,你自从知道之后,就总哄着我,我感受得到,这样你会很累。”
时乾听着他这句话,有点不理解周稚澄是怎么发散到这一步的,喝了酒说话软软乎乎,眼睛亮,说这种话显委屈,但是周稚澄底子里很要强,对自己要求高,无法接受自己在一些事情上的失败,更无法接受给别人带来负担,所以他有这个思维惯性,听到好话不会想是自己做得好,而是会偏向怀疑爱的人是不是又在费力安慰他哄他。
时乾摸摸他的脸颊告诉他:“我不哄人,就算哄你,我也不累。”
周稚澄就顺势蹭了蹭他手心,把头的重量都放在他手上,因为懂得问题是无解的,所以傻笑着跳过话题:“你当我小孩子吗。”
吧台边突然靠过来一个人,背对着他们举着酒杯和别人聊天,临近打烊的点,店里人走了一大半,周稚澄看看前面,发现有人,自动触发想躲一躲的保护机制,直接就往时乾怀里一钻,像一团蜷缩的猫,需要照顾和保护。
时乾换了个角度拥着他,用身体把他挡住,瞥见他藏在身后的酒,伏特加混果汁,怪不得这么醉。
周稚澄刚刚真不醉,他还能织围巾怎么会醉,估计时乾来了他才开始醉,血液循环变快,酒精在身体里发挥,浑身蒸出一点汗,有点热。
但他还是愿意被抱着拍背,轻声地问:“我没什么擅长的事,除了织围巾不好还有别的做不好,你以后,应该不会后悔,遇到我吧?”
话是疑问句,但如果不是肯定的答案就会心碎,他总是在意这些事,在意爱在每一天的流动,生怕从哪一天开始就会这少一点那流掉一点。
周稚澄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织围巾织得不整齐了,都说相由心生,手工品也是注入心脉做的,当然会有相通的地方,他心里本来就不平整,又乱又起毛边,织出来的东西能规则到哪去呢。
时乾不给他想听的答案,让周稚澄去主动地想象“以后”挺难的,给他肯定答案他就不去想了,就觉得得到了没有不甘了。
所以时乾拍着他的背继续哄骗:“后不后悔,等你以后再来问我。”
周稚澄一听,乖巧地叹气,点头说:“好吧,我尽量在你后悔前问清楚。”
时乾拍他背的手停了停,反问道:“问清楚之后,你想干嘛?”
周稚澄抬头,凑到他嘴唇上碰了碰,啄吻了几下,肆无忌惮,都不关心会不会被看见了。
他丧气地回答:“我还能干嘛呀,我没办法呀,死缠着你重新爱上我呗。”
脑中无厘头的闪过某个场景,周稚澄心里刺了一下,问时乾:“我一直是爱你的,但是,我说但是,如果哪一天,我想跟你分手了,也跟你提了,你会同意吗?”
恋人间分手是常事,正常人并不喜欢纠缠不清,偏好当断则断,但是周稚澄耿耿于怀的事跟一般人相距甚远,他不想要当断则断的感情,他想要的是那种永远都扯不开的,如果哪一天他不自控,想退缩了,他怕时乾真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轻易地放手了。
时乾盯着他眼睛看,好一会儿才问:“因为什么事,你才会提分手。”
“没有,只是假设!如果,我说的是如果。”
两人都因为这个假设代入了“如果”的场景,真真正正地纠结起来。
过了会时乾开玩笑似的说:“要真到那一天,你应该是直接逃跑,不告而别,不会跟我提。”
玩笑话总是考验人心,不同的人听了是不同的感受,讲出来的人到底是如何的言外之意,连流动着的吐息都很难说清。
周稚澄没有真的这么想,却像被戳中心里阴暗一角,后知后觉有点害怕和慌张,这个限度超过了安全线,时乾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了,一个人从内而外都被看透,心还被占满,怎么着都是危险的事。
手上空空,没有东西拿着,周稚澄往旁边探,把毛线团和钩针拿在手上,低头,胡乱地继续织了几下,像一个犯错事说错话但是不愿意道歉,只能让自己手忙起来缓解愧疚的小孩。
思绪随着这团毛线被拆开,理平整,再绕成结,像经过很长的思考,想清楚了一些,觉得时乾还是有片面的成分。
总之,周稚澄承诺下:“你冤枉我了,我不会这样的,我不喜欢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不告而别的,真的!”
突然,“啪”的一声,眼前闪动一下,整个店完全暗下来,耳边小范围爆发了嘈杂的惊呼声,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玻璃酒瓶微弱的反光。
这一片都是老房子,电路老化出故障是常有的事,只是周稚澄还没遇到过。
没有光,完全看不见,他慢慢地抬头,耳朵被轻轻揉了揉,他梗着脖子,小声说:“怎么停电了……”
手里的毛线从最中央变得扭曲起来,像是长出触手,缓慢包裹住手指,周稚澄不怕黑,但是周围有其他人,又一片漆黑的环境会让他紧绷和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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